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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果喝了药酒,又问,作民爸,妹妹是怎么了?
李作民说,妹妹受了惊吓,病了。
雪果又问,那你怎么还要打她呀?
李作民嘴唇打着颤说,她病得都不认识你这个哥哥了,我就打了她。
雪果还想问,却突然觉得头有些昏,他说,作民爸,我醉了。
李作民说,那你去睡吧。
雪果说,要不要把妹妹送医院啊?
李作民全身打着摆子,声音也打着摆子。他说,你去睡吧,我们知道照顾你妹妹。
雪果眼皮重得铁皮一样,太阳穴胀痛,就真去睡了。之前他对李作民说,作民爸,现在要送妹妹去医院吗?要去的话我就不睡了。但李作民没有回答他。李作民看着他走进房间,木头似的倒在床上,打起了鼾声。
这时候女人过来了。
李作民说,你去和雪豆睡吧。
女人看了看李作民,想说什么也没说,看一眼雪果就去和雪豆睡了。
女人感觉会发生什么,但女人很累,她很需要睡一下,才有心力去思考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李作民开始磨斧头。雪果睡得很香很香,因为他喝了作民爸给他的酒,他的全部感觉神经都处于一种香甜的梦境,他一点也预感不到他的灾难。李作民把斧头磨得雪亮,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铁丝把雪果绑在床上,又拿来一块砖头放在床沿,然后,他再一次提起了那把被他磨得雪亮的斧头。他提着斧头来到雪果床前,把雪果的右脚放到事先放在床沿的砖头上,然后他左手抓住雪果的脚板,右手挥起了斧头……
雪果的右脚从此没了脚板。雪果右脚板在他作民爸的手里提着。
雪果还不知道。雪果或许在他作民爸的斧头劈开他的脚踝的时候醒过,但接着他也该昏死过去了。一个活活的脚板生生地逃离了自己,谁还能顶得住不昏死过去。
劈下了雪果的脚板,李作民突然感觉到一阵虚脱。他扔掉手里的脚板和斧头,头重脚轻地来到雪豆的房间,推醒女人,说,你去给他包扎一下吧。说完,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力量冲了出来,接着又是一股。灯光下,他看到那股力量是黑的,还带着一种血腥味。女人醒过来正看到他口吐鲜血的那一幕,已经很虚弱的女人又一次成了一只木鸡。李作民也看到女人的傻相了,但他已经没力气管那些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房间,栽倒在床上。
女人醒过来,想起李作民叫她去给谁包扎一下,给谁包扎呢?雪果?他把雪果怎么了?她跑到雪果的床边,看到了一床一地的血,还有一块死去的脚板。她吓得尖叫起来。但这次她没有成木鸡。她尖叫过后立刻就抓过雪果脱在一边的衣服把雪果还在流血的脚踝包了起来,觉得这样不行,她又跑去灶间铲来一铲子炭灰捂在雪果的伤处,再撕一块床单把那里紧紧的扎起来。忙完了这些,她站在床边看着昏死着的雪果,哑哑地抹起了泪。后来,又由抹泪变成呜咽。呜咽声像是从一个很细小的眼里挤出来的,先是一线气声,接着才是一个被挤扁了的声音。
十二章 脚板
雪果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被一只猫头牛身的怪物追赶。他拼命跑,见了绝壁他跳,他飞,可还是没跑得过怪物,他被怪物咬住了脚,吸干了身上的血。醒来已经是天亮时分,雪果没感觉到痛,但雪果感觉到自己很虚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昨晚一直做着噩梦,醒来时身子动不了,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等他终于发现自己被铁丝绑在床上时,他的脚才开始痛起来。但他起不来,看不到自己的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丢失了右脚。他也不明白自己为啥要被绑在床上。他拼了命喊,作民爸!作民爸!妈!妈!你们要干什么?!
作民爸没有出现,妈也没有出现。
雪果想,他们是不是不在家呀?我这是怎么了呀?是谁把我绑成这样的啊?
雪果喊,雪豆,妹妹,你来呀!雪豆就真来了。雪豆像只从天而降的猫一样无声地出现在雪果的床前,雪豆像猫一样瞪着一对圆眼看着雪果。雪果问,作民爸呢?妈呢?是谁把我绑成这样的?雪豆没有回答雪果,她的猫眼看了地上的雪果的死脚板一眼,然后,她捡起那脚板,拿到雪果眼前晃了一下,又扔到地上。雪果很吃惊自己看到了一只脱离了脚踝的脚板,他正想问妹妹从哪里弄来的那只脚板,可雪豆已经转身走开了。
雪果再一次声嘶力竭地呼喊雪豆,可雪豆还是没有回到他的床前。雪果由雪豆让他看到的那只脚板和自己脚踝处的痛联想到一个可怕的结果,联想给他带来的恐惧使他浑身打抖,于是他拼了命地呼喊。
雪果把邻居们喊来了。邻居们先看到李作民夫妇木头似的坐在屋中间,又看到雪果那个样子躺在床上,心里就聚集了很多疑团。但他们都没问。谁也没问。他们把目光放在李作民的头上停留了很久,他们记得,昨天这颗头还只是有些花白,然而今天,这颗头已经变成了盛开的棉花,白得刺眼。他们不是听不见雪果的喊声,是这颗白头让邻居们的嘴唇无比的沉重。
邻居们来了,看看李作民夫妇,看看雪果,又走了。走了,又来了,来了,又走了。
雪果不喊了。雪果喊累了,雪果的脚痛得钻心,雪果想知道自己的脚怎么了。雪果把喊声变成了乞求声,声音沙沙的涩涩的。雪果已经从邻居们的眼神中感觉到,作民爸就在屋子里坐着,妈也在屋子里坐着。雪果说,作民爸,妈,我求你们把我解开吧,就是让我死我也要看看我的脚怎么样了,我痛得受不了了作民爸,妈。
李作民终于拿起了铁钳。一种缺氧的感觉使他走得摇摇晃晃。解铁丝的时候,他的手疯抖。
雪果爬起来,果然看到了自己没有脚板的右脚,他慌着四处寻找,在地上找到了刚才雪豆给他看过的那只脚板。它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雪果扑下床,抱着他的脚板,跌进了无边的寒冷里。
他躲在地上,嘴唇青紫,全身打着摆子,就要死过去的样子。
他的作民爸替他解开铁丝,就走开了,他的身边除了寒冷只有寒冷。后来,他用他的左脚站了起来。这时候,他看到他的作民爸手里拿着一根木棒朝他走来,走到他身边,把木棒递给他。
雪果接过李作民递过来的木棒,拄着,眼睛瞪着李作民,抖成一棵狂风中的树。
他的作民爸,没有跟他解释什么,但是,雪果已经知道是谁砍掉了他的脚板。作民爸没告诉他,妈也没告诉他,但他知道。
他抱着他已死去的脚板,拄着木棒,走了。
雪果要去镇上告他作民爸。去镇上的路有些远,沿着省道走到对面半坡,再沿一条公路走上一个小时才能到。像雪果这样只有一只好脚,另一只脚还痛得火烧火燎的,走起来就更费时了。但雪果还是要去。雪果在路上拦了一辆去拉煤炭的农用车。他是站在路中间拦的。司机把车停下来,想发火,他说,我作民爸把我的脚板下掉了,我要去告他。司机觉得这件事肯定有来头,就把他捎上了。还让他坐在驾驶室,要他讲讲他作民爸为啥要下掉他的脚板。
这时候,雪果才想起自己也没问作民爸为什么要下掉他的脚板。
他说,我也没问他为了什么。
司机不信,司机说哪有脚板都给下了还不知道为什么的?
雪果说,我就想着要告他,就忘了问他了。
司机笑笑,说,那我劝你还是回去问清楚了才去告啊,要不,派出所的人问你,你要是说不清楚还怎么告啊?雪果认真想了想司机的话,但还是坚决地说,不,我得先让派出所把他抓起来。
铁门
派出所几个人开着车来到桥溪庄,要抓李作民。李作民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手上打着吊针。女人守在床边,一根死草一样伏在床沿,对于干警们的到来没有感觉。派出所的人看到李作民那个样子,问雪果,你告的是他?雪果点头,红着眼看着李作民。干警们互相看看,没有直接叫李作民,而是去摇李作民的女人,女人被摇了几下,仍然不理人,连眼睛都不睁。邻居们来了,屋子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邻居们争着和派出所的说话,一个干警就点了一个看着比较精干的,把他叫到另一间屋子里,摆开笔录的架势,说,你一个人说吧。
叫什么名字?
问我的名字干么?我又不是犯人。
这是程序。叫什么名字?
张成。
男还是女?
你看不出?
看得出,要你说。
男。
年龄?
三十五。
籍贯?
哎呀!你们问这些干啥呢?我跟你们说,你们跟我出去,和我到我家去,我再跟你们详细地说,好不好?还有他们,他们好多人都会跟你们说哩。
干警留下两个干警看着李作民,叫上两个跟张成去了。
他们身后跟了好多人,他们都是要去跟干警说话的。
有几个主动留在李作民和他女人身边,像保镖一样守护着他们。有几个主动留在雪豆的身边,也是为了守护雪豆。雪豆是被人从观音庙里找回来的,是李作民要邻居们去找回来的,所以邻居们得把她也守着。没有人理会雪果,人们偶尔也会把眼睛看向他,但那眼神是掺杂了恨意的同情。
过了一些时间,去张成家的两个干警回来了。在门外和留下来的两个干警交头接耳一阵,就进来说要和雪豆说话。李作民仍然躺在床上,死人一般没有反应。女人仍然坐在李作民的床边,仍然是一副死人样子。干警们就自己寻到雪豆的屋子里去了。雪豆缩在床角,和被子裹成一团,只把一双警惕的眼睛留在外面。她一直处在惊吓当中。起初,她只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和这些动静隔着墙壁,她自个儿还有一间小屋子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