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的家庭里温情的一幕。
尽管如此,张廷众却不是一个好父亲。他以他的生活恶习及荒唐行径击碎了家庭,使子女自幼失去母爱和家庭的温暖,以致在女儿心中留下阴影,使她一直缺少安全感,“寻找父亲”成为她作品的主题之一。
他先是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使自己的生活失去快乐;继而折磨他人,让家庭成员也个个不快乐,使全家人的生活失去生机,失去阳光,只是“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同时他也因作践自己而失去了在子女面前应得的尊重,甚至使女儿觉得,若要像拜火教的波斯人那样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的话,那么相对于光明的黑暗,相对于善的恶,相对于神的魔,总之世界上不好的一边,全属于父亲。“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他还因长期的生活不如意,脾气变得异常暴躁,不发脾气的时候便处于冷漠、多疑、神经过敏中,而且易失理智。当女儿与继母发生争执时,他内心积聚的对前妻的怨恨、对女儿亲近生母的不满便一下子爆发出来,竟能将女儿在家里一关数月,使她几乎病死!
电影《不了情》女主角虞家茵的父亲明显地有张廷众的影子。比如有个场景是虞父与男主角夏宗豫在虞家茵住处见了面,虞父请夏宗豫在自己的工厂里为他安排个工作。夏宗豫问他会什么,他答:“我别的都不成,就是念了一肚子旧书,诗词歌赋我是全能对付,这半辈子可说是怀才不遇呀!”使人想起张爱玲在《对照记》中第25幅图下写的一段文字:“我父亲一辈子绕室吟哦,背诵如流,滔滔不绝一气到底。末了拖长腔一唱三叹地作结。沉默着走了没一两丈远,又开始背另一篇。听不出是古文时文还是奏折,但是似乎没有重复的。我听着觉得心酸,因为毫无用处。”
父亲(4)
虞家茵等父亲走后,生怕夏宗豫不了解她的父亲而吃亏,于是告诉他父亲的为人:“本来我是他的女儿,我不应该说他不好,可是他这个人……我母亲一辈子就吃他的苦。他娶了一个姨太太,就一直不把我母亲当人。”说着,又拿出一张父母以前的合影给夏宗豫看,以证明她母亲以前是多么姣好而今是多么憔悴。夏宗豫见相片上的虞父被刀片划成了网格状,知道是她干的,便问道:“怎么你把你父亲的像划成这个样子了?”虞家茵是这样回答的:“我恨他。那个时候我才八岁……”八岁,差不多是父母离异时张爱玲的年龄。
胡兰成的父母感情很好,但不是典型的爱情模式,而是典型的亲情模式。所以胡兰成特别喜欢“金童*”这个词,在《今生今世》里屡番用及,写到与张爱玲:“我们虽结了婚……两人怎样亦做不像夫妻的样子,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这是因为父母的婚姻给他留下的印象。他说:“我父母何时都像是少年夫妻”,“我总觉两人没有变老过,说金童*,大约是从现世有这样的人而想出来的”。
胡兰成对父亲是同情、欣赏、敬佩的。在他笔下,胡秀铭青年丧父,家业因茶栈倒账赔光。胡秀铭18岁当家时,所当的却是一个由村中大户一落而为常揭不开锅的贫家。但他没因此而颓废,也没有因为由富家子弟一变而为“劳动人民”就自暴自弃或不知所措。他平然地接受了家境与角色的转变。胡兰成幼时曾见他在桑树下殷勤地培壅,到高沙地种麦,到后园种菜。虽然他还是田里的生客,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是种田人,但毕竟也能做得下来,也爱时而到地里去耕作。
当然胡秀铭是聪明的,他不是赵树理笔下小二黑他爹那种“只会在地里死做”的农民。每年春夏他都要到茶户收购茶叶,转卖给茶栈,如此可得二百银元,用来维持生计。可他又不像个精明的商人,而有农民的朴实。
他能写文理通顺的文书,却又不把自己当做读书人;平时爱管别人闲事,爱与人讲道理,却又没有乡绅的派头;他会敲鼓、弹三弦、吹竹笛,却只是在忙余闲时偶为村人助兴,而与追求风雅无关。
胡秀铭的这种作风,胡兰成是完全继承了的——他不是经济学家,却在报刊上发表了数量可观的专业文章,将国民经济问题解释得头头是道;他不是国际关系学家,却对中国、日本、美国、英国、苏联诸国之间的纵横捭阖了然于胸;他不是文学研究者,却对作家作品有独到的见解,他对张爱玲其人其文的评论,无数次地被人引用,公认为经典;他大概也不会把自己视为作家,可他散文的艺术成就,在20世纪华文散文史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胡兰成还写到父亲的“一箪食、一瓢饮,这样的俭约”,说话“喜跄人家”,与人交往起于亲热止于敬,“怎样久亦不能熟习”,仿佛君子之交的淡如水,以及与青年女子交谈中恋爱外的“相悦”等等。这些,胡兰成也都是像他的,不过最后一条他比父亲走得远。至于胡秀铭的“出语生涩……没有冗谈或清谈的嗜好”,胡兰成大概是没有继承的。
胡兰成小时候,父亲还教他早起写字,讲书给他听,这些于他都是亲切的回忆。相较于胡兰成的父亲,苏青的父亲与张爱玲的父亲都不是好父亲。前者脾气坏,不善待妻子(苏青《好父亲》:“记得我们有父亲的时候,家中常是阴沉沉的。父亲回来的时候总是恶狠狠地,也不知在怨谁。母亲一边忍气吞声,一边辛劳地做事,害得我们孩子家也不得高兴……害得母亲天天愁眉苦脸的”),对家庭不负责(死后使家庭陷入经济困境,使妻儿 “受尽痛苦”),对子女疏远而严厉(苏青小时候被母亲派了陪父亲吃饭的差使,竟如同上刑一般,菜也不敢去搛,饭也不敢吃饱),扼制子女天性(对幼小的女儿言行举止诸多限制),虚荣(要给女儿受教育,目的只是为了女儿长大后有机会做公使夫人)。
父亲(5)
后者脾气暴躁(与妻 “剧烈地争吵”,疯狂地打女儿——张爱玲《私语》:“我父亲……揪住我,拳足交加,……我的头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还揪住我的头发一阵踢”;将为侄女说情的胞妹打得住进了医院),不善待妻子(让黄逸梵哭着出走国外,张爱玲《私语》:“我父亲把病治好之后,又反悔起来,不拿出生活费,要我母亲贴钱,想把她的钱逼光了”),颓废(好逸恶劳,不思进取,坐吃祖上遗产,过着寄生虫一般的生活),吸毒(吸鸦片,打吗啡针),虐待子女(囚禁女儿长达数月)。
从上面的比较来看,张爱玲与苏青两人父亲的种种“不好”,大部分是相同或相近的。但有意思的是,她们对父亲的态度却不一样: 苏青对父亲是不加原谅的恨,是宁缺毋滥的拒绝;张爱玲对父亲是无可奈何的叹,是弥补缺憾的寻求。
苏青11岁就失去了父亲,可是20年后她写起父亲来,还是没好气:“……为儿童的幸福着想,有一个好父亲是重要的,否则还是希望索性不要父亲”。
张爱玲在她被父亲囚禁事件仅仅7年后写父亲,即用了一种平静而漠然的语气,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虽然也是尽说父亲不好的,甚至于将她病重时他为她注射抗生素,这么重要的一节也别有用心地略去了,从而陷其父背负对女儿见死不救的恶名于万劫不复之地。
多少年来,谁都(即使现在也还有不在少数的读者)以为当年张爱玲在囚中濒死康复的过程是靠了她自身的抵抗力。谁会怀疑她那几句心平气和的话呢:“我生了沉重的痢疾,差一点死了。我父亲不替我请医生,也没有药。……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从此张廷众在读者的心目中几乎成了戗害亲生女儿的恶魔,即使他最终没有成为凶手,也并不是因为他迷途知返、人性复苏,而是张爱玲命不该绝。虽然张廷众正是由于害怕女儿一旦病死、他将背负恶父之名才为她打针的,虽然他这样做是出于私心,但毕竟做过这件事,并因此挽救了她的生命——尽管说这生命如果毁灭了,责任也全在他。
苏青恨父亲之所以恨得长久,是因为她注意到父母行为与家庭环境对子女造成的影响不容小觑,并且深受其害:“……从此男孩大起来对家庭就失去兴趣,女孩大起来简直不肯相信男人了。他们及她们的将来结婚幸福从此就有了黑影。”她是希望父亲为其后遗问题负责的。
在这一点上,张爱玲倒不如苏青的意识现代,也就没有了苏青的怨恨,而只有缺憾,并逐渐凝成情结。于是在不觉中,“寻找父亲”,演绎成她人生的课题,不时流露在她的小说乃至日常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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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1)
黄逸梵的母爱不失理性,注定了张爱玲不会是感性的人——鲍竹青对丈夫的妥协,也许是苏青决心做娜拉的原因——吴*教给儿子最寻常的做人道理,胡兰成却觉得受用一生
张爱玲的母亲叫黄逸梵,苏青的母亲叫鲍竹青,胡兰成的母亲叫吴*。
论出身,黄逸梵最显赫——是军门{1}的千金,鲍竹青是山村一位不第秀才的爱女,吴*则是普通农人家的女儿。论学历,黄逸梵最高,在国外读过书,鲍竹青进过师范,吴*识不识字还是个问题。论婚姻,却是吴*夫妻最恩爱,黄逸梵最不幸: 她到国外去,喝洋墨水却不是目的,尽管她是个“学校迷”——夫妻反目才是原因。不幸的家庭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相似的,与黄逸梵一样,鲍竹青的丈夫在外也有女人。但冯松雨的荒唐程度似乎略轻一些,不比张廷众过分到那种地步,而且天不假年,去世很早。
现代教育研究发现,父母与子女的肌肤之亲对于儿童心理的健康成长十分重要。小时候,胡兰成是常被母亲抱一抱的。晚饭后,吴*洗完了饭碗菜盘,会抱着小儿看月亮,教他念儿歌;苏青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