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黎小姐,似乎并不准备给予鲁平以过渡的颜面。因之,她在鲁平发窘的瞬间,乘机开了烟盒,取出一支烟,先给自己燃上火,悬挂在口角边。
顺便,她也赏赐了鲁平一支,让他透透气。
纸烟雾在飘,小组会谈的空气,比较缓和了些。
当这女子把火柴盘轻轻推向鲁平身前时,那对黑眼珠轻轻一转。她的谈话,变更了路线,她说:“假使先生并不坚持你这警务员的面目的话,凭我的友谊,一切是可以谈谈的。”
鲁平燃上了那支绞盘牌,喷了一口烟。他有点恼怒,心里在起誓:任凭你凶,今夜,无论如何,我决不会放过你!
只听对方又说:“请问,你的来意如何呢?”
鲁平心里想:小姐,你肯动问来意,事情就好商量了。
他像刚才那样摇着椅背,闲闲地说:“医生告诉我近来我的身体不太好,需要进服点肝膏汁剂,那才好。”
“嗯,肝膏汁剂。”这女子微笑说:“医生的话,那是说,你的身上,缺少了点血。你需要点血,是不是?”
“小姐,你真聪明!”鲁平有礼貌地点点头。
“先生,只要说明病情,治疗的方法不怕没有!”这女子冷酷地说:“我最恨世上有一种人,满脸挂上了廉洁的招牌,结果,伸出第三只手来比之棕榈树叶更大好几倍!他们处处想吸血,而又处处不承认想吸血。这种专以敲诈为生的人,没有一丝羞恶的心,简直不如畜生!先生你,却跟他们不同。我很钦佩你的坦白”。
“承蒙称赞”!鲁平在苦笑。
当这女子发表她的伟论时,夹着烟的那只手,不停地指划作势。她的手指上,套着一枚钻戒,那颗钻石相当大,至少该有三百分重。灯光之下,像一摊活水,潋滟而又潋滟,潋滟得耀眼。鲁平今晚,他在接连收到几颗棉花炸弹之后,他的生意胃口,似乎已经缩得非常之小。他在暗忖,假使对方能够知趣些,自愿把这一枚小小纪念品,从她纤指上轻轻脱下,像订婚指环那样套上他的手指,那么,看在她的美貌的份上,他可以原谅她参加杀人,不再追究公园路上的那件枪杀案。
他自以为他的生意标准,已经定得非常之廉价。
然而事实的演变,倒还没有如此简单哩!
转念之间,只见对方似笑非笑地说:“先生需要血。你得让我看看,手里有些什么牌。”
“那当然!我想赢钱,手里当然有牌!”鲁平跟她针锋相对。
这女子躲过了鲁平凶锐的视线,低垂着睫毛,像在沉思,像在考虑。
音乐声打扰着双方的沉默。
四围的视线,不时在注视这张特殊的桌子,其中包括着四张桌子以外的那双凄凉的馋眼。
这女子思索了一下而后抬眼说:“这里人多,谈话不便。先生,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一定奉陪。”
“不过,”这女子略一沉吟。“等一等还有人到这里来找我。”
“是不是刚才那位青年绅士,穿米色西装的”。
对方略一颔首。不像说是,不像说不是。
“他叫什么?”这边不很着意地问。
“嗯,他吗?他叫——他姓白。”这个名字似乎非常之难记,因而需要耗费相当大的气力才能说出来。
“白什么?”这边追问一句。
“白显华。”从这不稳定的语音里可以听出她所说的这个名字,有点靠不住。
在鲁平,这是一种小小的心理测验。他这测验的方式是,假使对方在被问的时候,能把那个穿米色西装的家伙的名字冲口说出,那么,这可以显示那个人,跟昨晚的事件,大致是无关的。反之,对方的答语,倘然不大爽利,那就可以见到这个人,多少是有点嫌疑的。
现在,鲁平凭着种种理由,他可以相信,这个所谓白显华者也,可能正是昨夜跟陈妙根谈过话的三位贵宾中之一位。
“上夜里,比这个时间略晚一点,这位白先生,曾到过公园路三十二号不曾?”他突然向这女子,轻轻揭出了第一张牌。
对方望望四周而后怒视着鲁平。那对黑宝石,几乎成了三角形。她没有发声。
“昨夜他的座位,是不是就在那双克罗米沙发上,斜对着方桌的角?”这边看准了对方的弱点,再把第二张牌有力地投过去。
这女子的眼角,显示出骇异,也显示着钦佩。那对黑宝石在鲁平的红领带上停留了片瞬而后说:“先生,你好像很有几张大牌,我很佩服你的能耐!”
“小姐,我也佩服你的坦白。你很懂得纸包不住火的这句名言。”
“我得打个电话给这个姓白的,告诉他不必再等。”这女子从椅子里婀婀地站了起来。
“我也奉陪!”鲁平随之而站起。
“噢,监视我?”
“不敢!”
“现在,我是被征服者,而你,则是堂堂的征服者。对不对!”她抿嘴一笑,笑得很冷。
“小姐,言重了!我,并不是重庆人!”鲁平有礼貌地向她鞠躬。
他陪伴着她,在轻倩的音乐声里踏着轻倩的步子,走向电话室。现在,那套秋季装,与红蓝间色的条子之间,已不再存在着距离。
一阵幽兰的香气,在鲁平原来的位子前轻轻掠过。
那枚红萝卜形的鼻子,翕张得厉害。
矮胖子嫉妒地望着鲁平;鲁平得意地望望这矮胖子。
第16章 金鱼皮高跟鞋
成双的影子,挤进了那间电话小间。小间中并没有人。
鲁平抢先一步,抓起了电话听筒,含笑说:“我给你代打,是不是拨25132?”
“不是的。”这女子迅速地溜了鲁平一眼。她把电话听筒,轻轻从鲁平手里夺过去。“先生,不必费心,我自己来打。”
她以非常快捷的手法,拨了一个号码。鲁平只看出第一个数目是“3”,末一个数目是“0”。
电话接通了。这女子提着听话筒说:“显华吗?我是亚男。我在郁金香。”
鲁平撇撇嘴。心里在想,嗯,一个谎话,假使这个电话真的打给那个所谓姓白的,何必再说明郁金香?
只听这女子继续说:“我遇见了我的爱人了。他真爱我,他缠住了我,准备跟我谈上三昼夜的情话哩。”
这女子向着那只电话筒笑得非常之妩媚,听语气,也是玩笑的语气。但是,眼角间所透露的一丝严冷,显示她的心里,正非常紧张。
鲁平估计,这女子也许是跟对方的人在通消息。他想,按照中国的语法,有时会把爱人加上“冤家”“对头”之类的称呼,那么,她的话,可能解释为——“我在郁金香,遇见了我的冤家了。”
他在一旁用心听下去。
只听这女子又说:“我的那双金鱼皮高跟鞋,太紧,穿着不适意。你能不能顺便给我去换一双吗?”
鲁平在想,废话!在眼前这样的局势之下,难道还有这样的好心情,谈起什么高跟鞋与低跟鞋?而且,所谓金鱼皮高跟鞋,过去,只有豪华的巴黎,才有这种东西,在上海,好像并不曾有过哩。
那么,这句话的真正的含义何在呢?
他的脑细胞在飞速地旋转。
他想起,下层社会的流行语,称事态严重为“风紧”,“风紧”的另一隐语,称为“蛇皮紧”。由此可以推知,这女子所说的“金鱼皮”鞋太“紧”,或许就是代表“蛇皮紧”三个字,简单些说,她是在报告对方,事态很严重。
这女子又说:“这里的空气太坏,至多,我在五分钟内外就要走。”
鲁平想,她是在向对方呼援吧?她是不是在督促她的援助,在五分钟的短时间内赶到这里来?他想起这女子所拨的电话号码,是‘3”字打头,一个西区的电话。而这郁金香的地点,也正是在西区。假使自己猜测得不错的话,那个通话的家伙,距离这里一定相当近,可能在五分钟内外赶到的。
他静默地点头,用心地听。
这女子最后说:“抱歉之至,我不等你了。你要出去玩,多带点钞票。——嗯,好,明天见。喂,别忘记钞票呀!”
又是废话,要玩,当然要带钞票的。那还用得着郑重关照吗?
由于这女子接连提到钞票,却使鲁平骤然意会到这两个字的可能的解释。
过去,上海的市井流行语,把“铜板”两字,当做钱的代名词,以后又把“钞票”两字,当做了钱的统称。另一方面,在下层社会中有一种隐语,却把铜板两字暗指着手枪,铜板是动板的谐音,寓有一“动”就“板”的意思。那么,这女子现在所说的“钞票”,可能是指那种特别的“铜板”而言。换句话说,她是通知她的后援者,须携带手枪!
他冷笑地在想:钞票,是不是指隔夜打过靶的那支“Leuger”枪?好极了!这是德国货的军用马克呀!那么,眼前跟她通话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昨夜的业余刽子手?嗯,可能之至!
刮搭。
转想念之顷,他见那个女子抛下了听筒。含笑向他摆摆手说:“我的电话打完了。请吧,先生。”
第17章血溅郁金香
鲁平竭尽侍候密斯们的谦恭之能事。他抢先拉开小室的门,让这位小姐先“请”。
走出电话间,两人的脸上,各各带着一丝笑;两人的心头,各各藏着一把刀!
鲁平在想,假使自己对于这位小姐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并没有猜错,那么,等一等,也许还有好戏可看。好吧,全武行!
打架,鲁平并不怕。鲁平生平有着好多种高贵的嗜好,例如:管闲事、说谎、偷东西之类,而打架,也是其中之一项。他把打架认为“强度的伸懒腰”,遇到没有精神的时候,找场不相干的架来打打,很可以提神活血,其功效跟morning exercise差不多。
但是今天则不然。因为,鱼儿刚出水,不免有点润腻腻,为了照顾打架而从指缝里面滑走了那朵美丽的鱼,那可犯不着。这是需要考虑的。
两人向着原位子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