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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我的?”听得出,他在轻笑,笑声颇有云淡风清的意味,可言辞之下的分量却是不可思议的沉重。“其实,你不必如此介意,当日在西直门,你为我挡了那支毒箭,纵是欠我再多,也都该还尽了吧。”他从来不知道,要说出那三个字如此困难。深吸一口气,他终是开了口,一如方才的平静:“你走吧。这紫禁大内高手如云,我若是有心,也不会如此轻易为阴谋者得逞,不需你这般委曲求全。”
遇到她之前,他一直是孤独的,并不曾惧怕过孤独的陪伴,遇到她之后,他仍旧是孤独,可却在短短的时日里便已深谙孤独的滋味有多么苦不堪言。朱祁钰呀朱祁钰,这个名讳分明包含了父皇对他所有的期望,却为何时时暗示着这名讳背后潜藏的是一世的孤独?
这是身为帝王的悲哀,还是他宿命的悲哀?
“有没有还尽,我自然心中有数。”素衣闭上眼,胸臆里满是酸楚,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从唇缝里挤出干巴巴的拒绝:“我要走还是要留,也不是由你决定的。”
还尽么?
这样就算还尽了么?
若是如此简单,那她又何必亲自入宫作饵,希望借此觅出那人蛊背后的操纵者。他是一只翱翔苍宇的鹰隼,将寂寞掩藏在高傲的姿态之后,即使有隐忍的伤口也不肯暴露人前。他若是要维持他傲气的姿态,她也无话可说,毕竟,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床榻成为他人燕好的处所,更何况,他还是权倾天下的帝王。可他却不知道,若是她没有泄露天机,擅改他的命盘,纵然大明灭了,他不再是身份尊贵的皇族子弟,一生也可得太乙贵人庇佑,福泽绵绵,安定平和,可如今,在她的推波助澜之下,他入主金銮导致国运骤变,自身的命盘也脱了轨,待得克杀帝王星的乱世七煞出现,她这孽因的始作俑者若是没有全力助他化解七煞之劫,那么,他注定丧命于七煞之手,难以活过而立之年!
欠的若是钱,尚可倾家荡产,欠的若是命,自然一命抵一命,可若欠的是情,却该要如何还?
她欠他的不是钱可以清算的,不是命可以抵偿的,自他君临天下伊始,直到他而立之年,无法确定有多少劫难在等着他,甚至,每一个劫难到最后都可能成为森罗殿的召唤。不,这还不是全部,最要命的是——
她还欠着他的情。
要怎样才算还尽?
她知道,若是可以在七煞为紫微帝王星带来死劫之前便将之先一步诛杀,便可以绝后患!只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到底谁才是那乱世的七煞?全无征兆,全无预示,若是要找,该要从何找起?除了在他身边防患于未然,还能怎样?
挡劫,便是要行杀戮之实,她是修道之人,早在泄露天机之时,便已是自绝了羽化飞升的机会,如今已是难逃恶果了,也就不在乎再多增一些杀孽了!
“你的事,我自然是无权过问的。毕竟,你相许一生的人不是我。”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的后头似乎都暗含着可以无限延伸的空间。末了,他站起身,悉悉簌簌地快速更换了常服;朝着殿门一步一步而去;可嘴里却还问着似乎无关紧要的话语:“素衣,你可曾尝过爱而不得的滋味?!”
那一声轻唤如此温柔,缠绵得不像是平素的朱祁钰。
素衣的思绪突然被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她低眉敛目,心中涌去无限感慨,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忽略。
“爱而不得,必然会于无形中衍生出欲望之火,轻易焚毁一个人的理智。我从来便不是个圣人,不可能爱而不得还能镇静自持,无动于衷,不过是自知必需足够的理智统御社稷,掌控朝纲罢了。”他极慢地走,极慢地说,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揪扯着她的心扉。“你心中既然没有我,便是任何机会也不要给我——”
喉里喃喃地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字眼来,末了,他回转头,所有的表情都被凝固在暗黑的阴影中,不让任何人窥见其间的心事重重。
“就连远远看着你的机会,也最好不要再给我。”
语必,他跨出了殿门。
她看不到他离去的背影,只听得他由近及远的步履,缓缓的,沉重的,仿似从提起到落下的瞬间含概了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所有一切,以及那些他曾说出口的和不曾说出口的情话。
每一步都那么沉重,可能是铭记,也可能是遗忘。
深深浅浅,满溢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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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之后,他们的关系于无形之间急切地发生了大转变。
仿佛是在一夜之间,素衣感觉到了朱祁钰对她再明显不过的疏远。他开始对她谨守一切的礼教,一切就如原本的计划,她做戏,他配合。她仍旧住在独倚殿,仍旧占据他的床榻,与他共处一室,仍旧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可他却不再随意戏谑逗弄她了,也不再对她搂搂抱抱,恣意亲吻了,就连做戏一般的肢体碰触也显得敷衍,甚至,一日下来,话也极少再同她说上几句。在旁人看来,他甚至连看她的眼神也已与往昔的宠溺不尽相同了。时常是他批阅着奏折,听着她的琴声,不知不觉就发起愣来,总要好半晌才能回过神,眼中已没了彼时的惬意与欣赏。
流言悄悄在禁宫内外散布开来,宫娥内侍们闲来无事,都纷纷议论着,她——杭卿若,当今皇上登基之后所册封的第一位妃嫔,在经历了短暂的恩宠之后,便已经渐渐失去了吸引力,只怕,离冷遇已经是不远了吧。
这无根无据的议论一传开,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可素衣却全然不在意,依旧按照计划假扮着杭卿若。她知道,朱祁钰的疏远不过是想逼她离开的手段,可是,在她看来,这种疏远未尝不是引出养蛊之人的一个好谋略,若那人的目标真的是朱祁钰,那么,一旦“杭卿若”失了宠,自然便没有了利用价值。那藏在幕后的操纵者迟早有一日会与她接洽,露出马脚的。
他不知道,她其实是可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的,她不舍得的;除了天下,还有他。
她舍不得他应了那短命的预言。如果可以,她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像太祖皇帝,或者太宗皇帝那样,策马平川,重现盛世,让大明再次扬眉吐气。
朱祁钰,他是绝对有这本事的!
不过,素衣并没有如愿地等到那养蛊的操纵者很快便来自投落网,而是出乎意料地等来了小四儿尹殊颜。
且不说小四儿知道师父的某些秘密,更令人震撼的,还有她所带来的消息。
情惜若水
浓烈的药味散布在空气中,与独倚殿中弥漫的淡淡檀香味混合在一起,香味也显出了些苦涩感。素衣倚在榻边,轻轻嗅了嗅,只觉得那药香中隐隐有点腥气,莫名觉出了些苦涩来。如今虽然睁着眼,可她无论眼里心里都是一片茫然。手里握着“邀君令”,指腹有意无意地缓缓触摸着檀香木那光滑而细腻的纹路,显得心不在焉。
如今,朱祁钰越来越刻意地避着她,共处一室之时,那气氛尴尬得连呼吸也似乎成了罪责。就如同他所说的,他与她,连远远看着也是不必了,她却不知自己在坚持着什么。
殊颜就站在床榻一旁。与前次的私下潜入不同,这一次,殊颜是在朱祁钰的精心安排之下入宫的,这样不仅免去了私下潜入的危险性,也不易引起他人的注意,使素衣不得不佩服朱祁钰的心思细腻缜密,每一步都走得看似随意,却又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礼部如今正忙不迭地筹备着即将进行的繁杂仪式,腊月里不仅祭祀繁多,更是接连有着一系列的册封尊奉仪式。朱祁钰登基之后,他的生母——宣宗之贤妃吴氏还在世,按理自然是要尊奉为皇太后的,原本的皇太后孙氏向来忌讳嫌恶吴氏低贱的出身,又怎肯与其并称太后?早在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之时,朱祁钰便应允要尊奉孙氏为“上圣皇太后”,以显示其身份的高人一等;连带的,也就不得不册封自己身为郕王之时的正妃汪氏为正宫皇后。
借着这机会,朱祁钰以绝对充分的理由让自己王府中的旧部几乎全都入了宫。一来,郕王府中的人,从总管到门房,从侍卫到丫鬟,无一不是其父宣宗皇帝和其祖母张太后还在世时为他挑选的,自然有些来头,比起皇宫里那些宫娥内侍,绝对可靠得多。二来,他多年以来过惯了随兴懒散的生活,郕王府的人自然最了解他平素的习惯,伺候起来也都是轻车熟路,不易犯了他的忌讳。就这么,殊颜也顶着“皇上身为郕王之时便一直伺候着的丫鬟”之名义,正大光明地混在众人的队伍中入了这大内禁宫,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到独倚殿“侍奉”朱祁钰的起居。
而自从殊颜午时入宫,申时在独倚殿见到素衣以后,朱祁钰便一直留在文渊阁,就连晚膳也是由内侍兴安带人送去文渊阁,直到掌灯时分也不见回来。
“盟里近日杂事繁芜,七哥嘱我将这紫翾翎叶给带来,说是外敷内服,应该就能驱除沉香冰蝉子的毒性,让双眼复明。”烛火之下,殊颜一直忙着鼓捣研药的罐子,研磨着药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小玉杵在药罐的底部磨得“吱吱”作响。她说话虽然还是像平日那般聒噪不已,喋喋不休,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