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说……他说月初前后,少东家的船……被……被红毛劫了!”
“什么!”
方才薛伯泉泼冷水的时候,许素心的便觉着有些沉重,又见薛伯泉这般慎重,他便猜到出事了,却不料竟如此出乎意料。
薛伯泉的话,晴天霹雳一般惊得许素心一跳,当下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他绝不怀疑这消息的真伪,以李一官离开福建的日子,以及船队的一般行程,李一官若回平户,也就是月初那几日路过福建外海。许素心甚至不问红毛当初为什么对李家动手,因为红毛的行径已经让他们和李家站到了敌对的立场。此刻,许素心手里的生意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最为要紧的是,若是李一官遇难,那李家的前景可是暗淡无光了。许素心想到这里,便已经有些不寒而栗,他可是明白李家倒台之日便是许家倒台之时!
顷刻之间,许素心身上便似水洗了一般。好半晌他才慢慢回过神来,许素心瞥见薛伯泉似乎意犹未尽,他耐着性子坐下,道:“少东家……究竟如何?”
“世叔莫慌!”
薛伯泉这才说道:“郭鸿泰说,红毛夷酋派他去给红毛船送信,他在一条船上,见红毛抓了许多人正在放风,便多瞧了一眼,结果发现少东家也在里面……
“等等,这个郭鸿泰是何方神圣?他怎的认得少东家?”
“哦,他是澎湖的一个商户,有条小船,之前往来这边与大员。他自称红毛到来之前,曾来中左办过一批货物,正巧知道少东家去了吕宋。他又说,他在大员时,曾与少东家有过一面之缘,故而有些印象。
他见有人与少东家肖似,便去打探情况。结果红毛说,他们正巧是六月底前后,劫了一个吕宋北来的船队。一共两条船,他们抢了一条跑了一条。诸般情形相互印证,他是以认定,少东家就在那红毛船上。”
“后来怎样?”
“红毛现在澎湖修城,正抓了人去做苦力,他们抓了少东家,想必也是这般打算。郭鸿泰既知少东家落难,便寻了一日夜里,悄悄将少东家放了,让他们乘了一条小船逃走。
至于后面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当时海上正起大浪,数日后,郭鸿泰便另外搭船回澎湖了。他将这个消息告诉小侄,是要我带给世叔,以便我们早日查访少东家的下落。不过,小侄临行前,并未看到那条掳了少东家的红毛船入港。这大海茫茫,一条小船跑了一夜,又到哪里去找,想必少东家已经脱险了。”
听到这里,许素心完全冷静下来。李一官这个人,许素心是知道的,胆大心细,颇有头脑,武艺高超,海上的经历更是丰富。既然郭鸿泰帮他逃了出来,十有###已脱险了。至于为何一直没有李一官的消息,此刻倒不必深究。
许素心心道,红毛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李家在南北两洋也有些名头,李一官这次出来,又是拿了御朱印状。不看僧面看佛面,红毛怎么连李家和幕府的脸面都给打了!红毛难道不想在东洋做生意,还是红毛以为能将李家、倭国乃至大明都一口吃下?
郭鸿泰给薛伯泉说得粗糙,薛伯泉自然给许素心说也精细不了。许素心无法判断红毛打劫李一官是有心而为,抑或是无心之失。但是,不论如何,李家和红毛之间必将掀起一阵狂风暴雨,而他的这几大船货物也便命运堪忧了。
许素心不曾想到事情竟是如此!薛伯泉的消息狠狠地打击了许素心,他颓然坐下,默然想了一回,却生出孤注一掷的心思。许素心猛然抬头,说道:“少东家遇难的消息,你还给谁说了?”
“回世叔的话,小侄知道事关重大,并不曾同第三人说过。”
“好!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同任何人说起。你这便回去,明日,货价再压低一成。”
“全凭世叔做主!”、
……
许素心在厦门忙碌的同时,李一官则带着二十名陈村子弟离开了陈家村。
行前,陈老爷子的这个要求着实让李一官有些犹豫。这回出海颇为不顺,目下红毛犯边,水师关防比从前严了许多,对于如何能够尽快回平户这件大事,李一官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他本来打算悄悄地去厦门许素心那里看看情况,若能从海上走便直接出海,不然便绕道杭州下海。
若是只有他们兄弟四人这路子倒也行得,奈何带上这二十号人手便有些招摇了。衙门的官差向来是欺上瞒下,遇到海警往往是要杀良冒功的。李一官等人甚至连良民尚且不算,若被人盯上岂不更是危险!若是平日,李一官便是见了张嘉策也敢拍拍桌子,奈何他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人家真的要拿他开刀,他李一官也只有认命的份。所以李一官虽碍于情面带他们出来,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这一行的安排,他也不得不有所改变。厦门自是去不得了,这么多人出出进进,难免被被衙门盯上。船倒是有一条,奈何红毛船便在附近海上,靠郭鸿泰的那条小船,出了海也是送到人家嘴里。李一官想来想去,决定直接北上,去杭州找船下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海上的那股红毛倒是乖巧。他们吃了亏后,并没有兴兵来犯,只是停在海上也不走了。村民们已经安全撤离,如此,李一官离开的时候好歹有一件事可以略为放心。他打定主意,出去之后便想办法给陈家村送些银子和米粮来。行前,李一官又特意叮嘱陈老爷子一番,告诉他即使红毛船走了也要等上三五天再回去。至于回去之后也不能放松警惕,四处要部下岗哨,一有风吹草动便赶紧躲避,然后李一官又亲自交代了几个青壮如何布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这些跟随李一官出门的子弟,多是十六至二十岁之间年纪。相对而言,这些青年比较伶俐,骨子里又有一股冲劲,有几人还曾跟随林福放枪诱敌。为了行事方便,李一官将这二十人五人一伍,分别由自己和李忠、林福、张弘领了上路。李一官一行人,随身带了一些口粮,但是陈老爷子送上的银子,李一官一文未取。陈家村如今也是困难之时,那些银子更是紧要,至于他们这一行人囊中羞涩反倒没有什么。不过,李一官带走了所有的火枪,有这些东西垫底,他便不愁找不到富户借粮,而且出海船资他也打算顺道找家富户筹措。
李一官一行人离开村子,沿着道路前行,一路走一路指导陈家子弟一些拳脚功夫和火枪的点放法门。如此,他们白日行路,晚上便露宿野外,两天下来也走了百余里地去。他们沿途也经过了几个村子,因为身上还有些口粮,而且这里距离陈家村尚近,所以李一官并未做出任何冒险的举动来。
这一日,他们已经离开陈家村二百里地了。眼看前方又是一个村庄,李一官便盘算着他们已经露宿多日,应该叨扰一下,找几间房子过一夜休整。这家村子却好说话,李一官等人少,便找了两间柴房给他们过夜。
连日赶路,李一官等人均有些疲惫,稍加收拾就早早安歇了。谁知夜里变故陡生,突然之间,村子被一大伙兵丁包围,那般兵丁冲进村子,不由分说便将李一官等人从睡梦中抓住,看管了起来。
要说这屋漏偏逢连阴雨,真真是怕甚么来甚么!好在进村前李一官为了避免麻烦,已将火枪和弹药都藏在村外的一处地方,打算离开的时候再去取回,不料这却救了他们一回,不然,他们这一大帮人被人发现身上藏有火枪,那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李一官是在睡梦中被人拎起来的,待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被关在一起的并不止有他们一行。这间院子不大,内里竟密密麻麻关着数十个青年,一个个也都是满脸惶惑之色。要说李一官都是些狠角色,想他们虐杀红毛可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奈何此时他却紧张的心底发虚!李一官想要逃跑,只是眼见外面有大队兵丁把守,自己赤手空拳那是逃无可逃。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寻人询问缘由。在场的多是被突然抓来的良民,李一官先问了几个都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倒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说了一句话,让李一官明白了处境。
“抓丁?”
李一官初闻此言还有些不解,转念一想却是明白了!之前在陈家村的时候,李一官已从红毛口中得到了一些情况,原来这伙红毛都是从南洋来的,他们一行十多条大船,已经占了澎湖,打算逼着朝廷割一个岛子给他们落脚。听说这是水师抓丁,李一官立刻想到自己被劫一事与他在陈家村的遭遇,他便揣测红毛这回事情怕是闹得大了,朝廷已经有了动武的打算。
李一官在海上跑生意,少不得同水师打交道,福建水师是个什么底子,李一官还是明白的。水师缺员严重,现在这要打起来了,当然得抓丁充数!不过,李一官估计这回红毛自称来了十多条船,凭水师的底子怕只能疲于奔命了。
李家在衙门里被列作海盗,至少在道理上他们朝廷意欲剿灭的人家,但是李一官这样飘落海外的人,对大明的情感却又十分复杂。他们一头受到朝廷的歧视与打压,连李旦都要躲到平户去,以逃避朝廷的抓捕。但是,他们另一头却以自己是天朝子民出身而自得。大明朝廷蔑称东瀛为倭,称尼德兰人为红毛,李一官等人也是如此。面对异族,他们的内心总是充斥着与生俱来的强烈优越感,所以,李一官听说红毛想强占大明属土,他一时失神,居然忘了在朝廷眼里他们也是不入流的海盗,反倒义愤填膺地对红毛破口大骂起来。
当然,李一官心里对朝廷感情复杂,但现实却是残酷的。可以想见,如此一来,他返回平户的事情,八成又要耽搁了。
家族里争权夺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这么一想,李一官心下不禁有些着恼,又开始怨愤起朝廷来。他在心里骂了一圈,随即自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