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霸业--晋文公重耳的心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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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霸业--晋文公重耳的心灵史-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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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衰没说话,他只回头看了我和狐偃一眼。我看到了忠诚。

  舅舅对赵衰说:“我来驾车!下一个路口往东,咱们去太行山,投奔狄国!”

  他替下赵衰驾车。赵衰用车上的绳子绑住我腰带,嘱咐:“抓牢了,别掉下去!”

  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无法适应哥哥已经死了的事实。也不知道在野蛮人那里,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我又想起了那个梦。

  要介绍一下我的舅舅。他来自一个世袭的戎人酋长家族,和母亲一起成了我父亲的俘虏,然后成了我的舅舅。戎人是野蛮人,但从我记事的时候起,舅舅的形象和野蛮没有任何联系。他衣食住行各方面都是一个周人。

  其实,我们晋国人也早不是纯粹的周人,和山戎、北狄做了几百年邻居,我们在同化他们,他们也在熏染我们。但舅舅却始终按照他理解的最纯粹的周人做派生活。他的书法甚至比所有书记官的都要好。唯一能透露他的身世的,是他鬓边别的一只鹰羽。那是他家族的标志。他的乡国早已消失,变成了晋国的领土、赵衰家族的采邑。

  到一个路口,舅舅突然驾车拐了弯,他抖着缰绳催马飞驰。赵衰也跟着用棍子打马。

  博缇的车子紧追在后面。我听见他尖嗓子大叫:“公子停车!奴才送公子一样东西!国君的手谕!”

  想起父亲,我不禁战栗。我扶着车帮抬身回看,被赵衰一把抱住。他把我按倒在车厢里,我感觉他的身体猛一抽搐,压在了我身上。

  我从赵衰身下挣扎出来。一只箭射在他背上,他蜷倒在车内倒气。舅舅压低身子赶车,一边对我喊:“趴好,别抬头!”

  我只能抓紧车帮,看着赵衰背上的箭。他哆嗦着,却没有血。

  后面的车越来越近了,一只箭深深穿透后厢板,锋镝离我只有几寸距离。

  车里颠簸的大木箱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里面是宿营的帐篷和被囊。我奋力搬起它,朝后面丢下去。

  博缇的追马受惊,连车翻下了路边的水沟。我兴奋的全身颤抖,看四匹马搅成一团的混乱。博缇的骂声传来:“小兔崽子!”

  还从没有人这样骂过我。那一刻我发誓,博缇要为此付出代价。

  狂奔了半天之后,我们到达了一个驿站。舅舅认识这个驿站长,他自称是去狄国谈交换俘虏的事,路上中了奸细的暗算。我们在这里换了马匹,驿站的乡野医生给赵衰起了箭头,做了简单包扎。赵衰一直昏迷着,我看他是活不长了。医生说血都淤在了肚子里,要开膛才行。我们没时间。博缇的人随时会追上来。

  又是一天紧张赶路,我们进入了狄人的领地。大战刚过,经过的几个聚落都烧成了废墟。我们只能往山里赶,那里有他们的大本营。

  进入深山后,我们遇到几个狄人的巡逻骑兵。舅舅能和他们磕磕绊绊说两句,表明我们的来意。狄人对我们还算好,没把我们杀死或者绑起来。他们带着我们继续往山里走,去找他们的君长。山路逐渐不能行车,我们只好卸了马,像他们一样骑着。

  赵衰被绑到了一匹马的背上。舅舅能骑马,只是苦了我。一个狄人士兵把他的马给我骑,那意思大概是他的马老实,不欺负人,他骑一匹从我们车上卸下来的生马。

  即使这样,没过多久,我的屁股和腿就全麻木了,最后,马被一只从脚下蹿出的野兔惊了一下,我摔了出去,不省人事了。

  再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睡在狄人营地的帐篷里了。舅舅已经和一个狄人的高官谈了我们的情况,他们愿意收容我们。

  安顿了一天,我和舅舅被带去见他们的君长。他们地位高的人都住在山坡上面,我们一路往上走,到一个半山腰的台地,有一片大帐篷,几个狄人坐在火堆旁边。中间大概是他们的酋长,四十来岁,一脸胡子,却不像我的梦里那样带着牛角。他们不像周人席地跪坐或盘坐,而是坐一种一尺来高的小马扎。 。。

第五章  野山
酋长眯着眼睛看了看我,打着手势,笨拙地说:“你们,太子,打仗,不好,……”他实在费劲,又说起了狄语。

  我不懂狄语,但以前宫里也有俘虏来的狄人,阉割了做内官,我有时和他们玩,知道几个词,比如他们给山叫“确地”,太阳叫“达旺特”。

  这酋长咕噜咕噜说了一通,我也不太明白。忽然一个女孩子开始用中国话翻译,我一惊,才注意到她,原来她就坐在那酋长身边,是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狄人的衣服男女没什么区别,就是女孩子头上的饰物多一些,我一直没注意到。

  那女孩子的年龄和我差不多,说中国话的口音不像狄人,倒有点像齐国妈妈那边的人:“我父王说,你们太子这次打仗不起劲,敢情是家里出乱子了。你们就在这儿住着吧,等你爹一死,父王就送你回去当国君。可别学你爹的混帐样子了。你多大年纪?”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努力显得像个男子汉,却又让我父亲的形象打击了一下。我挺胸:“十四……马上十五了。”

  女孩给狄君翻译过去。狄君又说了几句。女孩翻译:“我们有个大臣反叛,刚正法了。他有俩闺女没嫁人,都很好,就给了你吧。回头送去。”

  舅舅带我俯身致谢。我们退下,回到了属于我们的帐篷。两个狄人女子已经送来了,20岁左右吧,都比我高一头。狄人都是姓隗的。她俩在家排行老三老四,按照我们周人的习俗,该叫她们叔隗和季隗。但这里没必要较真了,我就叫她们三丫头四丫头。

  我忽然想起了个主意,招呼三丫头跟着我,到不远处赵衰的帐篷。门帘大半撩起着,赵衰趴在羊皮垫子上,一个老狄人正给他换药。我带着三丫头到帐篷边,问他:“怎么样?”

  赵衰有了点精神:“好多了,老是吃肉,想吃面条。”

  我说:“算你命大,赐你个老婆。不过,你得教她说中国话。”

  赵衰仰脖看三丫头:“谢公子……她哪来的?”

  “人家送的。咱俩一人一个,看谁先生儿子。”

  三丫头大概能明白。她提了只木桶,开始给帐篷边的一头牛挤奶。

  我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四丫头在收拾我那简单的行李和家什。在这荒蛮的山沟里,弥漫着牛羊腥骚味的帐篷里,我成了一个男人,拥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的舅舅经常告诉我晋国国内的一些事。他总有各种消息来源。消息的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我父亲又杀了哪个大臣,又占了哪个国家。还有就是,那个小妃子成了夫人,婴儿成了太子。我早已不关注这些。我有了新的生活,只想忘掉他们。

  至于被我当成男孩的女孩,是狄君的小女儿,叫薇子,狄语意思是草叶上的露水,也是钻石的意思,反正就是能反射彩色的东西。他们的语言很奇怪,往往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是一个词;我们的一个词,他们却有七八种分类。比如羊的犄角,长短粗细曲直,有好几种名字。再比如,他们语言里所有的都分成四类,公的、母的、属于神的、和属于自己的,说起来都不一样。

  狄人也给我叫重耳,因为这在他们的话里很像“捡来的孩子”或者“捡来的牛犊”。我开始很愤怒。后来发现,他们语言里“捡来的”和“神赐的”是一个意思。我又得意了。

  他们君长的儿子都有自己统领的部落,成年了就不和父亲在一起。太行山是狄人的天下,但他们各部落从来都互不统属、内战不休。只有到这位狄君,他靠着征服、通婚和神巫的帮助,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同盟,将各部族都纳入自己麾下。中原称这个新崛起的国家为白狄,它一度是所有中原国家的噩梦,洛阳天子也不例外。

  薇子是狄君的小女儿,她身边有个卫国阿婆,是十几年前狄人打进了卫国的都城,从宫廷里抢来。阿婆的丈夫是个教书先生,前两年刚死了。薇子从小跟这夫妻俩学的中国话。她还跟我舅舅学书法。

  狄人不像我们有都城。他们全国大概有十来个大部落,狄语叫潘色,狄君的子弟们各管一个,狄君就在各潘色间巡游。他们说这是为了不同的季节祭祀不同的山神,我感觉应该是流动放牧。因为狄君的牛马太多,要是不流动,不用多久就会把一个潘色的牧草吃光,那个儿子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这样流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到处打猎。每个潘色都有专门打猎的山谷,平民不能进入。狄君到了一个新潘色,祭完山神,剩下的事情就是打猎,管潘色的儿子陪着他。狄君的儿子和侄子们我都认识了。

  我习惯了骑马,爱蹿上小跑着的马儿,双腿夹子一样夹住马背,随意地晃动上身。我在马背上高唱狄人祭神的歌谣,虽然他们都说我唱的实在难听,神灵会惩罚我的。有时我问舅舅,他年轻时是不是也过这样的日子?他总爱叉开话题。

  赵衰比我骑马还好,马儿都天生喜欢他。舅舅说赵氏和秦国同宗,他们的祖先当初是给周王养马的,所以天生有马缘分。我和赵衰都不好学,关于周人的知识,只有来自出身戎人的舅舅了。

  舅舅平时负责给狄君当会计,统计他的马匹数目。以前他们的牧长只知道用羊粪蛋计算马数,现在舅舅可以用木牍给他们做帐了。这门手艺很吃香,各潘色常有搞不清牲畜数量的时候,或首领怀疑牧长舞弊,舅舅会被请去做审计。他的报酬很高,没几年就成了财主,拥有上千只牛羊,几十个牧奴了。

  赵衰被编进了狄君的亲兵卫队,负责给狄君家族站岗。我挺羡慕他的,因为这样他见薇子的机会就多了。我没工作,平时就是陪狄君打猎玩,我是他养的小清客。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薇子
在四丫头怀上头一胎的那年秋天,我满十八岁的时候,北草地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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