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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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旧事-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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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师最后的攻击,疯狂无比,悍不畏死,只是为时已晚。尽管他们给红毛船造成了不少麻烦,但是那七条红毛船,最终还是摇摇摆摆地,从人们眼前消失,带着硝烟和创伤,消失在了海平面下。

  海面上,一段折断的桅杆,随着海浪的波动,起伏不定。李一官和刘英两人,各自抱着圆木的一段,相示而笑。

  他们成功地烧毁了那条红毛船,而在最后的时刻,他们大部跳入海水,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李一官已非首次经历生死,只是这次,却是格外的惊心动魄,甚至比他在“格罗宁根”号上的遭遇,还要让他感到深刻。刘英损失了一条四百料的战船,但他最后的一搏,总算有所收获。这一仗打得窝囊,刘英相信,若是水师能在开战伊始,边能这般进攻,结果决不会是现在这样。只是他毕竟为张嘉策,为自己,以及为那些弟兄们,留了一条活路。卑鄙也罢,可耻也罢,这一条红毛船的战果,好歹,可以稍稍赌上那些刀笔吏的嘴巴了!

  “嘿嘿!嘿嘿!”

  张弘扒着一块门板,靠了过来。他憨厚地笑着,那两排洁白的牙齿,犹如天上闪烁的星星,闪得李一官两眼发花。

  红毛已然退了,福建水师的战船,开始打扫战场。刘英稍稍放松下来,向李一官道:“兄弟,怎么称呼?”

  “李国助!”李一官点了点身边的张弘,“这是张耀祖,一条船上的。”

  “好汉子,在哪个手下当差?”

  “蔡应世!”

  “蔡应世?”

  刘英记不得蔡应世是何方神圣,李一官看他一脸茫然,又道:“浯屿水寨,哨官蔡应世帐下听差。”

  “哦!王梦熊的人。”

  “呵呵!”

  “嗯,王梦熊不错,能带兵,能打仗。方才,也是王梦熊敢冲敢杀。”

  李一官知道,刘英是说刚才大家都在朝天放枪的时候,只有王梦熊的几条大船,实实在在击中了红毛船几下。虽说并不曾给红毛造成如何伤害,但是这水平高低,却还是看得出来的。知识,仗打到这步田地,李一官对福建水师上下,早瞧不上眼了。只是他人在屋檐下,自己又人微位卑,李一官也不好说风凉话。

  稍待片刻,便有一条八桨船靠了过来,将刘英、李一官等人一一接上了船去。此时再一清点,船上原来的十名战兵仅余六人,十一名水手,也只有八人活着。李一官、李忠等六人倒是保住了性命,不过,陈勋、陈国猷、张弘、李忠,以及李一官的身上,多少都挂了彩。

  不论如何,红毛终究是退了。这一战总算告一段落,李一官和他的弟兄们,也总算都完整地保住了性命。

  明天启二年十月初二甲子,基督一六二二年十一月初四。

  福州。

  福建巡抚衙门。

  外面风和日丽,碧空万里,但是巡抚衙门花厅里,气氛却是压抑非常。张嘉策跪在地上,脊背上冷汗淋淋,陪他同跪的,还有程再伊和王梦熊两人。

  这三人跪在地上,两腿打颤,商周祚的心里,也不好受。

  商周祚为官多年,向来官声不错,却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栽在福建这个臭水沟里。先前的旱灾倒也罢了,眼前红毛海患愈演愈烈,可是搅得他焦头烂额。上次,王梦熊提到红毛不可轻视,商周祚其实并未真个听进去。按他原本的想法,这遍天下能让朝廷记挂的,也就是北面的蒙古人,以及在辽东大闹的土蛮。至于这红毛,商周祚始终觉着,他们从前亦曾来过,不都是说退就退了嘛!即便一时退不得,商周祚亦不曾想到,红毛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兵犯中左!这可是数十年未有之变故啊!

  看了张、程、王三人联名报来的战况,事实摆在面前,商周祚纵然不知海事,也看得出局面,并非他当初想的那样简单。

  其实,程再伊在上报的文书里,也是做足了些文章。他将水师的损失缩小,又将红毛的损失放大不少,可是,看在商周祚的眼里,仍是触目惊心。从战报上看,夷人虽是退了,但水师折了五条大船,十一条小船,却仅仅烧了红毛一船。“坚船利炮”这四个字,却是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商周祚的眼前。

  商周祚这是头一回知道了红毛的厉害,对福建水师的战力,他也倍感担忧。程再伊文书上写得再好,可是看看五十几船打红毛十船,结果自己折了十八条船,才换了红毛一船,此中的差距是不问可知。如此,竟是素有能战之名的张嘉策、王梦熊力战之局。

  福建水师的情况,商周祚好歹知道一些,只是,他未曾想到,会糜烂到如此田地。奈何商周祚也不好发作。从战报上看,张嘉策、王梦熊不可谓不勇,这次上报阵亡的将士,便足足上百,连张嘉策、王梦熊的身上,也纷纷挂了彩。如此说来,他们也着实是尽了力的。

  退一步说,他商周祚又能怎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哪个不知?朝廷边备不修,已非一日两日,福建水师糜烂,他便真能拿张嘉策、王梦熊来开刀?相比而言,张嘉策、王梦熊好歹还有个“勇”字在,杀了他们又有何用?水师便能立刻振作,便能立刻恢复澎湖了?

  商周祚收拾心情,无奈地问道:“抓的夷兵呢?”

  “所俘夷兵一十六人,俱已押在辕门之外。”程再伊谨慎地说道。

  “还押来做什么?等着报捷么?”商周祚铁青着脸,训斥一句,手底下,却是无奈地抬笔,写了一封捷报。商周祚吹干了墨迹,道,“你们看一看,若是没有话说,便一道署名,上报朝廷吧!”

  中左城外的一场海战,此时已过去了许久,张嘉策等人,是拖到十月初二,才跑来福州面见商周祚。一则,红毛退去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漳、泉附近沿海,又徘徊了几日。一则,张嘉策等人,实在无脸来见商周祚。百多条船打红毛八船,自己沉了五条大船、三十多条小船,才乘乱烧了红毛一条小船,如此结果,搁谁只怕也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只是,这一战瞒是瞒不住的。百多条战船,在中左城外开战,红毛船打出的炮子,就差没有砸到中左城里了,这么大的阵仗,瞒得住谁?张嘉策同程再伊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来了福州。只是,他们在战报上,将水师的损失略作改动,免得太过刺激了这位巡抚大人。

  开战之前,程再伊还幻想着水师所向披靡,红毛灰飞烟灭。所以,他才巴巴地跑到张嘉策的船上观战。可惜,战况却大出所料!现在,程再伊一怕商周祚杀了自己的脑袋,一怕商周祚盛怒之下,在水师上下大开杀戒。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文书,只悄悄歪了一眼,便紧忙压上了自己的印信。

  张嘉策、王梦熊两人见程再伊署名,也是看也不看,便将自己的印信扣了上去。商周祚收了文书,摆在桌上瞧了又瞧,苦恼地挖了手边的一块凉油,擦在太阳穴上,好半晌,才冷冷道:“那几个夷兵,统统斩了,首级连同捷报,一并快马递送京师!去办吧!” 

  商周祚咬牙切齿地将一只令牌丢在地上,一个衙役拾了起来,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惨叫,便有兵丁端着十几颗滴血的人头,回来复命。商周祚也不去看,挥手叫人封了,快马送往京师。

  士气可鼓不可泄啊!商周祚无力地安慰自己。

  程再伊方才见商周祚脸上阴晴不定,就怕他一时冲动,办错了事。此刻,见捷报已经送出,便也放下心来。他趴在地上不说话,却拿胳膊碰了碰边上的王梦熊。王梦熊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我之大船虽不若彼之坚固,铳炮不若彼之利。火攻之策,不得已而用之,本来自损便重。然,此战我军虽失了十几条船,却无干大碍。红毛远来,孤立无援。红毛来船,烧掉一条少一条。而我军所失,不数日便可补齐。

  如此,夷纵有十条大舰,亦不足虑!我只需择机,再焚其三四船,便可使夷心震惧。再严词斥责之,想来夷必自去。便是红毛留连不去,其士气受挫,船炮受损,亦难做恶了。故,卑职以为……

  这番红毛虽然势大,不过经此一战,想必彼等亦知我天威。只要我军严防近海,红毛必难再有作为!卑职拙见,有辱大人清听,请大人责罚!”

  商周祚玩味地瞧了眼前这个武将,又拿眼瞥了一下程再伊,不咸不淡地说:“嗯!王将军胸中果有百万雄兵啊。”

  王梦熊这番话,说得甚巧。

  其实,水师之败,船炮不如人还在其次,其所以落败,还是士气和斗志!此战之初,不但下层士兵斗志不坚,张嘉策也有些畏于红毛的船坚炮利,而心中迟疑。若他们开始便能入后面那般,拼死一搏,红毛如何能够从容来去?

  当然,张嘉策不曾在接战之初,便那般猛追猛打,亦非全是怕了红毛。他是有所疑虑,不过,叫他最为害怕的,却身后射来的冷箭。起始便以小船牵制,以大船贴近炮战,这路子或许可以取胜。但是,红毛也可能在借着上风优势,击沉了水师数船后,在水师靠进射程前扭头跑掉。若果然如此,张嘉策仍将面临损失数船,却一无所得的局面。

  这法子张嘉策未必想不到,他也未必没有这个胆量。然而,他考虑问题的与李一官还是不同的。作为李家嫡男,李一官有李旦撑腰,他所要考虑的,更多还是如何果断地取得胜利。只要他大事不糊涂,即使败了一两仗,也不碍大事。张嘉策却不同。他的背后,没有如李旦这般的撑腰。朝廷一面拖欠着水师钱粮,一面又指望着水师能够旗开得胜,这分明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而张嘉策身后的刀笔吏们,更是枕戈待旦,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这些军将。前方打胜了,那些刀笔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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