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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薇子
在四丫头怀上头一胎的那年秋天,我满十八岁的时候,北草地那边另一个狄人国度的使者来了。狄君非常重视,神巫在大帐篷那边连跳了好几夜大神。然后有命令传下来,说两天后准备启程,去北边。
我习惯了这样的迁徙,没太在意。那天傍晚,我和赵衰在山谷的溪水里刷马,薇子带着一个侍女散步走了过来。她已经是一个等待出嫁的漂亮姑娘了。她很有兴致地看我们刷马,我也兴奋地和赵衰高声谈笑。薇子朝我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着跑到近处问她。
她又重复一遍:“你们怎么都散着头发啊,周人的男人都是梳髻子、戴礼冠的吧?”
我向她解释,我们男孩都是散着头发的,到二十岁成年,举行冠礼,才会把头发扎成发髻,戴上冠、帽。我还没成年,从没戴过冠。至于赵衰,他是入乡随俗,学狄人披散着头发,这样省事儿,还能往头发上别点小饰物。
“你都要当爹了,还不是成人?快办个冠礼吧,让我爹给你主持!”
我对这个建议不感兴趣:“太麻烦了!以前看我哥哥的冠礼,光帽子就有好几种,什么平时戴的、打仗戴的、上朝戴的,得轮流戴一遍,每次都得散了头发,从新梳髻子、插簪子。搞下来得大半天。这儿没人懂那些讲究。还有,帽子和礼服也没地方找去啊?”
“你真没出息,就打算在这儿当一辈子野人啊?冠服我有,你跟我来看看吧?赵衰,你回去找他舅舅,好好想想那礼数吧。反正你们周人的礼都差不多,翻来覆去的就是算卦、请客、祭祖宗。”
赵衰正搬着马腿抠索马蹄子:“是没你们省心啊,遇事儿就跳个大神。当年我加冠的时候,还没一半就快疯了。你猜我怎么着?往地上一横:死了!哈哈,我看算了吧,他肯定受不了那罪!”他老爹赵夙,专管给我父亲驾车,爱打儿子是出了名的,我能想像那场冠礼有多好玩。
薇子赌气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我忙追过去。我跟她上了山坡,进了她的帐篷。
我平时来她帐篷不多。帐篷里的陈设让我想起了家乡。周人用的桌案、坐榻、竹简,帛书,案上有一架琴。床上铺的也不是毛毡或皮褥子,而是撒花的缎面。
薇子打开一个箱子,一件件捧出来几个礼冠,然后是各样叠好的周人礼服,都摆到她的小床上。我用屁股拱开琴,坐在桌案上,看着她忙活。她拾掇那些冠服的样子,活脱一个小孩摆弄着喜欢的玩具。有件上衣格外肥大,她打开看看,摇了摇头,让侍女给赵衰送去。
“这么多宝贝,哪儿来的?”我问。
“卫国阿婆的丈夫的,还有我爹从别处抢来的。我看着好玩,就收起来了。”
卫国阿婆都死了两年了,何况她丈夫。我觉得晦气,不想碰那些东西。薇子不干,她把我从桌案上打下来,扶正了琴,逼着我一件件试那些礼冠。我看着铜镜子里那个披散头发带冠的家伙,只能说是沐猴而冠。
薇子很认真,每戴一顶都左右端详半天。她脑子里,我一定是位深衣长服、冠盖雍容的周人帅哥公子。可惜我知道我不是。
“咦,这次咱们去北边干啥啊?我看你老爹挺在意的。是不是又要跟人干仗啊?”我忽然想起来。
这下薇子回到现实来了。她沉默一下,看帐篷外没人,小声告诉了我。原来,北草地上那个狄人部族——红狄人,和薇子的白狄算是远支亲属,传说里他们的始祖神是兄弟俩。红狄占据着太行山以北的广阔草原,马牛羊是真正的不计其数。两个部落一直通婚,薇子的祖母和好几个嫂子都来自红狄。这次,是红狄君长的两个儿子,准备向白狄君长求婚了,对象当然是薇子。他们兄弟俩可以共享一个老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七章 红狄
问题是,薇子不想嫁到北草地去,她似乎对那两位表兄弟有种莫名的恐惧。对那边发出的婚约,她已经拖延了两年。这次部族会盟,两位红狄公子准备用最隆重的求婚礼节——猎熊,来向薇子求婚了。薇子正对未来充满了惶恐。
侍女和赵衰来了。赵衰披着那件上衣,坦着肚皮向薇子道谢。我看惯了他穿狄人的衣服,现在只觉得滑稽。薇子还是不开心。我和赵衰告辞,薇子送我们出了帐篷。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拍着赵衰肩膀对薇子说:“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们先打来熊,他们就没办法了!”薇子示意我保密。她的神情已然是看到了希望。
走下山坡的路上,我就为我的冒失后悔了。猎熊的危险是一回事,关键是,狄人视熊为神兽,只有君长向天神献祭时才可能捕猎熊。普通人杀死了熊,会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夸海口最多断送掉自己的性命,万一真成功了,则可能导致两个狄人部族反目成仇。哪个结果我都不想要。
赵衰一路上在追问我熊的事。我给他说了。他兴奋起来,说他早想杀只熊了,管他什么神兽不神兽。中原给熊掌叫熊蹯,是最高级的美食,只有国君家里才配享用。他要搞两只炖上一锅,给三丫头和俩孩子饱吃一顿。
我说熊掌我早就吃过,不记得有什么好吃,都赐给小内监们了。主要是不敢得罪红狄的那两个公子。说话间到了我们的帐篷。四丫头炖了只山鸡,赵衰在我家吃了饭,喝得醉醺醺的,晃回他的帐篷了。
狄人的队伍启程了,往北走的一路上,狄君的子侄带着各潘色的人陆续汇合进来。十来天里,几乎白狄国里能远行的人都集合来了。我纳闷此行为什么这么隆重。
到了山地的最北边缘,再往北就是红狄的草地了。红狄公子还没到来,我们又等了几天。薇子几乎天天来找我,或者让我去她那儿,我却躲躲闪闪,或者说不了几句就找机会溜掉。我实在不该夸那个海口,我后悔得想把自己舌头拔出来。
红狄人的队伍终于要过来了。他们几个使者刚来过了。我们这边却戒备了起来。家属辎重留在原地,狄君带着骑士们——总共有两三万吧,我第一次见识这么壮观的骑兵队伍——按照氏族和家支,列成两支纵队,向北迎接红狄。队伍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士兵们在马背上整理兵器、箭袋。战马也都嗅到了什么气息,抖动着肌肉,打着响鼻,踢踏着,要不是用力勒嚼子,它们早就要狂奔起来了。我疑心要打仗了,这应该是红白狄间一次空前惨烈的残杀。万一打败了,我能保住命的话,也得到草原上当牧奴,那就要跟老婆孩子永别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呢。
红狄人到来时,隆隆声似乎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然后我感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远方升起漫天的黄尘,当半个天空都变成土黄色的时候,我看到了天际一条蠕动灰线。
然后,是巨大的羊膻味。我和狄君,还有他的卫队,站在一个缓丘上观望。
灰线越来越近,终于看见了,居然是野羊。成千上万的、潮水一样的黄羊,像一方看不到边的灰毯子向我们蠕动而来。
骑兵纵队向两翼分开,像张开的手臂一样从两侧拢住羊群,驱赶着它们向山谷奔去。现在,我们所在的土丘下面都是飞奔的羊群,几百人的队伍,像是拥挤在一个小荒岛上,看着黄色的浊流从两侧奔腾而过。黄羊之多,让我想起了腐烂兽尸上万头攒动的蛆虫。羊群浩荡奔流而过,我生怕被它们冲击裹挟进去。这时一旦跌下马背,结局可想而知。
骑兵拦起的黄羊队伍有一里多宽,大概半个时辰才过完。狄君嘴里一直念念有词,那是在祷告和感谢诸天、群山和草地之神。舅舅用估算河水流量的办法计算一下,告诉我,这群羊最少也有一百万头。这个数字没法告诉狄君,他们的数字进位和我们不一样,超过五十就说不明白。他们形容什么东西极多极多时,会说“像草地上来的黄羊一样”。
黄羊群过完后,就是红狄人的队伍了。从把黄羊群赶拢,到驱赶到这里,他们用了一个多月,个个都累得黑瘦。
狄君没时间和他的表侄子们话旧,他们要处理这一百多万只黄羊。我纳闷,现在红狄和白狄的人手加起来,包括老人、女人和孩子,也不到十万,怎么对付这上百万的黄羊。
赶着羊群向南走了大半天后,我开始明白点了。原来他们把羊群撵到了一个狭长的山谷里,两头堵住,山脊上站了步兵队列,羊群就进了圈了。
这时天快黑了,士兵在山谷两端和山脊上点了篝火。火光连接成一个巨大的口袋。这是一个装着无尽财宝的大口袋。所有的人都席地而卧,轮班看守羊群。羊群不时夜惊,在黑暗里冲突践踏。士兵和猎狗不停赶往薄弱处固防,我们几乎一夜不能安睡。 。 想看书来
第八章 狩猎
第二天清晨,真正的节日开始了。山谷一端的士兵牵着猎狗往里推进,挤压羊群,使它们在山谷里左冲右突,最后只有一个小山口可逃。
山口通往一个百余丈高的断崖。崖下山沟里是嶙峋的碎石滩,现在被布置成了屠宰场。上万屠夫磨刀而待,所有的老人妇女都在这里帮忙。羊群像瀑布一样涌下断崖,摔死在碎石上。未死的跌跌撞撞沿着山沟奔跑,被等在那里的人用木棒打翻,最早拖去剥了皮。
狄人部族处理这些井井有条。据说这种盛大的黄羊狩猎十年难得一遇。有经验的长者指挥着年轻人,待到断崖下的羊尸已经积得很高,士兵就把山口堵住,让崖下的人赶快搬走羊尸。待清理完毕,再放一批黄羊下去。山沟里乱石间的小溪,现在变成了血溪。剥下的羊皮就近铺在山坡上晾晒。切好的羊肉也在地上风干。整面山坡开始变红。
远来的商队驮来了大粒海盐,驼走了血腥的羊皮。方圆数百里内的鹰隼、乌鸦都飞来了,满地的羊肠肚供它们享用,它们吃得太欢,趴的地上连翅膀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