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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戒》不短,可是表现故事情节的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大淖记事》也是如此,全文约一万四千字,开篇闲聊的文字便有三千,闲聊什么呢?大淖风俗。第二节结尾主人公十一子出现了,一出现就立刻闪逝。第三节全是风俗画,没有故事。女主人公巧云是在第四节出现的,她的生平,她的琐事,汪曾祺全是聊天式地描写,这一节的结尾,男女接触,好像故事要开始了,可是篇幅八千字拿走了。第五节,嗨,情节又断,写水上保安队和号兵的事,又是另外一幅风俗画。这一节即将结束,“巧云找到十一子,说:‘晚上你到大淖东边来,我有话对你说。’”才在沙洲上野合,算是故事发展了,但,就那么几行字,“月亮真好啊!”结束了。第六节,最后一节,汪曾祺不讲故事是不行了,要散架了,便全力讲,字数两千多。这样,讲故事差不多五千来字,也就是全文的三分之一。
汪曾祺不会讲故事吗?不,他是才华盖世的艺术家。可是,没有一位作家没有局限,看得出来,汪曾祺形象思维强,而逻辑思维弱。而且没有一位作家是不受自己的人生经历限制的,作家只能讲自己熟悉的故事,自己喜欢讲的故事,能够表达自己观念的故事。艺术多元,各用各的嗓子唱歌。不用说,《受戒》就是杰作,玲珑剔透、美轮美奂、无可挑剔、炉火纯青,该是流芳百世的杰作。当然,我所谓讲故事指的是小说笔调,汪曾祺的小说是用散文笔调写的。他自己就说:“我的一些小说不大像小说,或者根本就不是小说。”这和林斤澜太不一样了。汪曾祺又说:“有人说,小说跟散文很难区别,是的。”林斤澜会承认有些小说跟散文很难区别,但他不会说“是的”。汪曾祺的散文又那么多,那么好,所以,整体上汪曾祺还是以散文见长。
我看到陈徒手《人有病,天知否》里有叙述。老同事、北京京剧团的编剧阎肃这样评价汪曾祺:“他不擅长结构剧情,长处在于炼字炼句。写词方面很精彩,能写许多佳句,就是在夭折的剧本里也有佳句。”《杜鹃山》导演之一张滨江说:“《杜鹃山》的押韵念白,汪曾祺写起来得心应手。他的火花太多,文字滋味浓,很鲜美。”——这是佐证,他的确是散文大家。
汪曾祺在《林斤澜的矮凳桥》里说:“斤澜是很讲究结构的。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过:小说结构的特点是‘随便’。斤澜很不以为然。后来我在前面加了一个状语:苦心经营的随便,他算是以予同意了。”这个意思,他在《自报家门》中也写到过。我想,“苦心经营”也是拿来安慰林斤澜的,他的心中只有“随便”二字。因为,汪曾祺的小说就用不上“苦心经营”,或者干脆说,汪曾祺的小说就用不上“结构”!
我说这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汪曾祺的小说也太像散文了。或曰:“就是散文也需结构啊!”是的,而一旦有话要写,对于才气过人的汪曾祺来说,是啥子事嘛,略加“组织”(乃师把结构叫做组织)就是了。他自己说:“我永远是一个小品作家。我的一切,都是小品。”而且,他一再提倡“短”。“短,是现代小说的特征之一。”“短,才有风格。现代小说的风格,几乎就等于:短。”“短,是出于对读者的尊重。”“短,也是为了自己。”——像是画一个册页,一个小条幅,汪曾祺用不着冥思苦想、“苦心经营”,稍为踌躇,提笔可画。因此,他能做到如苏轼所云:“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
因此,“随便”只能适用于汪曾祺本人,及其类似的作家。曹雪芹是不成的,托尔斯泰是不成的,福克纳和马尔可斯也是不成的。汪曾祺说“外国作家我受影响较大的是契诃夫”,契诃夫的美文《草原》是俄罗斯风俗画,汪曾祺与其仿佛,但内在灰蛇走线的结构却非常紧密。出名而一般的《一个官员的死》、《变色龙》、《万卡》、《套中人》外部结构非常明显,不必多讲。优秀如《渴睡》、《跳来跳去的女人》、《在流放中》、《第六病室》全在讲故事,谋篇布局非常讲究,你连删他一句话都很困难,全文读毕,你才领会作者的匠心。
鲁迅是汪曾祺自认为国内受影响较大的作家。他有一篇小说《社戏》写风情风俗,与汪曾祺的合拍,绝无仅有。接近一点的《故乡》就有不同,泼辣恣肆的豆腐西施,苦难的闰土,都不是汪氏小说里的人物。全篇悲凉的基调有关结构,对闰土的写法更显结构的力量。
汪曾祺和鲁迅的区别是很大的。这是精神气质决定的,也是艺术品格决定的。汪曾祺是反对写长篇的,认为长篇虚假,一个人没那么多东西可写。实际是他个人的事。他也打算写个长篇,《汉武帝》,我想延寿十年,他可能也写不出来。林斤澜作文推崇汪曾祺的《陈小手》,我以为《陈小手》的确不错,接生的男人骑白马在田野里飞奔,英姿十足,接生后被团长一枪打死。但,这一篇好像不是汪曾祺的小说,“白马”编造痕迹明显,最后这一枪更加刺目。他讲故事讲不好:如他的风格可不可以不死呢;这一枪也是从梅里美那里搬来的,他可能早已忘了。局限在那里,没有办法。
林斤澜与鲁迅有许多相同的地方,比如追求深刻,讲究结构。林斤澜的结构形态比鲁迅还要多样,甚至走得更远。
与“凝视”的汪曾祺追求美、追求和谐不同,鲁迅忧愤深广。林斤澜“困惑”世界,“困惑”什么呀?他不讲,他是藏头藏尾的含蓄的作家。但是,作品已经告诉我们了,林斤澜怀有惨淡痛楚之魂。作家的思想经常决定着作品的形式。倘若林斤澜在结构上“随便”,实在是无法表现他的“困惑”。鲁迅和林斤澜都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种作家,作心灵长篇的刀刻。林斤澜既要短,又要威力,不在构思上动脑不行。构思,就涉及到结构。汪曾祺说林斤澜“无话则长,有话则短”,“林斤澜的小说结构的精义,我看也只有一句:打破结构的常规。”打破常规才会显出独特,显出个性。汪曾祺和林斤澜差异是很大的。
林斤澜用他独特的语言和构思,成功地达到了他的深刻。
对于小说的最高境界,曹文轩有“精致论”,李敬泽有“极致论”。我认为汪曾祺追求的是精致,而林斤澜追求的是极致。
我认为,林斤澜是一位杰出的短篇小说大师。
林斤澜有一篇文章《关于猫》,写他和汪曾祺的艺术交流。说八十年代初,两人到东北参加一个笔会。火车上闲来无事,林斤澜便向汪曾祺聊起一只猫来:
一个独自过日子的老头儿,养着一只花猫,相依为命的样子。是一间平房,没有天花板,花猫无聊了,逗老头玩,上房梁房柁,抓抓挠挠。“文革”到来“破四旧”,砸花盆抓猫狗,接着“打派战”,花猫给编进“火猫阵”——尾巴拴上爆仗,一齐点上,众猫没命地冲向敌方……
几个月后,花猫忽然回家,皮毛斑驳破碎。钻进平房,立即上房梁,蜷在房柁阴影里。老头儿叫唤不下来,设法接近,只见竖毛、露齿、弓腰、张爪、两眼圆睁,凶光闪闪。老头儿心里咯噔:莫非疯了!
老头儿凑了一盆鱼腥,放在地上,自己退到门外,从门缝往里张望,只见花猫箭一般射下来,一嘴叼上鱼头,“刺溜”上了梁,按着鱼头咬咽……老头儿暗自叹息:不认得人了。
林斤澜说完,汪曾祺没有做声。
过了一二年,二位穿过四川腹地,又去参加一个笔会。一天晚上,住一个地区宾馆,空荡荡的廊道,大而无当的卫生间,浴盆热水管生锈,马桶漏水,电门不灵,二位枯坐沙发。汪曾祺问道:
“你那个猫,还没有写吧。”
“没写——不知道怎么写好,还没有主意。”林斤澜答道。
汪曾祺略略思忖,说:“就照你说的那么写。”
林斤澜当时想:这是个普通的回答,没有什么想法的时候,都可以这么回答。林斤澜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琢磨起他的猫来。汪曾祺也没有再说话,若干年后,林斤澜认为,当时,汪曾祺也可能琢磨着一只猫,他自己的猫。
1983年1月,林斤澜写了个短篇,叫《紫藤小院》,六千字左右。主要在老头儿身上延续了上下文,尽是非人遭遇。发表在《钟山》1983年3月号上,是一个《作家之窗》的专栏。看来编辑部很是重视,配上三幅插图,另有谢冕、陈素琰的评论《采石者的欣慰——论林斤澜的创作》,还有林斤澜自己的创作谈《谈魅力》。
没有几天,林斤澜到汪曾祺家去。一见面,汪曾祺连声说:
“写坏了,写坏了。”
林斤澜还没有回答什么,汪曾祺又缓和了说:
“再写过,以后,以后再写过……”
汪曾祺有重写的习惯,放放,再写过。《异秉》初发表于1948年第2卷第10期《文学杂志》,1980年5月20日重写,又发表于1981年第1期《雨花》。——这时汪曾祺家另外有人,他人不明就里,把这个话头岔开了。
林斤澜向来尊重其他作家对他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