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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美如此诡谲妖娆,却也如此不祥!
她,犹如世间最华丽优雅的毒药,不过一眼,便足以让男人上瘾,进而丧命。
朱祁钰的心骤然便似被猫儿爪子给揪紧了。
那眉;那眼 ;那身段 ;那神情!
眼前这个步步生莲的女子竟然如此肖似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若非亲眼所见,他也绝不会相信,这个姓杭的女子,竟然生得与素衣同一般模样,唯一不同的只是,素衣的颊上留有伤痕,而杭氏女却没有!
知为谁嫣
杭氏女娉娉婷婷地莲步上前,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轻盈婉转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便牵动了众人的心魂。“民女杭卿若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杭卿若?
朱祁钰的眉头皱得深了些,眼几乎眯成一线,仍旧掩不住眸底四射的精光。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杭卿若。
若论五官身段,这杭卿若与素衣足有九分的肖似,只可惜,若是论气质神韵,便只有望尘难及的份了。
这个女子,在他人眼中即便算得上优雅,也远远不及她的淡然飘逸。
“听说你乃是余杭的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朱祁钰那丝毫没有笑意的眸子噙着一丝极幽冷的深沉,看似垂着眼继续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眼角却若有若无地斜斜一瞥,在心底思量着这个女人的背后究竟有着何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朕倒很想知道,你最为精湛的是哪一门技艺?!”
朱瞻墉的意图他不是没有觉察到,他身为郕王之时,只娶有汪氏这一个正妻,如今登基为帝,自然是免不了后宫粉黛三千的。朱瞻墉送个美人给他,图的不过是这美人往后能够受宠,倘若有封嫔封妃甚至封后的福分,说的坦率些,这杭卿若便是在迎奉媚主以便吹枕头风的最有利工具,还可能顺道做刺探的眼线;若是想得长远些,更有甚者,若这杭卿若能生育龙脉骨血,还可以借此扶植出惊人的势力,说不定还会上演夺嫡篡权的戏码……
实在是每种揣测皆有可能成真。
不过,他比较好奇的是,这个女子肖似素衣,到底是偶遇巧合还是刻意为之?若是刻意的,那朱瞻墉到底是从何处得知了素衣的与他的纠葛?从哪里觅来和素衣如此相像的女子?打的又是什么居心叵测的算盘?
不过,他也有可以笃定的一点,那便是——既然要做戏,便是要做全套,这个杭卿若恐怕不仅仅是长得像她而已吧?
“愿请丝桐,转轴拨弦,搏君一顾。”垂眸半晌,杭卿若才微微笑着抬起眼来,盯牢了高高在上的朱祁钰,瘦削的下颚刚好扬至一个极为完美的弧度,让那花容月貌得以被他的眼眸一览无余。嫣然笑意自眼梢唇角泛开来,和着胭脂的红晕,带着一丝惑人的薄俏,媚意横生。
“来人,赐琴!”
朱祁钰仿似是意料到了她的回复一般微微扬唇,一缕笑意缓缓地透出来,一双炯炯的眸子极为感兴趣地回转到杭卿若的身上,其间似乎透着变幻莫测的光芒。他懒懒地吩咐兴安立刻差人自库房中取来了民间进贡的古琴“念奴娇”,于太和殿中放置好好檀凳与琴案。看杭卿若从容自若地在琴案前坐下,朱祁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越发深邃,眉梢唇角的笑纹越来越深,温度却越来越冷:“你要弹什么曲子以搏朕一顾?”
“既然皇上赐了民女‘念奴娇’,民女自然感激皇上的恩宠,非得要使出浑身解数才不至贻笑大方。”杭卿若似乎一眼就认出了那琴的来历,纤指轻轻抚摸着那架散发着浓浓松香味的琴,含笑注目,神极是温柔,唯有一双瞳仁光亮得骇人。
“《汉宫秋月》。”她一字一句地从朱砂般艳红的唇中吐出曲名,便恬然气定地拨弄着琴弦,大殿之内立刻鸦雀无声,只余玎玲作响的弦音。
朱祁钰挑高眉,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幽光。他并不看那专心抚琴的杭卿若,只是借着饮酒,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席间各怀鬼胎的蕃王们。
能奏出这样的弦音,这杭卿若倒也算有些造诣,不过,若是对于“她”而言,便实属稀松平常了。犹记得在素瓷居的那日,她所使的不过是坊间最常见的阴阳琴,弹的也不过是一曲《夜雨潇湘》,却真的如春夜绵雨一般淅淅沥沥,让原本心情烦躁的他无端生出了平静怡然。而后,她吟了一阙《江城子》,硬生生地吟出了“怜薄命,弄君王”的哀戚。她对他多少也还是有情的吧,否则,又怎么会轻易许下“绝不会由得任何人任何事伤你半分”的决绝承诺?
“她”是天下人心目中“一曲破玄机”的澄心先生,是悲天悯人的女术士,可对于他而言,他却是恨不得她有一日能对他“一曲诉衷情”,她自诩是风湛雨的知音人,何日,才知自身其实最应是他朱祁钰的心上人?
待得杭卿若一曲终了,整个华盖殿一片寂静。杭卿若缓缓起身,眼波盈水,半是羞半是涩,作出了婉转的情态,可眼角却注意着朱祁钰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似笑非笑地半垂着头,脸庞藏在光线的阴影里,清俊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那笑意里地流露出不易觉察的冷峭。他召来兴安,在其耳边不知轻轻嘀咕了几句什么,兴安立刻快步奔到大殿中央,恭恭敬敬地引了杭卿若出殿去。
众人只道他是默允了朱瞻墉所献的这个美人,纷纷出言附和着。朱瞻墡得意地扫了扫众人,仰头喝了满满一杯酒,暗地里却是长吁一口气,原本忐忑的心这才敢放回原处。
窜升着的红焰将琉璃盏耀出簇簇星芒,凝结到了一处,泛着璀璨的光亮,映着众人被酒意迷蒙的眼。
不过,俗话说,酒醉心明了。看似神志不清的众人心怀鬼胎地暗暗打起了各自的小九九,面子上却还不得不作出虚假敷衍的表情。
殊不知,朱祁钰那看似默允的背后,其实还暗藏着他自己的谋算。
掌灯时分,文渊阁里专生伺候圣驾的兴安得了手谕,前往柔仪殿云蔻阁,也带去了足以令整个后宫艳羡的消息——
皇上封襄王朱瞻墡所进献的余杭才女杭卿若为贵嫔,沐浴之后,前往文渊阁进御!
文渊阁后原本有供皇上临时休憩的数楹屋阁,因正统皇帝向来不怎么理会朝政,有什么事都交由司礼监处理,这屋阁自然是极少涉足的。而朱祁钰自登基以后,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一直不肯住到乾清宫寝殿去,只差人将这文渊阁后的屋阁收拾得干净稳妥,作为其就寝之处,并赐名“独倚殿”。
“独倚”二字,不仅道出了身为帝王高处不胜寒的凄清冷寂,更是让人会意了朱祁钰那斯文谦和表像之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
独倚之君,邀谁共眠?
可以进驻这独倚殿的女子,无疑便是注定了可以在床第之间夺得天下最尊贵的眷宠,可以获得令天下女子皆醉心艳羡的权势与荣华。
独倚殿固然是比不上金碧辉煌的乾清宫,但朱祁钰居于此处,却使这里充满了异于其他宫殿的优雅之气。殿内檐柱上雕饰着金龙和玺彩画,三交六菱花隔扇门上篆刻着龙凤承祥的图腾。滟滟红烛的光影炽烈丽,鎏金炉内的炭火时不时陡的一窜,爆出细微的声响。水晶帘幕之下放置着上好的紫檀条案,上面除了奏折,还有寸翰管,玄香墨,云蓝纸,石泓砚,该有的物件样样都不缺。条案上,一只制着“百圾碎”的黑胎哥窑茶杯中,盛着香味扑鼻的“麒麟白牡丹”。
朱祁钰端坐在披着水晶獭皮软垫的朱髹金饰软榻上,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着,烛光嫣红若晚霞铺陈开来,在他的眉目间镀上涂泽深深浅浅的影。许是筵席之上饮了不少酒的缘故,英挺的面庞上透着淡淡的绯色,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波澜不兴的深海。宝蓝色的常服上,那九条五爪团龙在五色云雾间翻腾,姿态倨傲,一如这个执掌河山社稷的男子,举手投足皆是尊贵之气。
自从内侍太监将沐浴之后赤裸着身子的杭卿若给裹上雪绸,抬进独倚殿来,他便未曾抬过眼,一直稳若磐石任那些内侍们忙忙碌碌,神色淡漠得滴水不漏,意态慵懒地以手撑着头,双眸一直盯着手里的书卷。直道最后,才轻声吩咐今夜巡查守夜的侍卫不要靠近独倚殿,若是搅了他的春宵,定是重惩不殆。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独倚殿内一片寂静,甚至连琉璃盏内衣燃烧过半的红烛滚下泪来,顺着凹雕流淌的声音也隐隐能够听见。
直到过了子时,朱祁钰不慌不忙地起身灭了琉璃盏。皎洁的月光自窗外柔柔地泻入,轻若蝶翼,银白如霜,泛着清冷的深幽,将地面照映得纤毫可见。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金纱纹绣牡丹的床帐外,弧度完美的唇微微抿出别有深意的笑,细细打量着赤红的褥上那被雪绸紧裹的女子。
甚是精致的五官映照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朦胧里依稀可见容颜的妩媚,缕缕青丝墨瀑似的铺陈在枕上,流光熠熠。氤氲而迷离眼眸衬着那雪绸之外半露的酥胸,显得格外诱人。
倘若单就这无瑕的肌体,精致的五官,实在是与素衣超乎寻常的相像。他也曾见过素衣赤裸的身子,纤腰素臂,皎月为神,玉魄凝肌,秋水清姿,那身段美好得令他恨不得当时便采撷了,在怀中珍宠一辈子。若脸上没有那蜿蜒的伤痕,她无疑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理应被慕美风流的君王珍藏于琼楼玉台之上,锦衣冠盖,艳压群芳,名列倾国倾城的祸水之流。
可惜,尹素衣终归是尹素衣,淡漠无为,视他的情意为无物,只要风湛雨还在她的心中,便注定她只会是悲天悯人的澄心客,便注定她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