《政治高压下人性的扭曲:古庄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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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高压下人性的扭曲:古庄纪事-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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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哥:
  不知第一封信你收到没有?信发出以后,总盼着你的回信。漫长的一个月过去了,至今没能盼到你的来信,很令我失望。
  我们定居的大马沟,十分偏僻,周围都是大山,山上早已覆盖了厚厚的白雪。村里有一百多户人家,大多是搬来不久的,有的来自河北,有的来自山东,有的来自天津和北京郊区……我搞不明白,这里气候寒冷,几十里内都看不见一个村庄,为什么都往这里移民。父亲告诉我,大多数人家都是因为在家乡受气,才逃往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我早已上学了,一个班有三十来名学生,有近二十名同学出身不好,谁也不会歧视谁。老师和同学待我不错,可我还是常想念生活过的古庄,更多的是想念你,想念咱俩在一起的日子。

第三章 韩雪(20)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天上飘着白云,鸟欢快地叫着,你脱掉鞋子,蹭蹭地爬上了树,擗下榆钱枝子,扔给等在下面的我。四周没有别人,只有我俩在一起,你坐在我对面,捋下一把榆钱放我嘴里,我捋下一把榆钱放你嘴里,都想让对方多吃,像亲兄妹一样亲热。实际上,你就是我心中的亲哥哥,和你在一起是多么让人高兴呀。天气突然变了脸,刮起一阵怪风,天昏地暗,我随风飘走了,你像疯了一样在后面追……风停了,我揉揉眼睛,才发现眼前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沟里满是滚滚的黑水,你站在鸿沟的另一边,边哭边呼喊着我的名字。我望着你不能过沟的身影,喊着你的名字哇哇大哭……醒来之后,才知道是做了一场噩梦,泪水湿了我的枕头。
  宝子哥,难道你把我忘了?难道你不守信用?难道你也嫌弃我出身不好?假如你再不给我回信,我也永远不会给你写信了。
  此致
  敬礼
  盼着你的来信!!!
  韩雪
  一月二十日
  韩雪并不是没来信,而是让叔叔给扣下了。叔叔对我一直很好,好得简直是言听计从,搞不明白在这件事情上他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找遍房间的各个角落,也没发现写有寄信人地址的信封。
  叔叔挑着水从外面回来了。
  我怀着不满的情绪,跑到叔叔跟前问:“韩雪来信的信封呢?”
  叔叔将水倒进缸里,跟我打马虎眼:“什么信封?”
  “韩雪来信的信封。”我将手里的信拿给叔叔看。
  叔叔看事情隐瞒不过去了,满不在乎地说:“让我撕了。”
  没了寄信人的地址,想到不能给韩雪写信,她会认为我不守信用,会伤她的心,天各一方断绝与她的来往,心里就特别难受,鼻子酸酸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我拍打着叔叔的大腿,不依不饶地哭着说:“坏叔叔,坏叔叔,你赔我信封,你给我找地址去。”
  叔叔粗暴地推了我个屁股蹲:“一边去!”
  我心里更感到委屈,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叔叔冷冰冰地说:“给你找个屁!从今往后就是不许你跟她来往,她出身不好,跟她拉拉扯扯的,一辈子就彻底完了。别说入党,连当兵都去不成,我全是为了你好……”
  我坐在冰凉的地上,越哭越委屈。
  11
  冬天去了,春天来了,最近几天特别地暖和,暖得人们脱下了棉裤棉袄,换上了有里有表的夹袄,脱去了棉鞋头子,换上方口夹鞋,跑跑跳跳,爬秆子上树,显得利索多了。
  村口的柳树开始发芽变绿了。
  王墩脱掉两只鞋子,光着脚丫子朝树上爬。
  我坐在冰凉的地上,两手托着下巴,下意识地朝公社通往村庄的路上张望。跑信的骑着草绿色的自行车又来了,后车架的兜子里装满报纸和信件,有时也装一两个邮包,只是由一个年老的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年老的邮递员人们喊他老史,我天天到大队里去等着老史,一来了就上前问他,有我的信吗?老史熟悉的能叫上我的名字,总是乐呵呵地对我说:“明天,明天就有你的信。”然而,无数个明天都过去了,仍然没有我盼望的来信。
  我对韩雪来信已经彻底失望了。
  王墩擗下柳树枝子做了一支柳笛,在一旁吹起来。
  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白云下有几个移动的小黑点。
  一群大雁由南向北飞,当它们飞过头顶时,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大雁呀!请你们为我捎个口信,告诉韩雪,没能给她回信,不是我的过错,请求她的原谅。”
  大雁在天空中消失了,我的眼里含满了泪水。
   。。

第四章 秋实(1)
1
  已经是农历的二月了,天气的变化总是反复无常,才暖和了几天,脱下的棉袄就又穿在了身上。外屋里传来母亲做早饭时拉着风箱的呼哒声,那声音不紧不慢,很有节奏。我躺在被窝里不想起,睁着一双眼睛望着窗户,窗户横着是五个棱,竖着是四个棱,整个窗户被分成了大小不一的二十个方格。去年秋后用桐油油过的窗户纸结了一层厚厚的窗花,图案奇形怪状,有的像重叠的山峦,有的像挂满霜雪的森林,有的像天上堆积的白云……尽管打春一个多月了,看到那些窗花,彷佛还让人感觉是在寒冷的冬天呢。
  “起。”爷爷带着一阵冷风进来了,摘掉像瓜皮一样的黑色帽头,站在地下对我催促道。
  小时候,我说不上多么勤谨能干,可也不是偎窝子的懒虫。冬天起早拾粪,夏天挖菜割草,秋天拾柴禾搂树叶,从没有让大人叫过起儿。只是柳树刚长了叶,地里没菜可挖,没草可打,没柴禾可拾,学校也不号召积肥的时候,就在被窝里多躺一会儿,只要不耽误吃饭上学就行。但爷爷最腻歪我偎被窝子,哪怕起来去戳街都行。
  我光着脊梁坐起来,接过爷爷递给的粗布嘎巴棉袄,伸进袖筒里。十六岁之前我没有穿过秋衣秋裤,到了冬天和开春都是直接穿棉袄和棉裤,穿起来特别方便,只是天气冷时,如果不系上一条褡包,就会嗖嗖地往里灌风。夏天的洋布衬衣舍不得套在里面,怕来年夏天穿坏了还要花钱买新的。棉袄是上冻前穿上的,穿了一冬天里面早就有了一层油泥,吃饭喝粥时外面沾了好多粥嘎巴。过年时闹好了能套上一件新蓝布制服褂子,一过正月十五就要被扒下去,放起来省着穿。嘎巴棉袄只能等着春暖花开时换成一里一表的夹袄后才能拆洗。
  爷爷坐在我跟前说:“告诉你一件新鲜事。”
  爷爷晚上睡在牲口棚里,牲口棚与社员记工分的办公室挨着。每天晚上,爷爷喂好牲口,就跟社员们一起聊天,直到聊得人家都回家,他才回牲口棚睡觉的。每天趸回的新闻趣事,回家后就无偿地卖给我和奶奶。我至今保存在记忆里的歌谣,民间故事,笑话,以及张三家吵架、李四家拌嘴的事大都是从爷爷嘴里听来的。
  “你知道臧秋实吗?”爷爷问我。
  我将两腿伸进裤腿里,朝爷爷点点头。
  古庄有八个生产队,一千多口人,岁数大的我不完全清楚姓名,只认识是谁谁的叔叔大伯二大爷,谁谁的婶子大娘二奶奶。二十多岁以下的,从南头到北头,从东头到西头,我几乎都能叫上姓名来。秋实跟我叔叔年纪相仿,我很小的时候,星期天常常见他来我家找叔叔,两人一起走着去县城上中学。叔叔从县城毕业回到农村后,他就一趟也没到我家来过。他家临着南北街,三间挂斗的青砖房,两间土坯的西厢房,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物吃的庄稼人。秋实弟兄三个,他排行老大,长相很一般,一副瘦弱的样子,身材一点都不魁梧,干庄稼活有些吃力。尽管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可大队的官差几乎轮不到他。我叔叔跟他年岁差不多,已经娶妻生子了,可他的媳妇还不知道让哪儿的丈母娘给养着呢。
  我扎上蓝布条子的抽腰带,问爷爷:“秋实怎么了?”
  “秋实成‘秀才’了。”爷爷说这句话时,表现出既羡慕又嫉妒的神色。
  我反问爷爷:“秀才不是早就不考了吗?”

第四章 秋实(2)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语文算术经常考一百分的好成绩。爷爷那时就满怀信心地对我说过,小宝,好好上学,长大了咱考个秀才,为咱李家争争光,为爷爷争争气。爷爷看我不知道什么是秀才,就给我讲解一番。说科举考试的第一关是县试,县官要在考试前的一个月内公布考试日期,大都在农历的二月,考生单人单桌,县试录取者叫生员,也称童生。考取了生员以后,到了当年的四月去参加府试。主考官由管辖的知府担任,录取者便可参加院试。院试的主考官由朝廷直接委派,大都在八月里举行,考试更为严格,考生都是单人单屋,考中了为秀才,发给一个顶子,相当于现在的大学毕业证书,那是相当荣耀的事。老百姓拜见县官要下跪,秀才就可以站着的。我很佩服不识字的爷爷竟然清楚考取秀才的来龙去脉,可当时认为自己要是考个秀才也太难了。爷爷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秀才早就不考了,我勒紧裤腰带,供你叔叔上学念书,满希望他能考上个大学,从古庄走出去,可一闹这文化大革命,大学也不让考了,你叔叔又回了庄稼地。这个世道的章程,真是一点准儿都没有。兴许过些年后,世道还会变的。你呀,就老老实实地上学,将来有一天也许能考到外面去。
  爷爷说:“秀才是不考了,秋实在报纸上发表了文章,一举成名。村人都说他了不起,是咱古庄的一个人才,你想想,一个县能有几个在报纸上发文章的?这比过去的秀才还秀才。”
  看来是爷爷把能在报刊上发表文章的人称为秀才了。
  爷爷鼓励我说:“小宝,有空跟着秋实学学,写篇文章也发在报纸上,让爷爷也跟着风光风光。秋实的一篇文章,就得了一支钢笔,两本稿纸,比半个月挣的工分还值钱。”
  生产队里一个男劳力挣十分工,年底结算时,十分工才折合三毛多钱,一支钢笔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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