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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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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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希犹豫,卖得出钱吗?
  万福扬眉,卖不出来才见鬼。我去卖。
  当下三人就开始编结,只是赵根与万福的手实在拙,明希算是毫无保留地教,他们编出的结还是歪歪扭扭,当下大骂这是两头猪。万福算是对明希的手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腆起脸说,不对,猪也没有我们这样蠢。
  明希这才嫣然,咬住嘴唇,编到半夜,编出四十五个,编得手酸胳膊疼,大呼虐待童工。
  万福与赵根赶紧陪笑。他俩各编了十来个,虽说渐有了点模样,精气神与明希编的就是俩回事。真纳闷。
  明希所编的三十五个结,万福昨天都卖出去了。一个卖五角钱。扣除买绳的成本,不计明希的手工,赚了九块钱。利润比擦鞋来得高。万福有了兴致,叫赵根与他一起去卖,赵根摇头,一天能编几个结啊?你想累死明希啊。等你能把结编得与明希一样,再说不迟。
  这倒是,明希的手指经过这一个多月,已不见当日的皴裂与乌黑,但这两天,手指指肚勒出深深的红印,掌沿还脱了皮,恐怕要不了几天就得结出茧子。
  烛光映耀明希的脸庞,腊黄中有一抹红,温润。明希的胸脯微微起伏,呼吸里有栃子花的气息。想爷爷了?赵根一边坐下。
  
  三十五
  门扉被风推搡,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咔嚓声。月光从墙壁与房梁参差不齐的接合处流来,装满小半个屋子,并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方将阴影与光亮分割,割出一只只河里的鱼。时间放慢步子,被鱼的尾巴在身上卷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浪花。
  明希放下手中的结,是一只寓意吉人天相的吉祥结。
  明希说,如果没遇见你,我都不晓得自己现在哪里。也许在某户人家屋后的坡地上坐着,傻傻地看着天空发呆吧。我爷爷说,死了的人都会变成星星。我爷爷还说,天上满是星星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的第一颗星星就是他。石板青,青石板,石板青青钉铜钉。铜钉亮晶晶,朝我眨眼睛……明希轻哼,眼光里有了薄薄水雾。赵根也会唱这首童谣,后面两句是问我星星有多少。天下无人数得清。这并不是欢悦的调子,或许正因为此,大部分的孩子都不会唱后面这两句。明希的声音在墙壁上那些鱼一样的月光里轻轻一滑,径自唱下,我替妈妈捡星星。赵根一愣,不过没说不对,中国这么大,有所差异那是正常。
  明希痴了半天,几缕发丝垂至眉边。这些日子明希的头发长了不少,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后绾成一束。明希还独自买了一块力士香皂,并声明,若谁敢偷用,得打断他的手。当然,在明希的逼迫下,他与万福也都开始用肥皂洗头洗脸。明希的理由是,自己干净一点,生意好做一点。万福不服气,说,那你当日为何泥猴儿一样?明希一脚踢去说,那是没条件。懂不懂。猪。明希说的确实是,至少赵根明显感觉到来擦鞋的人有时还会前倾身子,问他是哪里人,做这行有多久了。
  明希从床头摸起一本书,赵根,你的书。我下午看了几眼。你为何这样喜欢看书啊。你每天都要忙到大半夜。还早早起来看。不困?读书有啥用?嘿,阔了当官的;发了摆摊的;穷了上班的;最是可怜读书的。还有什么摆个小摊,胜过市官;喇叭一响,不做省长;全家做生意,赛似总书记。没听过吗?这些顺口溜赵根还真没听过,或是因为老家足够闭塞,但也知道这是一个读书人被嘲笑的时代。在为墙壁糊报纸的那天,赵根就看到过一则过期新闻。说是哈尔滨有个兽医学科的博士,因分配问题陷入困境,省内或无相关专业或编制已满,无法收留。博士本人联系到外省,但黑龙江省规定:博士生外流必须交纳二万元培训费。为早点能拿出这笔庞大的费用,博士在母校校门口摆起了小烟摊。赵根来了兴趣,还有么?
  明希轻笑,闭目想想,脱口而出,一等公民是官倒,出了问题有人保;二等公民是公仆,老婆孩子享清福;三等公民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四等公民是个体,骗了老张欺老李;五等公民坐机关,抽了塔山品毛尖;六等公民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七等公民手术刀,划开肚皮取红包;八等公民交警队,马路旁边吃社会;九等公民是演员,扭扭屁股赚大钱;十等公民是园丁,鱿鱼海参分不清。嘻嘻,我们是几等公民呢?
  这话说得是。一等公民是官倒。在南昌的这些日子,赵根没少在街谈巷议里听到人们议论两年前江西省省长倪献策被判两年有期徒刑的事。这省长,在过去,叫封疆大吏,那是了不得的人物。据说,倪献策即批准拨六十万美元外汇额度为洪海电子有限公司支付走私货款,结果,构成徇私舞弊罪。六十万,还是美元,这是多少钱啊!赵根笑了,我们不是公民。自然不在几等之内。这词倒写得不赖,明希又唱得好,声音又轻又快。这又是你爷爷教的?赵根说道。
  才不是呢。我在南京时,在夫子庙那,有个戴眼镜的卖茶叶蛋的,花白头发,身上倒不脏,人干净清爽,与我爷爷蛮谈得来,嘴里老唱这些东西。我天天听,就记住了。还有什么拿手术刀不如拿剃头刀,搞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什么种地的撂了荒,做工的摆摊忙,教书的下课堂,当兵的出营房,掌权的做官商。什么。五十年代全民炼钢,六十年代全民度荒,七十年代全民下乡,八十年代全民经商。我问我爷爷他是什么人。我爷爷说是教授,说他是替儿子挣娶媳妇的钱来着。
  啊,那以后有机会去南京,上夫子庙,听他唱上几声。赵根兴致勃勃。
  死掉了。卖茶叶蛋数票子时,头往胸前一搭,就死了。我爷爷说是脑溢血,也可能是心肌梗塞。人走得舒服。一点痛苦也没有。明希把手中的书抛给赵根。
  
  书是赵根在佑民寺前旧书摊那花一块钱买的,《中国古代兵法大全》,厚厚一本,只有上册,都是文言文,幸好有注释,就蒙着看,也读得口角清浅。后来,在水观音阁那废品站见到门口堆了一大堆书,底下的书都浸在水渍里,问老板卖不,结果仅花三块钱便抱回一大堆大学语文什么的。明希气得骂败家仔,说你看得懂吗?赵根说,看得玩呗。万福见了就笑,隔日搬来更大的一堆。赵根问是从哪弄来的?万福说,你不记得我对你提起的带子巷那个图书馆吗?窃书不算偷。这可是你说的。赵根好气又好笑,想起自己在老家那个图书馆所干下的这种不可告人的勾当,又按捺不住对这些书的喜欢,心里被猫抓了一般难受。隔几天找了个借口,说是去参观学习,也不搭理万福的冷嘲热讽,扯起他,一路攀墙越屋爬树,从老式的绿油漆洋式窗户潜进那幢二层老楼,在呛人的灰尘中逗留了一下午,摸摸这本摸摸那本,恨不得全搬走,最后拿了十余本,用衣物包裹好,心里暗想,这可真是借,看完就还。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南昌的青山路与文教支路都有旧书市场。说是旧书,也不尽然,卖的多是新书,应该是盗版书,以《王朔文集》最多,淡黄色的封面上,王朔一脸痞笑。随着《渴望》、《编辑部的故事》、《海马歌舞厅》等几部影片的播出,这张脸红遍大江南北。但王朔的书,除了一个《动物凶猛》,其他的,赵根并不大喜欢。这是一个时代产物,大家不过是看厌了高大全以及信仰的破灭,俗气、痞味、油滑、玩闹自然就有了市场,并可上升到理论高度。
  刘三就酷爱文学。赵根还是几岁大的时候,刘三就爱摸着他的头,滔滔不绝。
  说文学可以打败生活。如果说生活重的,文学就是轻的。我们阅读文学,就如同在茫茫黑暗里点燃一盏烛火。这是我们内心的需要,就像树木需要水。
  说文学是一种自觉的审美。我们写作与阅读,并非消遣,是为了寻找失去的记忆,那上帝曾加于我们身上的神性,那些永恒的光辉。我们要努力向上,而非向下。向下,因为肉体的重量,有着直抵中枢神经的快感;向上,因为头颅的重量与桎梏,是艰难的,甚至是要砸碎自己脑袋的。
  说文学也是一个虚拟的国度。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恩爱别离、所求不得、怨憎相会、忧悲愁烦。此八苦受肉身局限,无法堪破。文学打破它们,把人带入虚拟的国度。受现实伤害的人们在文学中得到梦寐以求的玫瑰、匕首。
  说文学还是一把现实的钥匙。传统文学对现实世界具有高度的还原能力,读者通过阅读其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汲取万千经验,掌握自身在现实世界生存的法门。现代文学,虽不具有这种还原能力,但心理是真实的,这有助于读者了解自己的内心。
  说文学也是一个DNA分子。是人类文明遗传的物质基础。它在虚幻中打造真实,打造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包涵了现实世界里的种种信息。
  说文学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还是一位巫师。它让人类一切可能的行为在这个新世界里得到展现,具有可怕的预言与实验功能。
  刘三说得唾沫飞溅,说得手舞足蹈,说得眼神痴呆。赵根哪听得懂,但很为刘三这种狂热的表情所激动。
  
  青山路旧书市场规模更大,藏在巷子的民居里,绵延有数里。赵根去转过几次。大一点的老板坐在门口的藤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桌子上放一把磨得锃亮的黑木算盘,还有几本样书。老板不紧不慢地呷着茶,一只手慢慢划拉算珠,也不看人,望对面房子上那一小片在黑瓦上移动的阳光,脸上透着很惬意的神情。书在背后堆着,堆到天花板上,密密的,只允许人侧身进去。客人来了,老板拉开抽屉,甩过去一根烟,最起码是红塔山,那时要十四元一包。客人接了烟,夹在指间,笑笑,也不进门,随手翻动样书就说,一样拿五十本。又问,到了啥好货?老板一笑,弹弹手指甲,抠去指甲缝里的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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