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陌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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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陌上桑-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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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膝上,放着那本厚厚的日记。事到如今,我的心情反而无比平静。我看看一旁的龙斐陌,他闭着眼睛,随意地半躺着。   

  我踌躇半晌,再踌躇半晌,仍然举棋不定。   

  从拿到这本日记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情如风筝般一直忽上忽下,飘摇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叹了一声,几乎是同时,他睁眼,侧过脸来,轻轻地道:“桑筱。”   

  “只要你抬头,”他的眼里,有了一种我从没看到过的温柔,“你会发现,我一直都在。”   

  这是我跟他相处一年多来,听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我微笑,“好。”这两天,我们两人往返于住处,银行跟律师行之间,所有事务,均由英文流利的他代为出面。异国车水马龙的街上,如织的行人中,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有资格软弱,原来,我也可以拥有一个人,静静依靠。   

  沈玫说得很对,缘分天定,幸福却应该由自己把握。   

  如果我顾虑得少一点,或许,幸福就会多一点。   

  我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不想放手。   

  我垂眸,打开那本纸页泛黄的笔记本,几乎是立刻,就坠入无边的流年。   

第63节:第十四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1)     

  第十四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我是梅若棠。   

  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我没有父亲,或者说,我不能有父亲。这一点,我到二十岁那年才真正明白。从我记事时开始,就跟母亲一起住在唐人街上。我们生活得不好也不坏。从物质条件来看,我们虽非富裕,但至少不愁吃穿,母亲并不出去工作,但好像永远不会拮据,偶尔母亲会带着我出去吃上一顿,或是逛街买些我喜欢的东西。   

  母亲不大方,也不小气,不温柔,亦非怨妇,她很会自得其乐。从小到大,她待我并不亲密,我更像她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女儿。她对着我谈论哲学文学艺术的时间,永远比谈心的时间要多。她喜欢绘画,消磨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时间,远比做家务的时间要多。她平时生活节俭,但是,当她听老师说我有着惊人绘画天赋的时候,还是慷慨解囊延聘名师教我绘画。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神情淡然,仿佛一项义务或者责任,而非天伦。   

  她从不浪费自己认为不应该浪费的时间,精力,还有情感。   

  包括我。   

  从十三四岁开始,我就知道,她很美,即便已经有了我这么大的女儿,她的美,依然惊人。其实她并不刻意保养,但完全当得起那句话:绝代风华。   

  虽然她从不在意四周倾慕的,艳羡的,或是嫉妒的目光和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   

  充其量只能算清秀的我,不及她万一。无论是外貌,还是那种对什么都无谓的态度。我小时候个子十分矮小,长相跟性格也不讨人喜欢,好在我们并无什么亲眷,我亦无须为此大伤脑筋。我曾经奇怪,母亲虽然身材均匀,但个子并不高,而我,从十四岁那年起,就一天比一天蹿得更高,我所有的衣服,一季之后必定嫌短,所以,母亲历来不会为我过多置办衣物,我期待她像别人的母亲那样欣喜,哪怕是带着浓浓抱怨的欣喜也好,但是,她仅仅淡淡说过几次:“你不能再长了。”她事不关己地道,“女孩子长得太高,不是好兆头。”   

  我一开始,曾经为她的冷漠伤心过,后来时间长了,逐渐麻木。而所有母亲给予我的所有忧伤,抵不上十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   

  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小雨,她是香港来的移民,父母开着一家洗衣店。她相貌平平,成绩中庸,但是,她心甘情愿帮我做很多事,我习惯了她的相伴,习惯了她的温顺,习惯了跟她讲任何事,包括倾诉母女关系的疏淡。我跟她,比我跟母亲还要亲得多。   

  突然有一天,她开始躲着我。我发觉,直截了当问她,她嗫嚅半晌,终于开口:“我爸妈不让我跟你再在一起玩。”   

  我错愕,“为什么?”她父母是那种无根无基,对谁都无比谦卑的典型移民。   

  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他们说你……”她涨红了脸,难以启齿的样子,最终还是讷讷的,“是私生女。”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们说的那两个字是:野种。   

  那天,素来好强的我,一路哭着回家。一直以来,母亲只是简单告诉我,父亲一早去世。我疑惑过,但她的冷漠让我不敢探询下去。   

  回到家中,堂屋里站着一个剑拔弩张的妇人,她浓妆艳抹,表情夸张,正在破口大骂着什么,母亲端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穿着暗花旗袍,垂着头,静静喝着她最爱的花茶。她甚至连头都未曾稍抬。   

  我被那种诡异的气氛吓住,我悄悄站在一旁,听她骂着诸如“狐狸精”   

  “不要脸”   

  “勾引男人”之类的话,我的脸涨得通红,尴尬难堪无比,突然,她看到我,冲到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恶毒无比地道:“你这个野种!”   

  几乎是立刻,原本表情冷漠,唇角略带轻蔑地坐在一旁的母亲突然暴起,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地一下蹿到她面前,狠狠扬手,重重一巴掌掴过去,“回去管好你的丈夫再出来撒野!”她卸下平日的优雅,扬高声音,“顺便告诉他,尽快办好离婚手续,我可以考虑一下他苦苦哀求了两个月的那件事!”   

  打蛇打七寸。那个妇人先是惊愕,随即萎蘼,最终掩面而出。   

  半晌,我回过神来,看着母亲,期期艾艾地道:“……她……我到底……是不是……”     

第64节:第十四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2)     

  她回身看我,那种骇人的眼神,我从来没看到过,她定定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挥手重重给了我一个巴掌,“从现在起,再敢提一个字,你给我试试!”   

  这是她第一次打我。她虽然待我冷淡,但从来不曾打过我。   

  我被她铁青的脸色唬住了。我退回自己房中,一个晚上都没有出来吃饭,她也不理睬我。半夜时分,我饿得实在吃不消,悄悄出来找东西吃,听到她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整整一夜。   

  第二天中午,她若无其事地来敲我的门,“若棠,牛津街今天50%起减价,陪我去看看。”   

  我不声不响陪她出门。   

  自此,我们心照不宣,再也不谈那个话题。因为我发现,原来,她也有软弱的一面。那一夜,我突然长大。   

  十七岁那年,我考上伦敦艺术大学,母亲很高兴,破天荒为我在家里开派对庆祝。没过多久,她问我:“想不想回中国去玩玩?”   

  我正沉醉于大学生活带来的新鲜感中,自由无拘束的环境和氛围,无数新奇的派对和课余活动,越来越多的新朋友。进大学没多久,室友就告诉我:“他们都觉得你很美。”   

  我哑然失笑。老外的审美观点,总是很奇特。就像后来在欧美走红的一个中国模特一样,在东西方,得到的是两种迥然不同的评价。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句话,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所以,当母亲那么问的时候,我犹豫,“……中国?”   

  那块陌生的土地,离我太遥远了。   

  她看看我,一贯的不由分说:“机票我已经定好了,你收拾一下东西吧。”   

  我还是不甘心地道:“我住哪儿?”   

  她沉吟了片刻,“我有一个老朋友,我跟他联系一下,你就住他家吧。”她又想了想,“我还有一个远方侄女在国内,有空你也可以去看看她。”   

  我想,若干年后,母亲极其后悔当初的那个决定。   

  一定。   

  我怏怏地上了飞机。我回到了中国。我住进了何舯坤家。   

  他们全家待我都很热情,何伯伯和何伯母很和蔼,何伯伯尤其喜欢我,专门给我预留了一间很舒适的客房,何伯母还请了假,陪我到处去玩,她对我的喜爱溢于言表,对所有人,她都笑逐颜开地道:“我干女儿,漂亮吧?英国回来的高材生呢!”   

  我汗颜无比。   

  何家是名门望族,结识的人多,何伯母又喜欢带我出去应酬炫耀,自认普通的我,或许只是因为新鲜,竟然碰到许多追求者,其中,以俞家二公子俞澄邦的追求最为直接。他整束整束地天天给我送玫瑰,几乎天天来找我。只是,我看他不上,我甚至鄙薄他。   

  一个婚约在身却想出墙的无聊男人而已,并且,对于爱情婚姻,我基本悲观。   

  永恒也不过只是一瞬间。   

  所以,对那些突如其来热情的邀约,我几乎全盘拒绝。   

  当然有例外。虽然我中文不太精通,但是,我知道彬彬有礼跟敬而远之的区别。何伯伯的独子,医学院高材生何临甫,儒雅到了极点,也对我冷淡到了极点。除了必要的寒暄,他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每日都守在家里的书房,几乎不多踏出一步。   

  何伯母对这个儿子极为宠溺,明知他态度不算好,仍为他开脱道:“临甫就是这样啦,书呆子,对女孩子一点也不热情,”她有几分自得地说,“都是女孩子主动来找他。”   

  是吗?我哼了一声,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出了书房门,看见我,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绕过我便打算走开。我拦住他。我等了他足足两个时辰,岂肯放过这个机会。我几乎是有点挑衅地道:“我找你有事。”   

  他很是一愣,很长时间之后,“什么事?”   

  我直视他,“请问,我是你家的客人不是?”   

  他眉头微蹙,唇角微撇,语气平淡而微微不耐地道:“怎么了?”   

  我朝天翻翻白眼,跟他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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