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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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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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根与明希来到展览路,街道不长,不足二百米,两边店铺林立,多为时尚女装、皮鞋箱包、发夹饰品、化妆品,内衣等。万福说,昨天他在这里一口气卖了二十个出去,比在百货大楼门口更来事。来这里的女人贼多,还牵着男友的手,像牵小狗一样,当然,也可以说她们是这些男人牵着的小狗。总之,都不用吆喝,把中国结晃一晃,女人的眼神就直了。再背一下明希说的各种结的含义,自然,所有的结都是恩恩爱爱,花好月圆。想不卖出去,都难啊。万福说得唾沫四溅,把明希夸过,再把赵根与他自己痛批一次。明希眉开眼笑,拆开他们俩编的结,重新结过,还听从万福所言,特意多编了几个同心结。
  万福不在。不过,这里的女人确实多,虽说杏眼琼鼻少,桃脸粉腮那是一定,个个涂脂抹粉,熏得明希连打喷嚏,赵根眼花耳鸣。俩人没再继续寻找,拣了个灯光通明处铺开塑料膜,把各种中国结一一摆上,鞋箱搁在一边。明希显然见过大世面,毫不怯场,扯起嗓子就喊,中国结。漂漂亮亮的中国结。街头叫卖大有技巧,气力得足,嗓子要脆,口齿须十分伶俐,咬字务必清楚,还要会现编词儿,随机应变。当然,还得有天份。万福在这方面是高手。光中国结三字也能喊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赵根也不含糊,眉头转动,从鞋箱里抽出报纸,卷成喇叭,就喊,中国结。中国女人要戴中国结。隔一会儿又背诗,背自己胡乱瞎诌的句子,君有情,妾有意,罗带同心结已成;洞房里,花烛夜,结成比翼共灵犀。明希啐道,你别瞎嚷。还洞房里。哼。
  四周围上人,高腰的翻毛皮鞋、擦得锃亮光可鉴人的三节头皮鞋、小巧的半高跟鞋、白色的高统马鞋、黑灯芯笼绒面的塑料底松紧鞋、带扣带的方头皮鞋,居然还有一双镶珠片与奥地利水钻的细根凉拖,鞋跟足有十几厘米高,鞋的上方也非裤子,而是一双紧裹在丝袜里的结实的腿。赵根想瞻仰一下这位鞋子的主人,哪抬得起头,十几只手臂伸过来,七嘴八舌就问,多少钱?明希说,五角。黑灯芯笼绒面的塑料底松紧鞋往后退去。又挤进来一双花呢子布鞋,鞋面还缀了两颗火红色的绒线球,一甩一甩。赵根对鞋算是有研究了,这会也没心思去搭理这荏,一双眼睛瞬间盯紧那些在树枝一样手臂里翻飞的中国结。万福昨天抱怨被人摸去了几只。赵根就想不明白,这些模样可人的女人们竟然也热爱小偷小摸这种艺术。
  这么贵。一块钱三个卖不卖?
  不卖,明希回答,哎,你别拿吃羊肉串的手翻啊。你翻脏了,我还怎么卖?
  这么不会做生意。不仔细看,还怎么买啊?小巧的半高跟鞋走了,旁边插进一双大头皮鞋,是部队的那种,做得蛮漂亮的嘛,就是有点小。
  那是绳子小。明希不服气了。
  白色高跟鞋踢踢大头皮鞋,我买这两个结。
  买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嘛?
  不嘛。人家要嘛。
  大头皮鞋从兜里摸出一块钱。白色高跟鞋走了。生意开了张,就好。赵根捏了捏这第一张钞票,上面是一个开拖拉机的女司机。赵根清清嗓子,展颜又喊,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必深。结出百年月。结出人间情。就有人笑出声,这小孩蛮有趣的嘛。
  有趣,你也不能领回家当宠物养。白色高统马鞋与三节头皮鞋一前一后走开。高腰的翻毛皮鞋又拣了一会儿,扔下二块钱,选了四个。明希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补上。这是赵根的主意,一下摆出太多,反而易让人挑花眼。各种形状的鞋子不断地挤来退去,潮水一样,偶尔扔下五角一块。半个小时过去,明希直起腰,我的妈呀。摸一把头上的汗,一数钞票,卖了十七个,成绩不小,这里果如万福所言是风水宝地,把钱递给赵根,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比万福强吧。。
  那是那是。女将出马,一个顶俩。赵根吁出一口长气。摊前只剩下一双尖头黑高跟鞋与一双回力球鞋。奇怪的是镶珠片与奥地利水钻的细根凉拖仍在,好像根本没挪窝。赵根仰头。女人在光亮处,一时看不清脸容,只见一双亮亮的黑漆眸子,有点熟悉。赵根低头回想。女人已蹲下身,我见过你,小孩。你偷过我的雪碧。声音不大,也就鱼从河面跃起时的那动静,却惊得赵根浑身皮肤毛孔炸开,脸色顿时灰了,脖上暴出几根蚯蚓一般的筋,跳起身,梗直脖,急急分辩,我没偷。
  我记得你。你别急。正是那日在广场南路那巷子里的女孩儿,我问你呢。你偷也偷了,干吗还塞十元钱回来呀。那瓶雪碧可不要十元钱。这是你同伙吧。女孩儿指指明希。明希拍开她的手,哼道,谁与他同伙了?转过脸瞧赵根,一脸委屈,十元钱喝雪碧。你好有钱。我想买根羊肉串吃还舍不得。明希的眼睛瞪得比核桃仁还大。这若没一个合理解释,恐怕明希已攥起的拳头会很乐意在赵根脸上开一家颜料铺。当日那事实在够糗,赵根与万福并未对明希提起。赵根一时张口结舌,窘得面红耳赤,我没。是万福。唉。怎么说呢。
  还有同伙啊?不简单,都黑社会组织了。女孩儿嗤嗤说道,嗯,那事就算了。你刚才喊的是啥?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必深。
  不是这个。开始的那个。
  赵根疑惑了,我刚才没念啥。
  就那个君有情什么的。女孩儿提醒他。
  
  明希白了赵根一眼,把脸转向人行道,也不开女孩儿,曼声唱道,君有情,妾有意,罗带同心结已成。洞房里,花烛夜,结成比翼共灵犀。明希真厉害,听过一次记得也罢,还能马上给它谱上宫角商羽。赵根吐吐舌头。妈的,明希才是神童,我是假冒伪劣产品。
  对,就这个。你能否告诉我,你从哪听来的?
  我自己刚才胡诌的啊。赵根纳闷了。
  不可能。你这么小咋写得出来?再说,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女孩儿显然急了,鼻尖泌出汗珠。天已凉了,女孩儿仍穿了一件短裙,上身套一件色彩艳丽的V字领的毛衣,露出隐约一痕雪脯,漂亮的雪白的像从天上下来的仙女。赵根不敢再看,看明希。明希不看他,下颌高高扬起。真是我刚才瞎编的玩的嘛。赵根小声说道。你真不是从谁哪里听来的?女孩儿显然有了失望,脸有嗔意,起身想走,走了几步,回来,手里多出一张十元钞票,递至赵根鼻下一晃,你再想想。在哪听过?你说给我听。这钱给你。女孩儿眼长,眼尾略弯,水汪汪,黑白并不分明,里面的光芒却甚是迷人。这是桃花眼。
  赵根前些日子还在《麻衣神相》上看过,其间还有四句偈子,桃花煞现爱奢华,即爱贪杯又好花。情性一生缘此误,中年一定不成家。佑民寺前摆摊的老头曾对着一个手拿女友相片前来咨询的男人的鼻尖,说得那男人一个劲抹额头冷汗喊大师,当下甩出五十块钱。不过,女孩儿脸容略显苍白消瘦,这倒让赵根少了几分不安。赵根拍拍后脑勺,皱起眉头,确实是我刚才胡乱瞎说的。对不起啊。赵根也想说瞎话赚这十元钱,可不忍心。那天夜里实是惊慌,注意力大部分被女孩儿白白的身子所吸引,这回倒瞧了一个真切。女孩儿眉间有很凉的凄楚。
  哦。那也真巧。女孩儿迟疑地说道,缓缓松开手,钱飘在地上,女孩蹲下身,捡了一枚同心结,不再说话,转身前行。明希愣了,看赵根,赵根捡起钱,赶紧追上,不要这么多。五角钱一个。
  其他的钱是给你的。女孩儿没回头。
  无功不受禄。女孩儿走得快。赵根都有点气喘吁吁。这么高的鞋跟,迈得风姿绰约那是自然,迈得这般快,还如此稳当,那得下多大的苦功。赵根正这么想着,女孩儿就拐了脚,哎哟一声,身子歪斜,右脚那只鞋子的跟竟然折断。赵根赶紧上前搀住。女人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左腿屈下,慢慢跪至地面,双手揉住右腿的脚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眼眶里竟然涌出豆大的泪珠。泪珠先是在眼眶处闪了下光,被睫毛迅速挡回去,但更大的几颗又争先恐后地涌出,跌落。赵根手上多出几团水渍,最初是几个惊叹号,过了一会儿,多出几个疑问号,然后是句号、逗句、省略号。很快,赵根的衣袖似从水里捞起。你没事吧?赵根忙问,回头往明希那看,明希坐着没动。
  没事。我现在相信那是你写的。钱你拿去,买一瓶雪碧真的不要十元钱。女孩儿微微喘息,嘴里呼出兰花清香,泪珠继续滚落,一颗一颗,像月光下的露水。女孩儿并不在意路人好奇的有重量的视线,无声饮泣,身子发颤,肩头耸动,猛地用力咬住嘴唇,咬得那比樱桃还要红嫩盈润的嘴唇发了白。赵根怔了,想了想,说,那我回去了。不过,我想那瓶雪碧最起码得要五块钱。赵根数出五元,塞在女孩儿的手里。女孩儿点头,回去吧。你朋友还在等呢。别让她等。女孩儿起身,扶住人行道的梧桐,蹭掉另一只鞋根,看看手中零钞,轻声说道,你是好小孩。我叫金镶玉。你若有时间,白天,可以来找我。我那,你记得吧。
  赵根耳根发烧,记得。你叫金镶玉。你站好啊。还有你别哭。越哭就越疼。
  赵根不敢再看她,拧身回跑。
  明希的嘴早噘到天上,见赵根回来,眼珠子翻起,把中国结往地上乱甩。怎么了?赵根脸上急急堆起笑,一边告诫自己明天吃饭时务必要用筷子数米,一边摊开手掌,看五块钱。明希歪头瞅瞅,双手伸出,扭住赵根双颊,左拧右捏,把赵根扭成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稍觉满意,不干吗。觉得你笑得太假。脸上这两砣肉得好好煅炼。还有,你这双眼睛贼不老实,抠下来,让我当玻璃弹球玩吧。明希叉开五指,作势欲叉赵根双目,赵根吓一跳,又不敢避,苦起脸。明希的指尖在赵根眼皮上轻轻一触,弹开,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呢。明希转过脸,赵根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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