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小玉杵在药罐的底部磨得“吱吱”作响。她说话虽然还是像平日那般聒噪不已,喋喋不休,但素衣却能听出话语中那不易觉察的紧张。“七哥说,待他有空便来看你,叫我好生照顾你。”
“嗯。”
素衣不置可否,眼眸中的异色轻轻一闪,随即便没了踪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波折。
四儿的言辞听起来的确是合情合理,若是以往,她绝不会有任何的怀疑,也不会相信十几年的姐妹情谊竟会催生出谎言。虽然,以四儿和蔺寒川的关系,七哥的确有可能因为杂事缠身而将紫翾翎叶交由她代传,可是,四儿也忽略了七哥的性子。七哥待她素来情深意重,但凡与她有关的事,向来是亲力亲为,不肯假他人之手,即便不得已,大抵也不会放心将事情交给向来迷糊的四儿吧。
她毕竟是了解七哥的,也是了解四儿的。
谎言终归是谎言,即便再如何完美无缺,也掩饰不了欺骗的本质。
那一刻,素衣只觉得心从未有过的沉重,怎么咬牙也忍不住胸臆里酸涩的疼痛。
小玉杵磨着药罐底部的“吱吱”声仍然继续着,一次比一次有气无力。殊颜一边研磨药粉,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瞄着素衣的神色,努力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与平素无二:“师父急匆匆地同清远老道十一同去了颍川,大约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了。走了便好,没人整日在耳边念叨啰嗦。”
“嗯。”
仍旧是没有情绪的淡淡回应,明明什么也看不见的眼就这么一直睁着,似乎也会让人觉着有些眩晕,素衣阖上眼,也不急着去揭穿那谎言,任凭殊颜继续自说自话。
“对了,姑姑已经到京师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得知师父去了颍川,故意挑好了日子才来的——”这一次,无话找话的本意里似乎多出了些莫明的迟疑。殊颜陡然闭上嘴,停下正在研磨的药粉的手,扭头看着素衣,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衣姐姐,你想要见见姑姑么?”
“暂时不见吧。”觉着有些累,她便伏在床榻上,青丝熨帖于赤红的锦被间,素来簪在发间的那支凤钗如今也没了飞扬的凌厉之气,垂挂的珠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将“邀君令”贴在胸口,不料却碰触到了挂在胸口的“蟠龙珏”,那一刻,她有些恍惚,握着邀君令的手不觉莫名地一紧。“我这副模样还是不要让姑姑看到的好,要不然,她又该迁怒于师父了。”仅只瞬息,她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平静地答着话,深敛的眸里闪着难解的光芒。
殊颜听似不怎么在意地“哦”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她那隐晦的一语双关,接着,磨药声又起,不若先前的有气无力,似乎变得急促有力了。殊颜一边磨药,一边漫不经心又开始无话找话:“衣姐姐,你说,有没有可能用这紫翾翎叶,你也还是不能复明——”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素衣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虽是淡淡地笑着,可眼中却毫无一丝笑意,就连话语中也带着疏离的了然:“毕竟,心明眼亮的人也很难分辨出谁的笑脸之下暗藏着杀机,更何况,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怎么知道自己吃的到底是药,还是毒?”
素衣的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摔破了。素衣也不去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保持缄默。
从未有过的陌生气氛隔阂在这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之间,巨大而又无形的压力在那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面侵蚀了四周,宛如一张无边的大网,千丝百结般紧紧缠绕,令人窒息,无形中,隔阂成一条深不可越的鸿沟。
噼啪”一声,灯花爆裂,让沉默中的两人俱是惊了一惊。
“衣姐姐,我知道你会怪我的。”
良久之后,僵怔的殊颜才重又出声,向来无事也开怀的语调变得哽咽,似乎这短短的一句话是如此难以启齿。她呆呆地低垂着头,看地上摔破的药罐和玉杵,还有那撒了一地的药末。
其实,七哥根本就没有把紫翾翎叶交给她,刚才她研磨的药粉并不是解毒的药,若是素衣当真敷了吃了,只怕失明的眼便再也好不了了。
一切果然如料想的那般!素衣睁开眼,依旧只是淡然,那种神情,淡得近乎透明,不见任何颜色。“我只想知道缘由。”她没有多说什么,没有焦距的眼幽邃而空灵,似乎是知道,此刻说得再多也都是徒劳,一切不可能再重归事发之前。“四儿,为什么?”
“我——”殊颜禁不住小脸煞白,声音发颤,好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深呼吸了数次,才从抖个不停的唇齿间挤出一句不能成其为解释的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么?!”素衣眉目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无波无澜得仿如佛前香龛里燎起的一缕轻烟,幽幽地叹息。
实话实说,面对四儿忐忑难安的模样,她此刻反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倘若四儿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她好么,她是该领情,还是不领情?
琉璃盏内,虽然有一只烛蕊随着燃尽而熄灭,可殿内的光线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殊颜伏下身子,拾掇着地上的碎片,不敢抬头看素衣,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在胸腔里勉力挣扎,每一次跳动,都异常艰难。
“那药丸有问题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师父将它给我时也没多说什么,大抵是因为我向来大大咧咧……我去找殷心姐姐时,一时疏忽打翻了乌木盒,药丸子撒了一地……殷心姐姐帮忙收拾时才发觉不对劲……”殊颜努力想压住心中难以拘禁的悔意,却连鼻酸也压抑不住。素衣没有在言语上责怪她,反倒令她更觉难受。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却又强忍着,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事情的缘由。
“那药的确可以令伤口加速愈合,但殷心姐姐说那药丸是用邯郸妖茉莉汁蒸过的……邯郸妖茉莉有催情的功效……因为分量不多,服食之人起初不会有什么不适,若是连续几日不间断地服食,便会在男女独处时越来越容易迷乱……即便、即便是做了什么为情所惑之事也觉不出端倪来,除非吃得多了,才会,才会——”她脸红地踌躇了好半晌,第一次觉得那话尾实在令人难为情,即便是口没遮拦得如她这般,也无法大剌剌地直接说出口。“想来,师父应该是希望让你和朱祁钰——借此断了七哥的念头,可没想到,阴差阳错,却还是……”
“你是说,不仅是你,就连殷心姐也早就知那药丸有问题,可是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素衣只觉得有些眩晕,原本的平静到此刻似乎渐渐又濒临崩溃的趋势。连心底也是一片冰冷。
她原以为只是师父,可没想到,还有四儿,甚至连殷心姐也——
是的,她们不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更是眼睁睁看着她被蒙在鼓里,一日又一日地服食着那催情的药丸;眼睁睁地看她一无所知地入宫假扮杭卿若,面对着朱祁钰情难自已却又不得不天人交战;甚至,她们都刻意藏起来,不告诉七哥她的行踪,只想用期待地眼光等着她失身于朱祁钰,无奈地将生米煮成熟饭。她们用一个所谓的“为你好”做借口,便就这么擅自决定了她的归宿。
“你们明知我心里只有七哥,却还——”一时之间,遭遇背叛的怒火让她无法抑制地揪紧身下的锦被,控制不住地全身的颤抖。自懂事以来,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怒不可遏过,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怒骂,想要不留情面地斥责,想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控诉她们错误的认知,可最终,她动了动嘴唇,却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她是尹素衣呵,是名动天下的女术士,可为何她看得透命盘,参得透运势,知晓世事变更,却偏偏看不透身侧的至亲到底在思量什么?她无时无刻不防备着居心叵测的人,可直到最后才明了,真正别有用心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是的,是那些她从不曾有过丝毫怀疑的人。
“你们、你们这难道不是陷我于不义么?”那琉璃一般美丽的眸狠狠地猝然绽亮,唇边逸出一抹笑,凄艳,绝望,哀伤。“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了我好!”挤出唇缝的话语听不出示自嘲还是反问,却沉重又如哀婉的叹息。她紧紧握住手里的邀君令,只觉得全身发冷,就连背脊也彻底地寒透。
除了七哥,她还有谁可以相信,还有谁可以依靠?
“衣姐姐,我们真的是为了你好!”若受伤小动物般的呜咽倏地逸出殊颜的唇缝。这是第一次,她见衣姐姐如此生气。那笑容,那眼神,竟让她没由来地想起了姑姑。她拼命捣着唇,想要抑制自己的哭声,可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个不停。“衣姐姐,你知道么,你和七哥是不会有结果的,这是造化,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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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做和七哥不会有结果?
为何偏偏是和七哥?
师父,殷心,甚至殊颜,她们到底知道些什么,瞒了她什么?
不等素衣从惊诧中清醒过来,殊颜便自顾自地又说起话来:“衣姐姐,你还记得么,小时候,师父常说你天资卓绝,颜貌龙章凤姿,颈项似彩蝶翩然,生就一副尊贵非凡的面相。到后来,你在紫云山认识了七哥,突然就要学占星卜卦的阴阳术数,甚至不惜划伤自己的脸以表明决心,而今,你又因天下大劫与朱祁钰纠葛难解——”她说得很快,似乎是抑制着抽泣一鼓作气地说完,怕自己一旦停下,便再难顺利开口说完一切。“如此曲曲折折,兜兜转转,事到如今,你可曾后悔过么?”
素衣并没有错愕太久,殊颜的语速虽快,可她却不曾放过其中的任何讯息。殊颜不过十五岁,以她的认知,是绝对说不出这样深沉的话来的,除非是有人想借殊颜的嘴让她明白什么。素衣不动声色,酝酿了须臾,才应声:“姑姑不是一直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