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清瘦的脸上无波无澜,如一泓被世人遗忘的泉水,言辞恬淡安适,象灵山秀水间沉静的暖玉, 已没了方才的愠怒。 “你与风湛雨已经幽夫妻之实了吧?!”
素衣无声地点头,虽然有难以启齿之处,但却也没有丝毫隐瞒。至于师父对她下药的事,她已经从殊颜和殷心那里得知了原委,也就没必要再旧事重提,徒增尴尬了。“师父,是真的么?”她只是低垂着头,一只手摸索着按住“长相思”的雁足,另一只手在琴弦上无声滑动,神情还算平静,却有说不出的萧索:“我与朱祁钰真有一世夫妻的缘分么?”
“为师一直以来不喜你与风湛雨交往,并不是因为与他师父有什么过节,而是你命数异于常人。”寒霜渐静静地注视着她,刀削似的眉缓了,淡然的语言像是一抹伏笔,仿佛他什么都知道可却又什么都有所保留。“你的面相乃是凤仪天下的皇后之相,天家之人,富贵命定,不可随意沾染这些星象卦数的东西,为师一早便劝过你,可惜,你却置若罔闻,甚至不惜用凤头钗划下那几道伤,坏了自个儿的命数,也执意要学占星卜卦之术。”到最后,他忽然幽幽叹息,转过脸去,睿智的眼平静地注视着那明灭的琉璃盏。“一切都是天意,没人逃得过命数。你执意要毁容改命,却硬是为自己改出了一段孽缘,素衣,这便是命呵!”
在琴弦上滑动的手指骤然一顿,素衣不由自主轻颤起来,仿似方才在那细细的琴弦上的不是手指,而是她的心,而今,一个不留神,她的心已经失足落入了万丈深渊。“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她心弦颤动如风中落叶,无法自持,说话时,神色有些恍惚,似乎是在询问,可却更像是在自问。
她的表情没有逃过寒霜渐的眼。
“为师若有其他的法子,又何必棒打鸳鸯,硬生生要想尽办法断了你与风湛雨的情缘?他虽是凤莫归的弟子,行事多有诡谲,但本性倒也还算纯良,也不算是辱没了你,可惜,缘分难测,你与他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的孽缘,若是强自要在一起,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的萧索与恍惚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殒落,轻易被融灭,浑厚低沉如缎般的嗓音不知不觉就成了无形的蛊惑。
素衣睁大她那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灵透却也空洞的瞳仁闪烁着,微微眨了眨,其间暗藏的哀戚仿佛可以将人心也给剪碎了。“清远真人说天机泄露,必降灾劫,紫微骤起,七煞必现。我篡改了朱祁钰的命盘,也就改了他的命数,若是不能全力助他化解七煞之劫,他便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很低,不知不觉中,忽然一股椎心刺痛,令唇不住颤抖,连牙齿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
“是的。”
深邃的眼睛迸射出如刀一般犀利的光芒,视线如箭般直直射进她的心坎,那一刻,他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倔强。
这种倔强,他曾经也在凤羽绯的眼中见过。
莫名的,可怕的倔强。
寒霜渐毫不犹豫的回答在素衣的心上凿了一个洞。这事,她早就从清远真人口中知晓了,可她还是选择再问一次,不过是给自己最后一点微乎其微的渺茫希望。而今,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凋残了。她有些茫然地沉默了,沉默得几近脆弱,就连身上那惯有的清冷自持也仿佛一瞬间全消失了。
“我该要怎么做,才能保住他的命?”好半晌,她才开口,任空荡荡的寂寞从此刻开始啃噬着每一寸躯体和魂魄。
“这几日,紫微帝星光芒晦暗,只怕,七煞星就要现世了。”寒霜渐依旧是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声音还是一样缓慢、沉稳、有力。“紫微、七煞,二者不可并存,要想保全紫微帝星,除非你能够在他遭遇而立大劫之前早一步找到那命带七煞之人,将其诛杀!”最后的那个杀字很轻,却毫不留情,带着不可阻挡的犀利,令素衣不由瑟缩了一下。
她就这么默默伫立着,不管多么明亮,对于她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垂着头,手指死死抠住琴轸,连指甲也泛白了,仿佛在等着什么,也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皇上,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门外殊颜刻意夸张的呼叫声传入耳膜,看样子,朱祁钰似乎是回来了。寒霜渐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只是轻轻叹口气,留下最后的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自己好好斟酌吧。”语毕,他无声地自窗户跃了出去,再无踪影。
一室的寂静,仿似从未到过任何访客,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不等朱祁钰进来,从怀里摸出那装着紫翾翎叶汁的青瓷药瓶,素衣不再犹豫,扭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略带苦涩的药汁在唇齿中肆虐,已经痊愈的伤口阵阵发热,似乎又开始泛起疼来。
师父说的没错,要救朱祁钰,除非早一步找到那命带七煞之人,如今,她已经没有蟠龙珏和隐晦箴言可供占卦了,要想寻七煞的踪影,唯一的办法便是开天眼,下血咒。
她已经孽债累累了,不在乎再多这么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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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茫茫,败叶萧萧,鬼哭凄凄,阴风阵阵。
银白若钩的月华之下,七盏的琉璃明灯分别放置在破军、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贪狼的法门上,这便是有名的“步阳斗罡阵”,当年,三国智者诸葛孔明曾以此阵借寿延年,以她的推衍,今夜,七煞将会现世,以凡俗之力绝对挡不住天意安排的致命死劫。为今之计,她只能铤而走险,以这威力无穷的阵法借七星的玄力熠辉,下血咒,开天眼,希望可以早些寻倒七煞,为朱祁钰化解生死灾劫。
对于素衣而言,皇宫大内金銮之气太胜,各宫殿楼宇宙的方位摆布也刻意避开了五行的缺失,如若随意施以阴阳之术,不仅施术者会走火入魔,阴阳之气不受控制,坏了五行分布,必然会招来恶鬼冤魂,让这宫廷永无宁日!天地万物皆生于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万物负阴而抱阳,西苑冷宫这清冷的院落自大明开国以来不知死了多少心有不甘的妃嫔,阴毒幽怨之气极重,无疑是在这深宫之中施展阴阳五行术的绝佳之地,寻遍整个皇宫,也只有这寂冷阴森的地方才适合她上观星象,下卜阴阳。
也难怪师父会说,命定富贵之人不可近习阴阳术数。
素衣静静在阵中打坐,纤尘不染的白衣在月光下流泻出柔和的素静,她的手中握着三张淡黄的“玄蕴符”,上面除了殷红的朱砂摹印,还有朱祁钰的三滴血。
那紫翾翎叶汁确是有用,喝了不过十二个时辰,双眼便渐渐可以看清眼前之物了。可惜的是,双眼复明,她最先看见的便是朱祁钰,心中不免一阵惆怅,若是能第一眼看见七哥,不知该有多好。
双眼比复明,素衣便开始着手准备下血咒,开天眼的事。向朱祁钰要血时,他曾问过是要去做什么,素衣也没明着告诉他,只推说是有用,他也就不再问,痛快地让她以针扎破指尖,挤出了三滴血。
此次,为他化解命劫乃是悖逆天命的极端,能否成功尚且是未知数,施咒者必然会减少一半的阳寿,即使是佛,死后也必堕阿鼻地狱,身受十世轮回之惩。这是背水一站,前方雾霭重重,背后也是全无退路,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没有任何的办法。
以往,师父常说,天命难违,可她却总是认为人定胜天,如今,她也算是尝到个中苦楚的滋味了。她不过也只是个人,不是神,纵然可以预知天机,洞悉前因,也仍然无法摆脱命盘的束缚。
远远地,更漏的声音响起。
已经子时了。
素衣抬头眺望苍穹,突然,她脸色阴沉,眉心一悸,下一瞬,轻盈的身子已经一跃上了宫墙,在散满夜露的鸳鸯瓦上停驻。
“怎么了?!”殊颜原本在一旁昏昏欲睡,见素衣有所动作,也眼疾手快地立刻随着她跃上了宫墙。
素衣以从未有过的阴沉紧锁双眉,素白的衣裙在夜风中决然飞扬,严峻的神色不只染上她的鬓角,更是流窜入她的四肢百骸。
“七煞星现世了!”清越的嗓音骤然冷绝,平添了一抹凛冽的肃杀之气。
殊颜不觉抬头,只见离那灼亮的紫薇帝王星不远处,一颗星子正隐隐闪现,由隐晦而渐渐清晰。它闪耀着冷凝而诡异的光芒,如同一颗魔眼,不怀好意地窥伺着万籁俱寂的大明江山。
如今,七煞星甫现世不久,正是开天眼,下血咒,寻他踪迹的最好时机!
素衣跃入“步阳斗罡阵”,手指携起“玄蕴符”,在月光之下,那符纸上的朱砂与血迹竟然慢慢在她指尖汇集为血红的水珠。
“三元七政,力撼乾坤,发罡起斗,天眼皈依!”
她紧闭着双眼,嘴里喃喃念着天罡净神咒,无数道细细的蓝色光流以近乎瞬移的速度从星辰折射至琉璃灯上,相互之间流转不休。登时,琉璃灯骤亮,那符纸化作幽蓝的火焰,在指上熊熊燃烧,如一朵璀璨的莲花,光芒诡异而耀眼。借着那蓝色的火焰,她立刻将双掌合十,掌中火焰将她的双手也变作蓝色,纤指一弹,那朱砂与血混合的血珠被弹入印堂穴,迅速消失,她的整个身体也慢慢化作蓝色,浮至半空中,火光映着蓝光,在月色下显得阴森骇人,如同鬼魅。
睁开眼睛,那原本漠然的眸子深邃犀利犹如利剑,隐隐泛着水一般静谧的蓝光。
血咒已下,天眼已开,她眼中看到的一切将不再是凡俗世事,而是绝不可泄露的天机!
此心谁诉
一片朦胧幻象,蒙蒙白稀的烟雾缭绕,彷佛触手可及,素衣仿若元神破体,置身太虚幻境,周遭的一切俱是真假难辨,全然无法看个真切。
她还不曾见过谁借血开天眼,就连师父,也不曾。
据师父所说,开天眼乃是术士的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