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
他想大笑,笑自己自诩聪明,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愚钝之人;笑自己不知带眼识人,才会被人玩弄于股掌而不自知;他想大笑,笑自己竟然如此无用,竟然处处与她针锋相对,可如今才识清她的真面目。如今,不管他想要做什么,都仿佛成了对之前种种行为的讽刺,这种讽刺令他甚为狼狈。
尹素衣呵,这个子远没有他所想的那般简单,以往的交锋,他总认为自己是略胜一筹,可而今才得知,那种所谓的得胜不过是稚气的攀比。若要说到深藏不露,她委实是高明太多太多了!
最终,他没有笑出来。
的确,如她所说,他如今真的是笑不出来了。
“我不过是早一步得知变数罢了,谈不上掌控。”对于他的询问,她并不打算再继续隐瞒下去。甚至如同可以看清他的思绪般,她已经可以推测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既然早已得知,那你——”他咬牙,从唇缝中硬生生挤出疑问:“你为何忍心冷眼旁观,将本王玩弄于股掌之间,坐看悲剧酿成?”
“那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素衣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将视线掉转到了别处,神没有一丝慌乱。“你身为正统皇帝的胞弟,也阻止不了他御驾亲征,我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对他的斥责,她并无意返,但,玩弄!?这个词背后所掩藏的罪孽似乎也太过于严重了吧?
若要说玩弄,只怕也是天意弄人,而她,何德何能?
朱祁钰满脸抑郁地颓然坐下,心里的怒气一直憋闷着,对她的话却是无从返,也无力返。
“你说我冷眼旁观,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坐看悲剧酿成,那么——”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洞悉他心底的不甘,素衣平静地继续道:“扪心自问,你呢?你难道就不是吗?”
果不出所料,朱祁钰陡然一震,双手紧握成拳,再也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是的,若要追究责任,他必然是难辞其疚。他当时并不是阻止不了,他只是,他只是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至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他早知会有此结果,哪怕是拼死也要阻止皇兄亲征……如果他早知一切,那么——是呵,如果他能够早一步得知,他便不会坐视清流与阉党的针锋相董…如果他能够早一步知道,大明也不会有那么多热血男儿葬身土木堡,尸骨累累……如果他能够早一步知道,他便不会被逼上如此绝境!
只可惜,没有如果。
毕竟,早一步知道的人不是他。
若要怨,也不过是怨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曾经,他无比憎恨这大内深宫的束缚,甚至连带地,他也憎恨自己,憎恨自己的身世,憎恨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他生于皇家,便注定无法拥有自己期望的人生?为什么要在这红尘浮世争夺着这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命运明明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是吗?可为什么偏偏得由上天来决定生死成败?
什么救天下?
什么天机宿命?
通通都是痴人的梦话,通通都是无稽的玩笑!
为何终究逃不过?
这真的是命么?
“为什么会这样……”他的脸透着死灰的晦暗颜,声音忽然变得很暗哑,于低沉中透出股难以言喻的悲伤,神有些迷离。
“你不是信命么?”素衣依旧只是淡然,那种神情,淡得几乎没有颜。“这便是你的命。”
“命——”一念至此,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的面又渐渐恢复了疏离深沉,黑眸愈显幽黯:“那你告诉本王,若本王今日执意不肯登基即位,又将会有什皿果?”
“你若不肯定登基即位——”素衣一字一顿地从唇缝中挤出四个字:“大明必亡!”
“真的?”他似乎不信,起身慢慢靠近她,眼里流动让人猜不透的暗涌。
“你若不信,大可一剩”她没淤费唇舌多说什么,直接给出最简单明了的答案,目光幽邃而空灵。
“尹素衣!你以为本王不敢么!?”汇聚的怒气终于被她那看似不咸不淡的态度给催逼得迸裂出来。他秘伸出右掌,箍住了她纤细的脖子,毫不留情地掐紧。
是的,他受够了她这万事成竹于胸的模样,也受够了她自以为是的慈悲!如今,他倒要看看,她还能漠视他到什么时候?
殷心一直冷眼旁观着他们的对峙,却没料到朱祁钰会突然有此举动,眼见他一把掐住素衣纤细的颈项,似乎是不再打算留余地,她登时急了,抽出袖中的银针便要刺向他的手,想逼他松开。
“不要!”素衣被朱祁钰掐着颈项,有些费力的出声阻止了殷心的举动。“由着他吧,他不会将我怎么样的。”
缓缓收回迷茫的焦距,在黑暗的漩涡包围她之前,她深深地望向他怒意难消的眼眸,犹带苍白的唇畔悄悄地浮现几不可见的笑,然后,眼睫如蝴蝶般轻巧地遮住了瞳眸。在心中轻轻地喟叹一声,任由胸肺间的痛苦几爆裂,她毫不挣扎,只是默默的承受。
他终于气极而爆发了么?
她知道他心里的苦,却也不得不继续漠视下去。纵使他今日将她活活掐死,她也不会庸眩毕竟,是她欠了他,欠了一生一世的逍遥与自由。
这是她的罪。
在她几失去神志的刹那,颈间的压力突然消失了,陡然湧进鼻腔的新鲜空气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呛咳了起来,耳畔尽是血脉奔流的轰鸣声响,麻痺的全身窜起一阵阵战栗。
看着她不断地抚胸呛咳,单薄的身子随之颤抖,朱祁钰终于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还是终于笑出来了!
可是,这真的是笑吗?若真的是喜极为之,可为何他却觉得苦不堪言,比痛哭流泪更加难受?
素衣慢慢止住呛咳,凝睥着他的凄凉而扭曲的笑。她知道,那笑声掩饰着他不愿暴露人前的脆弱与愁苦。她知道,坐拥江山非他所愿,她知道,可为了天下,谁又能将责任轻易推脱?除了默默叹了口气,她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既然是命,那还有什么可选择?”他依旧笑着,那笑容越来越苍白无力。“你去将兴安唤来吧。”他望向殷心;眼神已经趋于平静;暗涌的波澜都已平复。
殷心有些迟疑,本想不予理会,可最终还是咬咬牙去了。
“素衣,你来为我更衣束发。”第一次,他唤着他的名,再一次野我”自称,可其间的情绪却是泛着难言的苍凉。“既然逃不过,我希望;可以由你送我一程。”
素衣的心突兀地一窒,乱了跳跃的规律,也乱了那抹从容不迫,世事皆知的淡然。
送他一程么?
不;岂止是送一程?!
她是篡改他命盘之人,从今往后,她便与他命数相系,同命相连。
她轻轻颔首,默默拿过赤云锦妆纱四合如意云团龙盘领衮服为他穿上,又套上绣龙的蔽膝,细细理好下襟,围上玉制的革带,以玉佩绶绳系而掩上,接着便是朱袜、皂皮靴、黄痰、玄缨结,一样也没有落下。其间,她也偶有不知所措之时,毕竟不曾为男子更过衣,更遑论是更换衮服。朱祁钰也不作声,只是牵引着她的手,默默地教她。
轻轻握住他的发,手里的玉梳却迟迟不能落下,仿佛那漆黑的发便是他苍凉的宿命,一旦束上髻,就再也没有回旋后退的余地。那一刻,她才惊觉,其实,她心中一直隐着不忍。殿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微微蹙眉,不再迟疑,一丝不苟地梳理着他的发,束上髻,戴上金束发冠,别上玉簪。最后,她将那双龙戏珠纹金丝翼善冠轻轻戴到了他的头上。
朱祁钰缓缓起身,看着铜镜中穿戴完毕的自己,眼里滑过一丝悲戚,却终是没了踪迹,只余一片惊心动魄的静。纵有不甘,也只能无奈。
可是,真的要他认命么?
明明就是自己,可为何铜镜中的人看起来那般陌生?是的,如今,他已经不再是逍遥无虑的朱祁钰,也不再是玉蕴珠藏的郕王。
由此刻开始,他便是江山社稷的主宰,权倾朝野的天子。
他,朱祁钰,是大明王朝的皇帝!
莲刹·孤凤求凰篇 请君入瓮
正统十四年九月癸未,朱祁钰于紫城奉先殿即帝位,遥尊正统皇帝朱祁镇为太上皇,以翌年为景泰元年,立朱祁镇长子朱见浚为皇太子。
大明王朝终于告别了没有皇帝权掌社稷的日子。各种政令也借由新登基的景泰皇帝朱祁钰之权威得到顺利推行,群臣暗暗松了一口气。即便还没有打仗,但瓦剌若再企图借朱祁镇进行要挟,大明也可以不必顾忌太多了。而朱祁钰即位之时奉行“一切从简”之原则,去掉了登基时繁琐的礼节和例行的恩赏,不仅下令停止皇宫内外所有的土木修建,将省下的费用全部用于备战,还立刻拨出军费,为大同、宣府、东昌、河间等军镇重地添调军马,增加军饷以及冬衣,牢牢稳固了北方的军事防线,如此一来,更加坚定了众人“宁可挺而亡,不可跪而生”,要同瓦剌背水一战的决心。
有坚决抗敌的皇上在身后全力支持,兵部尚书于廷益多日以来紧皱的眉头也终于稍稍舒展开了。近日以来,兵部不分昼地督建防御工事,从各方面加强战备,各地藩王也齐聚朝堂,纷纷调派亲兵协助防守。如今,朝廷上下一致,人心稳定,对于抗敌大计而言,实在是最好不过。而今,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如何好好打一场硬仗,挫挫也先这瓦剌蛮首的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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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乃是大明王朝之帝都,向来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贵胄。身在京师,吃穿住行也比其他各地更为讲究。在京师,若能享有盛名,那必然是有大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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