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来了!”隐约传来丫鬟的通传声。
随着湘妃竹帘的晃动,温瑾沅婀娜的身姿出现在了视线中。她穿着十样锦妆花缎子,湖蓝色的月华裙,姿态优美的给大太太行礼:“给母亲请安!”又微微侧过身子,给两位姨娘也行了个礼。
“瑾沅来了啊!”大太太嘴角微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二小姐搬个座。”
温瑾言大感奇怪。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大姨娘二姨娘来了不说,连平日里不见踪影的温瑾沅也出现了。
隐约间,温瑾言仿佛嗅见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那边温瑾沅已落落大方的和大太太搭上了话:“从前身子一直抱恙,如今天气热了,身子渐好,就来母亲这里坐坐。”
“二姐来的可真是好时候!”温瑾瑜掩袖轻笑,“母亲方才还说呢,今儿个真热闹,二姐姐这一来,可就齐全了。”
要论齐全,还得算上三姨娘吧……
温瑾言微微垂下眼睑,默默替大太太斟满了那盏大红袍,才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我记得,二姐头上这步摇,还是过年的时候母亲赏的,戴上去果真是好看的。”
大太太飞快瞥了眼手边尚冒着茶烟的杯盏,深深看了温瑾言一眼,转过头对林妈妈说道:“你去请三姨娘过来坐坐。”
温瑾瑜神色一僵,搭在裙裾上的双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大姨娘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笑道:“我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三姨娘了,正好说说话。”
二姨娘眉头微皱,但转瞬之间就舒展开来,“听说三姨娘为了二爷的事情可瘦了不少,如今二爷还无法起身,怕是二姨娘也无暇与你闲谈!”
这话说得十分刺耳,落在温瑾言耳中,更觉难听。可此刻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站出来同两位姨娘打擂台,只微微侧过头,看了大太太一眼。
果然,大太太面色一冷,缓缓说道:“明哥儿那里有丫鬟婆子照料着,不日就会痊愈,二姨娘倒不必操心。”
话音刚落,二姨娘和温瑾瑜齐齐色变,二姨娘更是面露惶恐,坐立不安。温瑾瑜则恨恨瞪着大姨娘,气得满脸通红。
不多时,林妈妈引着三姨娘进了屋子。想来一路上林妈妈早已说过,见到满屋子的人,三姨娘并没有觉得意外,恭敬的屈膝见礼,就沉默的坐在了小杌子上。只偶尔怯怯的看看温瑾言,接触到她的目光,又飞快的垂下头。
温瑾言看着就觉得心酸,可大太太一向不喜欢她们和姨娘走得太近,更不必说她是养在大太太名下的女儿,更要避嫌。
几个人一齐在大太太处用了早膳,温瑾言告了个罪,不紧不慢的出了屋子。
在院外的小道上,三姨娘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四小姐,我,我有话和你说。”
第十四章 云涌
温瑾言飞快睃了眼四周。
虽说是条小道,可大太太白天要处理后院的一应事务,时常有管事妈妈们来往。若是她们二人在此处说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大太太耳中。
可看着三姨娘急切的面孔,温瑾言完全无法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得柔声问:“姨娘怎么了?”
三姨娘忽而近前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近乎急切的说道:“四小姐,这次,你可一定要抓住机会才行。”
机会?什么机会?
温瑾言愕然,见三姨娘贴身服侍的丫鬟青莲已退在十步开外,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什么事?”
她的茫然,落在三姨娘眼中却成了羞涩,索性将话挑明:“你也听说了吧?睿王马上来要我们府上作客,我听说大太太有意从你们姐妹中挑选一个给他做续弦,你的心意我明白,这一次,一定要在大太太面前尽孝,让大太太选中你才好!”
温瑾言大惊,险些站立不稳,“姨娘,您这是听谁说的?”
确信她不是明知故问,三姨娘也是一愣,“你还没有听说?”语气弱了三分,但眼神却格外的炽热,“我昨日偶然遇见了罗忠义家的,她和我说起的。”也不待人回答,急急道:“前些日子的事情,我都知道,你既有此心,何不趁此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罗忠义是外院采买的管事,罗忠义家的从前是大太太屋里的二等丫鬟,罗忠义做了管事后,她便回了家。但常年在内院走动,替丫鬟婆子们带一些外头的胭脂花簪,又时常陪大太太说话,算得上是温家体面的老人。
她说的话,十有*是真的。
可罗忠义家的为人势力,最善看人下菜,三姨娘与世无争,一向不在她们的眼里。为何这次,她会告诉三姨娘这种消息呢?难道是想借着三姨娘怂恿自己?
刹那间,温瑾言想起了昨晚上青柳在她耳边说的悄悄话。
小篆曾听见温瑾瑜说过,自己什么事情都抢在了她的前面?难不成也是为了这事?
那今日大姨娘和二姨娘的突然出现,以及多日不见的温瑾沅也破天荒的前来请安,是否都是冲着睿王?
仿佛所有的谜团都得到了解释。
林之墨啊林之墨,你还真是块香饽饽。
也许他本人毫不知情,就在他决定前往苏州的一刻,就早已被人惦记上。不过,毕竟曾经是夫妻,对他的性子,温瑾言也了解几分。
林之墨看起来温文尔雅,有君子风度,可内心骄傲而固执,非常有主见。大太太想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那也要林之墨本人心甘情愿才行。不过,事情也并非绝对,也许他念着大太太和亡母的姐妹情谊,许了这门亲事也未可知。
只是,林之墨只是南下途径苏州,是否来府上作客还两说,这时候就开始打算,会不会太早?
温瑾言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她认真的望着三姨娘,“姨娘希望我去争吗?”
三姨娘微微一怔,“可是你不是……”
“我早已经忘却这个人。”温瑾言反握住了三姨娘的手,“我不再喜欢他了。”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三姨娘呆呆的凝视她片刻,忽然眼眶一红,“那就好,那就好。”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温瑾言心下奇怪,笑道:“三姨娘可是不喜欢睿王?”
“倒也不是……”三姨娘脸色一红,唯唯诺诺,片刻后,才低声说道:“当日他来我们府上,并未多看你一眼,却连累你大病一场。况且我听说他的原配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女,生得十分漂亮,很得他的喜欢……”
这还是温瑾言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说到自己,尤其还是这一世的生母。她强忍着才没有露出什么怪异的神情来。
三姨娘似乎觉得说错了话,急急忙忙解释:“四小姐也生得好,只是……”她嗫嚅了半天,眼眶湿润,“宁可姑爷家世单薄些……还是做人心上的独一份好!”
温瑾言心中一酸,眼睛微湿。这是不是三姨娘的肺腑之言呢?因为她自己做了这后院籍籍无名的妾室吗?
“姨娘放心。”温瑾言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而温暖,“婚姻大事,自有大太太做主,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只要我好好过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三姨娘连连点头,见自己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一惊之下,忙缩回了手,又掏出帕子擦拭眼睛。
“姨娘能时时想着我,我很高兴。”温瑾言嘴角微勾,笑意洋溢在眼底眉梢,“以后,您有什么事,也得跟我说说才好。”
三姨娘双靥微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四妹妹和三姨娘在说什么悄悄话呢?”不远处,温瑾瑜由小丫鬟扶着,快步走了过来,似笑非笑的瞥了眼垂着头的三姨娘,眉梢一扬,“不妨也和我说说呀?”
三姨娘本就性子怯懦,见温瑾瑜来势汹汹,更是半天吱不出一个字。
“三姨娘让我去看看二哥。”温瑾言淡淡说道:“我正打算去二哥那里坐坐,三姐可要一道去?”
若是往常,温瑾瑜一定不会去。可如今,她眼珠子转了转,莞尔一笑,“我也有几日没有见到二哥了,正好借这机会问问下二哥的伤势。”打人不打脸,温瑾瑜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温昭明被打板子的事情拿出来说,分明就是想羞辱他。
如果是之前的温瑾言,可能忍让三分,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温昭明是唤过她一声妹妹的人,她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兄长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人一再戳伤疤。
“大夫说,二哥很快就会康复。”温瑾言挺直了脊背,“这也多亏了母亲和大哥寻来的好大夫,又有大哥出力奔走,才让这事水落石出。”她刻意加重了大哥二字,又笑道:“母亲也说二哥受了委屈,让林妈妈送了些燕窝人参过去,想来不日就能痊愈了。”
温瑾瑜神色一冷,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寒意。
第十五章 暗流
温瑾言看着她的样子都觉得累。
姐妹一场,同在大太太手下讨生活,处境本就不易,还要互相算计,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
不过,对于她的不平,温瑾言倒也能窥见几分。
同样是姨娘生的女儿,一个生母住在冷冷清清的东苑,一个生母生下了庶子。一个谨小慎微,一个从小就被养在大太太名下,成了温家的嫡次女。从前的温瑾言怯懦低调,令温瑾瑜在大太太面前大出风头,也许这种风头令她产生了错觉,让她觉得自己才是大太太所看重喜欢的那个女儿。
而温瑾言,不过是仗着自己的生母是大太太的陪嫁丫鬟,又是大太太抬起来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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