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兑现,他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寒霜渐与二师父似乎有不少旧怨,二师父近日就快到京师了,大师父要他公然来向寒霜渐挑衅,难道就不担心此举对二师父不利吗?
总之,不管如何,他最近都要万事小心才好,风湛雨的确是个满身秘密之人,可这些秘密绝不可为外人知!
“连真面目也不肯示人,还谈什么真心诚意?”寒霜渐凝声低语,晶亮的瞳眸里闪过一抹异色,蓦然发出冰寒讥诮的冷笑,烛火之下,他的面无表情反倒成了最显而易见的讽刺,“知人知面尚且不知心,何况是不知人不知面,更何来知心一说?!”言下之意也就是很怀疑所谓的真心诚意究竟有几分的可信度。
听这言辞与口吻,也就是说,一切根本就没得商量咯?!
感觉出他语调中的嘲讽,风湛雨并没有动气。他微微垂下头,每人能窥见那鬼一般的面具之后究竟是怎样的表情。须臾,他复又抬头,眸中是斩钉截铁的决绝:“不管寒先生同意与否,我都娶定素衣了!”
“是么?”对于他豪言壮语一般的决定,寒霜渐不置可否,挑高的眉梢让人猜不透他现今是喜还是怒。“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简单搁下这句话,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风湛雨一眼。
“有没有这本事,不如问问素衣。”风湛雨也绝非省油的灯。他知道这婚事迟迟定不下来皆是因为寒霜渐从中作祟,素衣心里有没有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为有这个认知,他才敢不慌不忙地与眼前这名满天下的“无相居士”对峙:“毕竟,这是我与素衣的婚事,嫁与不嫁只消她说句话,那不是什么都清楚了?!”
“问她?!她初涉情关,年少未经情事,经你这么一番苦苦纠缠,早已经被蒙蔽了心眼,哪还看得清真相?”这风湛雨果然不愧是凤莫归的得意门生,的确聪明过人,深谙四两拨千斤的精髓,倒也算有些手段。不过,真正的赢家不仅仅恃仗于耍弄手段,更须先见之明,能比任何人更早掌握胜负的关键,看出十几二十步之后的盘面——
寒霜渐面色平静打量着他,从那面具到腰间的玉箫,平静得就如同自己在看的不是一个活物。最终,他深不可测地轻笑:“她如今不过是暂时的迷惑而已,待她认清了现实,嫁与不嫁自见分晓。”
“原来,在寒先生眼中,男女之间的两情相悦都是所谓暂时的迷惑。”风湛雨低低叹息,似有无限感慨。突然,他诡谲地一笑,那早已经闷在心底多时的话语霎时脱口而出:“难不成,寒先生也曾有同样经历,才会担心自己的徒弟重蹈覆辙?”话音未落,便如愿见到寒霜渐那平静的脸上即刻掀起轩然大波。
同样的经历?
重蹈覆辙?
“你莫要和我耍嘴皮子!”寒霜渐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凛,深邃的眼眸中平添了一抹狠绝的杀意:“若非因为你是凤莫归的弟子,我今日便可以一掌毙了你,不必等到日后再动手!”
风湛雨不动声色地缄默着,静静注视寒霜渐的每一个表情。
大师父果然知道这寒霜渐的死穴所在,不过简单交待了几句话,就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情绪波动到如此地步!
“既然寒先生动了杀机,又何必顾及我是谁家的弟子?只管动手不就好了!”犹豫了片刻,风湛雨还是开了口,将大师父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个干净:“我原先还只道寒先生与家师是世仇,如此看来,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才会对我这般手下留情……”
“住口!”
寒霜渐怒叱一声,原本稳坐的身子骤然一跃,烛火之下,还来不及看个分明,那凌厉的掌风就已经照着风湛雨的头直直劈了过来。
风湛雨身形衣闪,自腰间快速取出玉箫,反手一挥,将他的掌风阻挡于身前三尺,随后催掌回力,气若流星一般反弹回去。寒霜渐并不慌乱,一卷衣袖,仅只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化解了这来势汹汹的攻击。
不过一招,两人虽然俱是毫发无损,可厢房之内的陈设却已是一片狼藉。
“七哥!师父!”素衣在庭院里惴惴不安地走来走去,原本就担心师父与七哥言辞之间会有所冲突,一旦动手,七哥绝非师父的对手。如今,厢房之内突然有所动静,怎让她不立刻冲进来劝阻。
一进厢房,素衣还未曾弄清一切来龙去脉,便忙不迭地挡在风湛雨的身前。“师父,手下留情!”
寒霜渐双眼冷冽如冰,因她本能护着风湛雨的举动而变得更加黯沉。“素衣,走开!”他右拳紧握,似乎正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
跟随师父十几年,素衣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情态,纵使曾经被姑姑一次又一次顶撞,师父也仅只无声苦笑,绝不会失态到今日这般地步。究竟,七哥与师父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又或者,师父不同意这门婚事,引得七哥出语冒犯?可是,七哥一向深知进退,应该看得出师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又怎么会轻易冒犯呢?难道,是师父先出手,想逼七哥打消娶她的念头?
“师父,不管七哥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素衣代他向您赔罪!”寒霜渐那冷锐的眸光投到素衣的身上,无形的压力教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整个脑子登时乱得犹如一团麻线,也顾不上去清理出头绪,便急急地开口,生怕拖延下去,师父与七哥之间的误会更深一层。“师父息怒!一切都是素衣的不是!”
“没有什么冒犯不冒犯。”寒霜渐冷着脸,虽然是在对素衣说话,可视线却是牢牢投射在风湛雨的身上,每一个字的背后皆蕴藏着铿锵有力的规劝:“素衣,你仔细看看你身后的这个男人,切莫被一时的情意冲昏了头脑。你是真的了解他么?他值得你对他如此信任么?信任到连师父的劝阻你也可以不在乎?”
自打方才素衣一进门,他便看出来了,那个来历于目的皆有可疑的男子已经在素衣的心里牢牢扎根了。如今,仅凭借他的阻挠与反对,绝不可能扑灭他们之间已经炽烈燃烧的情火。可是,谁也不知道这风湛雨打的是什么主意,凤莫归在幕后又有什么诡秘的计划。
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唯一还有印象的是与“她”在桃花树下的抵死缠绵。那一年,他也曾经如素衣这般,认为两情相悦便是所有,全然信任“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没有半丝怀疑,可最终,他得到的却是赤裸裸的背叛和出卖。“她”能够背叛他,“她”的弟子难道就不会背叛素衣么?
这,实在是全没有把握的事!
“师父。”素衣低敛了眸子,踌躇地开口,感觉风湛雨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将她不着痕迹地揽到身前,紧紧挨着他的身体。“大约是你对七哥有成见,他其实……”
“够了!”寒霜渐猛地打断素衣的话,也阻挠了她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解释。“素衣,你竟然信任他,不信任为师。今日,为师哪怕是以断绝师徒情意相挟,想必,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他知道,素衣已经深陷了。
情关亦是情劫,有几人可以从其间超脱?
难道,男女之情真的能有如此力量,不管有没有尝试过个中的滋味,都无一例外地会受到迷惑么?
难道,真的要等到付出惨痛代价之后,才会追悔今日的无怨无悔是多么肤浅粗陋的想法么?
或许,素衣也该尝试一些教训,才能吃一堑,长一智?
“师父?!”
乍一听这言语,素衣心弦一紧,随即愣住了。
断绝师徒情意?
为什么?
嫁给七哥,真的如此罪无可恕么?
师父到底在担忧些什么,思量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寒霜渐长叹一口气。“你既然已经认定了他,那为师也无话可说。夫妻是要在携手同过一辈子的,你难道可以忍受他一辈子面具示人,忍受他所谓的一辈子的秘密?即使是在面对你这个做妻子的时候?”他的眉宇间凝着倦意,转身背对着他们,原本的平静也似是渐渐沾染了凄怆。
“师父,我不在乎,我虽然未曾见过七哥的面容,却与他早已交心!”素衣的心又是一颤,感觉七哥紧拥她的力道突然加大,如同一个蚕茧,将她整个人包裹其间,排拒了外界所有的纷繁喧闹。仿佛在营造着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没有奢华,只有静谧下的心意相通。
夜风从门扉侵蚀而至,她却没有半丝寒意,他的拥抱把温暖从身体延伸到了心底。“相交百年未必相知。这世上无数人,有几个能和我的琴声?有几人能知我所想所思?素衣并不在意所谓的皮相之说,求得不过是真正明了我心意之人。”
是的,知己!
她要的不过是个与她心意相通的人。
“你以为他真的是你的知己么。”寒霜渐没有回头,冷冷的笑配上冷冷的语气,就像深秋的一道寒霜打在人心之上,蚀骨地凉。
“若七哥算不上素衣的知己,那素衣此生便再无可交心之人。”
不带任何犹豫,素衣说得如此自然,那种全然的信任令风湛雨微微一愣,圈住她肩膀的手臂忍不住圈得更紧了。“我风湛雨此生若是负了尹素衣,必然饮剑谢罪!”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磐石一般沉沉压向素衣紊乱的心绪,在这静谧的厢房中,显得尤为清晰。
似乎是没有料到风湛雨会有这番言辞,良久,寒霜渐才轻轻地开口:“既然你们如此坚决得认定对方便是今生的伴侣,那么——也罢,不必急于这一时,待得国运扭转之后,再行商议嫁娶事宜吧。凤莫归是如何教导徒弟的,我不便过问,可我寒霜渐的弟子绝不可在国难之时只顾私情。”轻浅的言语中蕴涵着最后的要求,那已经是他最低的底限了。最后,仿似有着无限的倦意,他随意挥挥手,“你们走吧!”
夜风之下,微弱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