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不要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一个美国记者。请你不要喊、好不好?”
夏由美正没办法回答,对方已经将手收回来。一分钟的沉默之后,那个自称美国记者的男人划着一根火柴,又用它点燃一盏油灯。地下室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夏由美退后两步,靠墙站好。“你是怎么进来的?”
美国人把油灯挂在一根横梁的钉子上,冲着夏由美点点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为了躲避日本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你的邻居的房子空着、就进来了。这个地下室有两个入口,我从邻居家的入口进来的。正好赶上你下来。对不起,我可不可以问一问,他们为什么把你打成这样、还要活活烧死你?”
夏由美紧紧大衣,“因为我丈夫是抗日军官。”
“是吗。他现在……?”
“阵亡了。”
“对不起。请接受我对他的敬意。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离开这里,到海上去。”
“你是说,到上海?”
“不,海上。越冷的地方越好。”
“中国语言真是太奇妙。好吧,我可以带你去美国,一路会在海上航行很长时间。到时候我可以担保,你再也不想去海上了。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接受我的采访?”
“就这么一个请求?我可以答应。只是,你要在这里躲多久?我可不想等!”
“我现在就回去做准备。只是,走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今天,我偷*了很多照片。很多日本兵杀害战俘和平民百姓的真实照片。集体枪决、机关枪扫射,太残忍了,完全没有必要的血腥屠杀!美国人看了会非常气愤,也会明白容忍日本人的侵略野心究竟意味着什么。没有这些底片,我回去没有意义。只是,为了安全,我把这些底片藏起来了。藏的地方连我自己都拿不到。”
夏由美上下打量着美国记者,“藏在什么地方了?”
“扔进邮箱了。”记者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好办,也答应你了。”
“太好了!你家里有人在邮局工作?当然,我也许不该问。”
“没关系,就当你没问。”
两个人走出地下室之后,趁着夜色、专找火光照不到的阴影走。那些躺在地上尸体一动不动,任凭装甲车从他们的身上轧过去。好好一座城市、如今像是地狱。那些装甲车好像刚刚从地狱里开出来,显得狰狞恐怖。经过几家熟悉的餐馆,发现门面都被砸开、透着蜡烛的幽光。里面不时传出杂乱的音乐、狂笑、和各种粗话。进到美国领事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美国领事馆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南京城与外界的联系已经全部中断,外面又时常打枪,所以每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好像日本人会随时打进来、把这个苦海中的孤岛转眼间变成人世的地狱。夏由美头上的伤口经过包扎处理,已经不那么痛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小心地写她的日记。两天以后,那个美国记者终于带来了好消息,说一切交涉停当,他们可以从下关搭乘一艘军舰离开南京。只不过走之前一定要拿到藏在邮筒里的那卷底片。因为“没有底片的记者只剩下一张嘴,跟平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上车前,夏由美用日语对负责“护送”的日本中尉说,她知道一条直通下关的近路。于是,中尉让夏由美也坐在驾驶室里给司机指路。结果,车子在她的误导下开到美国记者描述的邮箱附近。离老远就看见邮箱已经被车子撞倒、信件撒了一地。夏由美请求停车。
中尉一歪脖子,“为什么停车?”
“是我糊涂,把信投到邮箱里了。既然已经寄不出去,不如把信收回来带在身上。”
“你们这些人,不知道要打仗吗?还以为把信放进邮箱、它就会自己飞到收信人手里。要去快去!”
幸好,美国记者提到的黄色牛皮纸口袋还在。夏由美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放进大衣兜里。
接近下关的时候,路上的尸体开始多起来。路边经常看到一群一群的国军士兵被绑着、低头坐在带着血迹的路边。日本兵都端着刺刀来回走动。知道有卡车过来,都闪开一条路、然后盯着夏由美看。不远处,机枪声每隔一阵就会响起来。出城的那一段,汽车颠簸得特别厉害。回头仔细看,仿佛外表一层泥土下面是厚厚的几层尸体。汽车竟然是从尸体上开过来的!美国记者摘下帽子,用它擦着眼睛里的泪水。
突然,车子停了下来。一个日本少尉拦住去路。夏由美一下就认出来,他就是那个砸了自己好几枪把子的混蛋。也是他,带人把已经死去的丈夫拉走了!也许,夏由美头上缠着的纱布让他想起了什么?只见他朝着她走过来,眉头紧皱。两个小眼睛里透着怀疑。
随车的中尉说,“车上载的都是美国人。我们有通行证。”
少尉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脸,“她呢?”
“你太啰嗦,她也是。”
少尉走过来拉夏由美的大衣领子,想仔细看看她的模样。夏由美愤怒地用英文骂了一句,“混蛋!滚远一点!”
“说你是美国人好了,何必这样野蛮。在美国的时候也这样吗?”
中尉说:“她本来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
这时,一个马车夫拉着一车尸体过来。少尉横眉竖眼地冲过去,大骂车夫:“混蛋,看不见大坑在那边吗?拉到这里干什么?”
车夫赶紧牵着缰绳掉头,把马车向左边的大坑赶。夏由美这才看到,路左边的大坑里都是死人。有男有女、也有很小的孩子。
少尉追过去接着冲车夫喊,“还不赶快卸车?”
几个日本兵以为出了什么事,也端着刺刀枪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看着车夫把尸体一具一具从车上拖下来,扔进坑里。卸完最后一具尸体,车夫已经满头大汗。他想坐在车上休息片刻,却见少尉拔出手枪,走到车夫面前,“没你的事了”随即举起手枪。车夫见状大惊,一把抓住枪管。“不能呵,太君!我干了这么多天了……”
可是,抢还是响了。因为枪管被压低几寸,子弹没有射中心脏、却穿进了车夫的大腿,鲜血把脚都染红了。这一枪把车夫打得跪在地上。他抱着少尉的腿、还想说什么,少尉已经举枪向他的头部连开两枪。所幸的是、枪没有响。旁边几个日本尉官有点幸灾乐祸地说,“怎么,没有子弹了?还是有点手软、抠不动扳机?”
“你的子弹用的太快,是不是不会使刀哇?”
少尉被说得满脸通红。他扔掉手枪,伸手去腰里拔刀。车夫看看今天是非死不可,心一横,抱着少尉滚下了坑。几个日本兵慌忙跑到坑边,用枪指着扭在一起的车夫和少尉,又不敢放枪。一个尉官过来踢了两个士兵一脚,“还不赶快下去?!”
等两个士兵下到坑底的时候,车夫和少尉都不动了。那把刀已经从背后刺进了车夫的心脏。士兵拉开车夫的时候,发现他的两个拇指还深深地掐在少尉的眼眶里,牙齿紧紧地咬着少尉的喉管。
两个士兵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少尉的尸体抬到坑外。刚刚站稳,就分别挨了长官两记响亮的耳光。
夏由美一阵恶心,想吐。中尉捂着鼻子催促几个美国人下车、上船。
军舰开出很久,还能看到天边浓烟聚集起来的黑云、听到南京方面传来的枪声。
终于有一天,陆地消失了。海上的冷风一阵一阵地试着划破夏由美脸上的皮肤。每次合上眼睛,都有全身带血的士兵上来追她。她拼命地跑,却寸步难移。有时候她很想看到祖母故事中、那个美丽少妇故事的结局,可是每次都被狞笑声吓醒。外面一阵阵寒冷的风让她觉得、这里的海水一定比日本北方还要冷。她甚至预感到、在这样的水里沐浴后心灵深处少有的安慰和平静。
自从上了大船之后,美国记者显得轻松许多。他替夏由美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说这样可以挡风。夏由美除了礼貌,没有多余的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中国的方向。许多天过去,头上的伤已经好了。没有干结的血块和白纱布,她那乌黑的长发可以随意地被海风吹散。本来没有准备改变姿势,偏偏记者要说一句“别动”,引得她向记者看过去。只听“卡巴”一声,记者已经按动相机的快门。
“你动了!”美国记者像孩子一样追究责任。因为那是他相机里的最后一张胶片。因为夏由美“动了”,容易误导业内人士对他的摄影技术产生怀疑。
夏由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看着美国记者摆弄他的相机。摆弄完了,又想出另一个话题:
“没想到,你还可以讲英文,太好了!我们的采访又少了一个障碍。你知道,我的中文不好。日文一窍不通。对了,请允许我小结一下:你是日本人、丈夫是抗日军官、你亲眼看见那么多不人道的行为……,还有……,总之、你会引起轰动的!来一杯威士忌,好吗?”
夏由美不爱听人说她是日本人,好像那是在变相骂她、羞辱她。从前还以为日本文明了,原来都是假的。一出自己国门就现了原形。在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前简直是一群两条腿的野兽、恶魔!这群恶魔算是把日本人的名声给毁了。整个民族因为他们而蒙受洗刷不净的耻辱!
美国记者看见夏由美突然脸色铁青,加上她握拳头、磨牙齿的样子,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你没事吧?”
“没事,有咖啡吗?”
美国记者离开后,夏由美把丈夫的大衣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然后将日记本放在甲板上。封面写着,“我要说的都在这里,加油学中文吧。”
她先将丈夫的大衣扔下海,然后翻过栏杆、坠入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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