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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新愚是搞刑侦的老手,我相信他在取证方面是不会存在疏漏的。但我仍向他强调:“再仔细点,这个案子可有国际影响的。”说这话时,我的眼前就浮现出陈兴旺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
“是谁毒死了小男一雄呢?”李锐躬着身子,边翻床头柜的抽屉,边自言自语地说。
“你说呢?”我奇怪他竟问这样一个问题。
“该不会是谋财害命吧。”李锐说着,将那个笨重的床头柜往墙边挪了挪,他是想检查一下床头柜下面有没有东西。谁知他的动作过大,只听“咔嚓”一声,那部放在床头柜上的乳白色的电话机掉到地板上,竟完全摔碎了,塑料机壳和各色各样的零件散了一地。
“怎搞的?”我看了他一眼。
“不小心。”他解嘲地朝我笑了笑。
我走到床边,仔细端详小男一雄的模样。他仍是剃着板寸头,一根根像钢针一样竖着,非常有精神。浓密的头发里,已夹杂着些许的白发,显得异常显眼。近五十岁的人,这点儿白发是非常正常的。他的脸被死亡前的痛苦撕扯得完全变了形,但额头上又密又深的抬头纹好像比以前更深更密了。不看脸色,不看穿作,单看这醒目的抬头纹,任何人见了都禁不住联想到这男人曾经受过不少的累,吃过不少的苦。我的目光扫到小男一雄的胸部。这家伙的胸肌很发达,呈褚黑色,一块块轮廓清楚,线条分明,可以看出这是平日锻练的结果。我的眼睛紧紧盯在胸肌上一条条杂乱无章的抓痕,抓痕深处渗出点点血迹,现在这些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个个醒目的小黑点。不用怀疑,这是小男一雄死前自己的抓的。“三步倒”到了胃里,就像浓硫酸到了胃里一样,烧得人难受。可想而知,他死前的难受程度。我的目光又游移到小男一雄的两腿间。那玩意儿现在像一只烂茄子一样耷拉在那儿,既可怜又丑陋。更为滑稽的是,不知从哪儿折射过来的一缕阳光,不偏不斜,竟刚好照这上面,越发使这玩意儿显得恶心。
这就是小男一雄,这就是日本人小男一雄。这一刻,我竟拿捏不准自己到底是想骂还是想笑。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青龙山派出所当所长。半夜一点多钟,李锐打电话到我家里,说刚刚在县城边上一个出租屋里抓到一个嫖客,男男女女赤条条逮了个正着。女的很老实,带到所里没多长时间将一切都供了,但男的不知是什么来头,自始至终一句话不吭,即使带到所里仍凶得很,连踢带打,还将李锐的手给咬伤了。李锐才调到派出所工作不久,这样的事是第一次遇到,不知怎么处理。也难怪,那时候卖淫嫖娼的不像现在,半遮半掩,随手可抓一大把。那时候抓着一个,都当大案子来办。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随了杨昌月,一路小跑到了所里。
审讯室只有六平方米大小,四壁空空荡荡,一盏二百瓦的白炽灯吊在离地两米高的空中,灯泡上罩有一个老式的铁皮灯罩,将针一样的光线全部反射下来。这样整个房间的上半部显得黑黝黝的,下半部却亮得让人不敢睁眼直视。巨大的反差象一座大山一样挤压着人的身体和心灵,不管是鸡鸣狗盗的窃贼,还是杀人越货的狂徒,在这样的灯光下呆上不了几分钟,原本用碎砖乱石垒成的心理防线,就会支离破碎,土崩瓦解,别想有什么可隐瞒的。多年了,这灯光的威力,我们是屡试不爽。
那个男人坐在灯光下那张特别加固的椅子上,面对刺眼的灯光,眯缝着眼睛,耷拉着脑袋,像睡着了一样,一点表情没有。这男人40多岁年纪,国字脸,剃着少见的板寸头,又黑又粗的头发一根根像针一样直立着。脸上的皮肤很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腮邦子上的凌子肉硬绑绑的,一块块挤在一起,刻划出一条条粗犷的线条。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服,虽然看不清牌子,但看做工就知道这套衣服价格不菲,非常名贵。浅黄色的金利来领带松散地套在粗壮的脖子上,领带上的金属丝线在灯光下闪着莫测的光。黑色的皮鞋上虽然沾了许多灰尘,但在灯光下仍不时跳跃着光点。实在话,这人的这身行头,在当时的江夏县可谓凤毛麟角。
我在靠门的长椅上坐下后,示意李锐继续他的问话。
“叫什么名字?”李锐问。他的嗓子已有点嘶哑。
但这人像没听见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叫什么名字?”李锐提高嗓子又问一句。
这人仍一动未动。
“你他妈的,是死人不是。”李锐的脸涨得彤红,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明显看出这人的眼皮缓缓张开了一下,然后又轻轻翕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李锐完全被这家伙的轻蔑给激怒了。他疯了一样站起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家伙的领带。可以想象李锐的愤怒达到了什么程度,他竟将那家伙连人带椅子整个给提了起来。
那家伙被领带勒得眼睛鼓得老大,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象蚯蚓一样不住地抖动。他挣扎了最少有一分钟,冷不防朝李锐的脸上使劲啐了一口。
李锐没提防,溅了一头一脸的涎水。但他非常快地腾出右手,挥手一拳砸在对方的腮邦子上。
出乎意料,那家伙往后一仰,趔趄中竟敏捷地回手一拳,也砸在李锐的腮邦子上。李锐被打懵了,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坐一旁记录的杨昌月动作快,没待那家伙使出下一个动作,像弹簧一样冲上去,一个弹腿,扎扎实实地踢在他的档部。那家伙闷哼一声,抚着档部,整个人就蜷缩了下去。直到这时李锐才回过神来,操起放在桌子上的警棍,没头没脸地朝那家伙打去,直到那家伙象团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才住手。
“反了,反了。”李锐喘着粗气,连连朝那家伙身上啐着带血的口水。那家伙出手挺重,李锐左边脸很快就肿了起来。
那家伙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竟扭过脸狠狠地盯着李锐,粗声大骂一句:“李锐,我操你先人。”
“吔?”李锐一下瞪大了眼睛,朝那家伙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这时他已不理会对方骂了他什么,或者对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他感兴趣的是终于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了,因为这家伙的这句骂,是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江夏县口音。整个江夏县就那么大个地方,这家伙只不过是一个他李锐不认识的穿戴神气的江夏百姓罢了。显然,在作出这样的判断后,李锐竟兴奋起来,又操起警棍朝这家伙一阵好打,并且力量较刚才重了许多。
说句实在话,那家伙这一句骂也将我搞懵了。干警察多年了,什么样的刺头我没见过,但这样无法无天的刁民我也是头一遭遇到。如果不是杨昌月将那家伙打趴到地上,我也恨不能冲上去给他几下拳脚。虽然我不是十分喜欢李锐,但这家伙更加可恶。
将那家伙拖进收容室,已是凌晨两点钟了。我拍拍李锐的肩膀,吩咐他回家睡觉,明天再将那家伙仔细审审,看看他到底是哪一路神仙。然后,我自个儿回家睡觉去了。天未亮,床头的电话就响了,是县外经委郭主任打来的。他问我我们派出所昨晚上是否抓过人。郭主任在县里一班领导里面是一个最圆滑的人,除了两颗大门牙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以外,其他方面象泥塘里的泥鳅,你难得逮得着他。县里的人私下里都称他郭大牙,谈不上是褒义,也谈不上是贬义。
“我们每天晚上都要抓十几二十个的,不知你要问的是那一个?”我与郭主任打哈哈。
“小男一雄呀?”郭书记竟说出一个日本人的名字。
“日本人?”我一下愣住了,“没有,没有。”
“那就麻烦了。”郭主任的语气显得非常着急。
“那你说说那日本人长什么模样?”我提醒郭主任。
“剃了个板寸头,穿一身藏青色的挺刮西服,还系了领带。”
“这样的人我们昨晚上是抓了一个,但他是江夏人呀。”我想起昨晚那个嫖客的长相,以及他那句“我操你先人”。
“对,对,就是他。”郭主任很高兴了,“那家伙以前是江夏人,后来入了日本籍,成日本人了。好,好,不扯远了,你马上给我将人放了。”
放人?我心里想,日本人和中国人犯了法都不一样惩罚,再说这小子狂得很,难得碰到一个这样的对手哩。
郭主任从我的迟疑里发现了什么,着急地问:“你将他怎样了?”
“关在禁闭室里。”
“打了吗?”
“他先动手打了李锐,李锐迫不得已才还手的。”我只得如实解释。
“谁先动手我不管。若打得不碍事,你给我立即将人放了,若将人打得不能动弹了,你马上给我亲自将他送医院去。简直是乱弹琴。”郭主任说完竟将电话挂了。
我拿着电话好一刻不知放下,在心里恨恨地骂:我操你先人,郭大牙,这小男一雄什么的是你老子不成。
虽然觉得一万个不舒服和窝囊,我还是硬着头皮打电话调车派人将那家伙送到了医院,当然我没有照郭主任的吩咐也跟着去。
这事的结局让我们青龙山派出颜面尽失,虽只是伤了些皮肉,但小男一雄装模着样地在医院的病房里赖了一个月,派出所不仅派了专人照顾他,为他端茶倒水,临了,所有的住院费用全由派出所结帐。当然,杨昌月的那一脚力道确实是大了一点,听在医院负责护理的内勤樊太辉讲,小男一雄裤裆里那家伙肿得象街上卖的气球一样,好几天才消下去。樊太辉边讲边用手比划,惹得大家笑个不停。小男一雄出院时趾高气扬,红光满面,养胖了不少。这件事全江夏县男女老少人人皆知,成了平头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一个大笑料。为此,我们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