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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漂亮的女孩也干那个。真不要脸。明希往金镶玉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赵根拍拍胸,提醒自己不可掉以轻心,明日吃饭时还得当心可能出现的沙粒。
夜色渐浓,秋风略带寒意的手指抚过人们的脸庞。脂粉的香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从各店铺里走出的吱吱喳喳的女人一身倦意满脸幸福,拎着装了衣服的袋,踩着咯咯的脚步声,各自满载而归。那几个跟在女友身后的男子,手插在裤兜里,并没有去拎女友手中的袋子。也许她们并非女友,是妻子。不过,这些没有绅士风度的南昌男人极可能是被南昌女人惯的。南昌女人特能干,哪怕尚未出嫁的姑娘家,也能里里外外一把手。南昌的茶馆特别多。据说,解放前夕,南昌人口还不过二十余万,茶馆却开有二百多家。整日坐在茶馆里闲聊吹牛打扑克的多是男人,啥年龄段的都有。明希看得不忿,说,南昌鬼子这绰号的来历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些精明到老婆身上的南昌男人。
赵根自然不敢做声,不过私下觉得,南昌女人好是好,也漂亮,可惜嘴巴是刀,足够凶悍的刀,一言不合即刻劈出,动不动人家就嚼蛆、现世、摊尸、打短命。还是夏天的时候,也是一个南昌姑娘,在象山路的十字路口,骑车撞了一个小伙。姑娘长得俊,穿得少,长腿很白。小伙嘿嘿笑,眼睛贼溜溜。姑娘斥骂,答包。小伙怒,一句神婆哩送回。
姑娘智勇双全,见对方谙熟南昌切口,改用普通话,流氓。小伙更怒,我没流你妈。姑娘羞恼大喝,流氓。你就是流氓,从小就是。你妈生你出来的时候,你都不忘要回头看一眼。
红灯绿前由人流组成的岛屿立刻坍塌几处。赵根其时在一边的人行道上为人擦鞋。擦鞋的男人当场从方凳上摔下,差点“切了货”,嘴里还念,玩的那。言下之意是说这女孩很厉害。还好,南昌小伙不是“头生”——即愚蠢男人,刹那时尽显男人本色,抗声答道,你才是大流氓。你还在你妈肚子里就一天看你爸三回!姑娘丝毫不惧,英雌勃发,咦,是你爸对你讲的吧。连这都说。快叫妈。儿啊,妈不怨你,怨只怨那个养儿不教的老畜生。再丢下一句元宝子扬长而去。
赵根笑出声。明希也开心。明希今天编的中国结已卖出三十个。就单位时间而言,效率比万福一整天才卖三十五个要高不少,心里很是满意。赵根又想打开鞋箱,被明希在额头上敲了一个栗子,几点啦?明希指指已准备打祥的服装店。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以及几个表情冷酷的塑料模特,可以看得见墙壁上的石英钟,快十点半了。赵根歉意地笑,拉起喊腰酸背疼腿直筋的明希,俩人收拾好东西,开始往回走。
万福到底在忙啥?明希突然问道,我觉得他最近好古怪哦。你看,我们用了这么一丁点时间,卖了这么多结。他还卖一整天呢。
那是因为你讨人喜欢。人家一见你,就心甘情愿掏钞票。就算万福在忙别的,那也自有他的道理。他可是一惯喜欢给我们惊喜的。不是吗?赵根在卖新疆的羊肉串的摊位前停下,掏出一块钱,烤五根。又加了句,要辣的。越辣越好。
明希笑了,眼睛乜斜,看赵根,舌头从嘴里吐出一丁点,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情,手指头屈起,再扳下,我三你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啊。
猪都知道。赵根也笑,你五根。我不吃。我不喜欢这种腥膻味。
新疆小贩头戴白帽,衣襟油腻污黑,但相貌英俊,不知是何人种。这是一群为了生活不得不远离故土远离妻儿的人。他们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像草,只需要一点点阳光与水份,便能在墙壁缝里生长。他们招徕生意时的喊声与音乐一样,带磁性,有能让空气也颤动起来的旋律。他们脸上还时时带笑,少有僵硬与愁苦。而这,在许多摆摊的汉人眉宇间是抹不去的。
他们是歌舞的民族。不过,他们也时常强买强卖,宰客欺人。不久前,赵根看到有个操赣南口音的外地人在一个卖核桃膏的新疆人摊位前问价,新疆人说一块二。外地人一口气买了五斤。结账时,新疆人说得付五十一元,外地人傻了眼,原来核桃膏是一两一块二。外地人说,你刚才明明说一斤一块二。新疆人拿刀在大块核桃膏上敲,用略带方言的普通话说,我明明说得是一两一块二。这两,听起来还真像斤。只是赵根知道,平素,他们卖这种核桃膏确实卖一块二一斤,也许瞧那人模样好欺负。新疆人手上的刀真漂亮,雪亮。外地人望了眼四周围上拿刀的新疆汉子,乖乖掏钱。没法子,新疆人特抱团,还有民族政策,到派出所去也不怵。何况新疆人明面上还占理,你没听清那是你的错,我这核桃膏切下来粘不回去。这不是卖桔子苹果,不满意,我拿回来还照卖。赵根听人说,就南昌人,还是工商局的人,也吃过这种哑巴亏。不过,卖羊肉串的新疆人好像不这样坑人,要诚恳许多。也许他们是新疆不同地方的人。新疆很大,面积占了中国国土总面积的六分之一。事实上,不管是哪个民族哪地方的人都有好人与坏人。
只是,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孩子快病死了,为了弄一点医药费,去街头骗人,是坏人吗?或者说,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死去,才是好人?人总有落难时,总有束手无策时,总有告天无门哭地无路时。
人,不是透明的物体,纵然是初生婴生,眼神再清澈无邪,他那颗混沌未开的心却也深深镌刻着几千年人类记忆的烙印。赵根在书里见过一个词,叫集体无意识。比如文革,大家都受尽折磨,到最后大家都是受害者。那么谁是害人者?也许人的善与恶一直处在科学尚无法解释的某种互相博奕的状态里。好人与坏人,都是一个人的影子,中午的时候,影子只有长。这两个该死的充满道德感的词汇是一座充满岐义的谜宫。它们互相交错,让人茫然失措。
赵根把羊肉串递给明希,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我确实不喜欢。看你吃,我更开心。再说,你今天编了一天的结。你也要犒劳下自己嘛。
明希眨眨眼,不再客气,嘴与鼻孔张开,吡起牙,伸出舌头细细一舔,马上一口一块肉,吃得嗦嗦响,下巴上滴了油,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没多时,风卷残云,啃掉三支羊肉串,又问赵根,真不吃么?赵根悄悄咽下口水,没看她。巷口的灯光把夜色剥得鲜血淋漓。那里有奇怪的声音,还有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我说了不喜欢吃,你好烦啊。
赵根问那个鼻挺深目的新疆人,那边在干吗?好像有人在哭?
新疆人搓了几把手,笑容满脸,一个小孩偷人家的苹果呢。
赵根心里一惊。明希在一边促狭地笑,那这两根我不吃了,给万福,反正他没吃到虾米。明希的眼睛眯成线,眼里流出的光线在夜色里晶亮。
三十七
一个小孩,瘦小干瘪,跪在地上,看不清脸庞,约八九岁,光脚,脚上套一双破鞋子。不是万福。赵根放下心。小孩用右手捧着左手。左手小指可能被拗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软软地躺在手背。手背上并没有血迹。小孩腿边有一些苹果核。小孩边哭边说,叔叔,我再也不敢了。一个中年男子,约四十来岁,额头刻痕很深,脸皮粗糙,手掌宽大,斧口有厚厚茧子,正用左手揉右手,骂骂咧咧,叫你吐出来,还咬人。小畜生。真当老子收不了你么?旁边还有三人,二男一女,津津有味地看着。女人手里拿羊肉串,身材瘦削的年轻男人挽住她肩膀,嘴角噙笑,似乎那中年男子拿刀去砍这小孩的头,他们也会在一边欣赏得津津有味。明希捅捅赵根腰眼,走吧。赵根没做声。中年男子摊位上只有苹果、桔子、香蕉寥寥数品种,数量也不多。赵根原来从这里经过时,并未发现这个摊点的存在,也许刚摆出来不久。
这两年,到处都有下岗工人。省城里就更多了。许多三、四十岁的女工在八一大桥引桥下的幽暗处操起皮肉生涯,在阴影里三三两两来回逡巡,见到有了点年纪的男人就凑过身,问玩不玩。开价十五,若还价,十元即可成交。赵根没去过八一大桥那,是万福说的。赵根问,你咋知道?万福嘿嘿冷笑,说,其实这广场上也有。你眼神太差。万福一提醒,赵根留了神,果然发现几个形迹诡异的女子。万福还说,看她们的容貌神情衣着打扮,基本是厂里下来的。是“本地鸡”,不是“乡下鸡”。万福骄傲地笑,说,不是在他老家,“鸡”可多了,比南昌可要繁荣娼盛。西市那边巷子的暗处,常有男人蹲在墙壁下,蹲成一排,嘴里叨着烟,互相也不交谈,身边停着一辆永久载重自行车。他们在等着接老婆从发廊下班。咱中国最繁荣娼盛的要属海南。海南省知道不?过去是岛。现在是省。
赵根去年背过时事。海南省成立于1988年4月13日,由第七届人大一次会议正式批准海南建省,同日,七届人大通过关于建立海南经济区的决定,同意把海南岛建设为我国最大的经济特区,简称琼,省政府驻海口市。省长梁湘。万福说,知道不?到北京怕你官小,到广东怕你钱少,到海南就怕你身体不好。
万福不好读书,这方面倒是天资聪颖,也不知是从哪听来的。
下岗这个词对赵根来说简直是一个恶魔的咒语。赵根常想,若是爸妈不下岗,自己恐怕正在学校念书吧。赵根问万福,他们那下岗的人多不多。万福用手拍大腿,不要太多了,若是那些下岗职工手牵手,怕是能牵到南昌城。万福说话就是这样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