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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八月,在老家的那个小城市刮起过一场抢购风潮,围堵在商店门口疯狂购物的人群几乎压垮了各种商店的建筑。在银行前提款排起的长龙干脆挤碎好几扇玻璃门。赤膊男子、光脚妇人、小脚老太、光腚小孩、花甲老汉,爷唤崽,娘喊女,眼睛冒火牙齿闪光鼻尖滴汗,或者肩扛手提,或者担箕挑箩,或者拖出板车,踩着三轮,一个个,从城市各角落里奔出。呼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龙卷风,覆盖了整个城市。让人感觉天就要塌了,明天地球要爆炸了。
流言纷纷。说上海一月份的甲肝大暴发是台湾特务下的毒。现在上海那边买东西,光有钱不行,还得拿上户口本与结婚证,定量限买,这是在排查特务。国家要与台湾打仗了,要收拾那些狗日的。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军车往福建前线送部队。国道都压坏了。还有坦克,比蚂蚁还多。后来又说,国务院已发出通知,说全国今年所有的新粮一律不得出售,转为战备物资。
人心惶惶。人头如浪。商店里的火柴肥皂、毛巾被毯、铝锅水壶、棉毛衫裤、汗衫背心、烟酒油盐被一扫而空。尤其是粮站,围得人山人海,就连一只苍蝇也甭想挤进。背、肩膀、摇摆的胳膊、密密麻麻的腿,人人似乎只剩下手与嘴,争先恐后,惊惶地挥舞钞票,惟恐粮站宣布没有米卖了。
售货员此刻比上帝还牛逼,边接钱开单,边不慌不忙地在一张张被汗湿透的脸庞上寻找熟悉的痕迹。就有被劣质酒烧坏了的脸庞的人喊,李叔,我是陈岗他二姨的侄啊。就有被污浊空气熏得发黑的瘦小男人大叫,李爷,我是市社许主任的亲家婆的二儿子。就有裸露出一对干瘪乳房头发蓬乱的女人尖叫,李二狗,我是许美玉,你不认得我了?你他妈的初二时还给我写过情书。就有衣冠楚楚穿干部的人在咆哮,李铁牛,我是储红军!
有花甲老人透不过气,脸皮乌黑,咬牙跳上柜台,但千万只怒吼的手臂马上拽下他,想把他塞进墙壁上那个离地足有二米高的窗户。窗户上的铁栅条早被人扭断,窗台上落满光脊梁眼睛出血的壮汉,而汉子们身后是茫茫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又哪肯允许?这个不幸的人被挤成夹心饼干,翻起白眼,差点咽气。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放声大哭,喊救命。还好那叫李铁的中年售货员临危不乱,当即抄起鸡毛掸子没头没脸一顿乱抽,大吼,再挤,要死人了。我操,我操死你们这些人所有的妈。排队排队,不排就不卖就关店门。听到没有,关门!
赵国雄与赵根也拖起板车去买米。那挤得进。一直等到夜半时分,才拖回几袋陈年发了霉的米。
奇怪的是,几天后,这样惊人的抢购风便告平息,渐渐有人开始对着满屋子的大米油盐发愁。赵根很纳闷,难道,大家在这几天都中了邪?赵根在抢购的人群里没少见到老师、校长,还有那些穿四个口袋中山装坐办公室的干部。而有相当数量的老师都以他们的敬业态度以及执教水平赢得赵根的尊敬。特别是那声若洪钟的一中校长,咋也会盲目?
也许一个人是人,是智慧的。而一群人被某种情绪支配,为某个词汇所号召,为某个目标而统一时,就极可能无法叠加个体的善与理性,只能叠加愚蠢与恶,结果变成兽,一头愚蠢的兽,一头体形硕大的嗜血凶兽。谣言互相传递,相互感染,如同瘟疫迅速扩散,最终控制了整个人群,成为新的上帝。就像《读者》里的一个故事:睿智的国王为继续保有统治全体发疯的国民的权利,饮下令国人致疯的河水。也许还不仅仅是这样。这种瘟疫是冲动的,一眨眼,便铺天盖地;再一眨眼,便无影无踪,它具有让人害怕的极度的不稳定性,就像化学课里讲的那些易在空气里挥发的物质;这种冲动还是极端化的,比如那个叫许美玉的女人,赵根相信,若在平时,她不可能裸露乳房,在大庭广众下宣布李铁牛给她写过情书的事。而且当人置身于这种瘟疫中时,还会不自觉地听从某一个强有力的手臂的指挥,并愿意忍受这只手臂带给他们的侮辱甚至于殴打,就如同李铁牛干的。赵根更相信,若在平时,给李铁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拿鸡毛掸子抽那些国家干部。
人类的这些本性——习惯、情绪、急躁、习俗、贪婪、刚愎自用、模仿、一厢情愿、如意算盘、相互感染、轻信、冲动、恐惧、过敏、造作,决定了这种瘟疫会一次次来到人世。除非人类能克服这点,事实上,这是人类不可克服的弱点。所以,历史总具有惊人的相似性。
赵根想了许久,还想法子弄到一本没有封皮的经济理论书,好像是一个叫亚当斯密的外国人所著。看了许多次,看不大懂,只好怏怏放下。
这些日子,为了多赚几块钱,赵根都恨不得全身上下长出十七八只手来替人擦鞋,快擦成机械人了,早没了追在人家屁股后招徕生意的热情。不过,熟能生巧,倒观出不少好做生意的地点,尤其是省政府门口,或许少有擦鞋人敢去省政府门口蹓跶的缘故。明希过来帮赵根的忙,做了一块红布,再用白纸剪出不亮不要钱,贴上头,用两根竹竿撑起,效果不错。只是万福不愿擦鞋了,用鞋刷敲打鞋箱说,卖苦力的永远是卖苦力的,老子卖,儿子还得卖,卖脱三层皮,孙子还得接着卖。
赵根懒得与他计较,反复叮嘱他,万万不可去偷。操他娘的,老天爷生了我们,就不会让我们饿死。我们有两只手。赵根情不自禁冒出一句粗话。万福点头笑,说,我若去偷,我是王八。万福听明希汇报过她的杰作后,梦里笑醒过几次,也时时刻刻这王八那王八了。
赵根从口袋里摸出十三块钱零钞,这是今天所有的收入,想了想,摸回三块钱,明天要买鞋油。真费鞋油。得琢磨出一个节省的法子来。明希,你聪明,替我想想?明希一撇嘴,我想得出什么?就这大的一管鞋油。明希盖上锅,灭了灶火,揉了下胳膊,把蜡烛移至用各种碎布拼成的布帘后。
屋子约二十来平方米,虽破旧,打扫得甚是干净,已没有初来时的暗哑潮湿,不过四周墙壁虽然糊满报纸,隐隐透出扫不去的霉味。灶在东南角,占去三分之一,剩余面积被布帘隔成二处。明希独居一间。万福与赵根合睡另一处。明希那有床。公园里用来堵涵管的木板派上用场,虽然窄小,用砖密密垫起,再铺上棉絮,倒有鼻子有眼,躺上去也不烙背。万福与赵根睡地上。佑民寺附近别的没啥,残砖废瓦遍地都是。俩人挑出还算齐整的砖,铺平地面,直接拿棉絮堆上去,也不错。万福倒念念不忘要替明希找张好床,几次说得去佑民寺工地拿板子。赵根也想,觉得不妥。赵根路过水观音阁那边的废品收购站时,在店门口见过一张床,站了半天,小心翼翼一问价,不贵,仔细一看,床板上有一滩深入木纹肌理的血迹,就不敢要。赵根提议表决,明希看看赵根,这回,倒给赵根投了赞成票。八九年的南昌,经济还没发达到有人往垃圾堆里扔废旧家具。赵根读过一些域外见闻,那些能在垃圾堆里捡家具捡彩电甚至捡台冰箱的洋鬼子是多么幸福啊。
赵根跟进去。明希坐在床上,床头有一堆中国结。明希若有所思,一根红丝绳在手中穿梭。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赵根挺喜欢在某本没封面的书上读过的这句话,觉得挺美,不知是何人所写。另一句坐结亦行结,结尽百年月。赵根也记得,是孟郊写的。赵根非常喜欢孟郊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特意去找过他的诗集乱看。
赵根前天才知道明希会打中国结,这还是因为万福。万福很得意,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终于想通明希当日所表演的变走硬币及让硬币复原的窍门所在,兴冲冲跑来向明希炫耀,不过手法太不熟练,慢腾腾,足够笨拙。这没法子,需要天份。赵根算是瞧出端倪,硬币其实是扔入袖里,被咬坏的硬币仍然还在,只不过也跑到袖子里了。而火柴盒站立倒卧的手法万福始终不明白,就央明希开恩。明希懒得讲,窃笑,从身边摸出一根绳子打起结。赵根问,你打的是不是同心结?
明希白了他一眼,说,结多着呢。两个古钱半叠样子的叫双钱扣,是财源滚滚;像万字模样的,叫菩萨结,戴了它,不准哪天就能见到菩萨;盘长结,是两个人永远相随;如意结代表万事如意;蝴蝶结是福在眼前;双鱼结是吉庆有余;方胜结表示平安一生;还有避邪的长命结。明希一边说,手指在绳子间绾、结、穿、绕、缠、编、抽,赵根与万福瞧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一根绳子在明希手里三缠二绕结出的种种繁复形状,还真如明希所言,造型对称平稳。
万福不无沮丧说,你去当魔术师哪。我替你打下手。
赵根问,明希,你从哪学来的?
明希头也没抬,我爷爷教我的。
万福说,你教我不?我叫你爷爷。不,叫奶奶。
明希把绳结往他脖子上一套,再勒。
万福乖乖吐出舌头。赵根瞧着明希打出的结怔了半天,一拍腿,喊,有了。
明希问,有什么了。
赵根说,明希,你打结,我去摆地摊卖,你编得这么好看,一定好卖。
明希犹豫,卖得出钱吗?
万福扬眉,卖不出来才见鬼。我去卖。
当下三人就开始编结,只是赵根与万福的手实在拙,明希算是毫无保留地教,他们编出的结还是歪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