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点点头,慢慢挪步往里间走,卢母这才注意到,她走路还不是很利索,大概刀口还是隐隐作痛,所以看上去一瘸一拐的。
心里一阵堵,卢母忙迈步上前,搀扶住她,“汐汐啊……其实,其实你爸……”
“嗯?”她的嘴角还有些不明就里的笑意,大概因为快要见到父亲,脸上透着期待的光彩。卢母却一下子就卡了壳,再开不了口。
这样的光彩,她之前也曾在她的脸上见过。
那大概是瑾汐刚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篇一百字的命题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那次作文,瑾汐拿了班上最高分,高兴之余她拿着那篇还缀着拼音的作文回来给她念,字正腔圆,声音洪亮。里面有两句话,隔了这么多年,她还依稀能想得起——
我的妈妈不常对我笑,但是她笑起来,像春风一样美。
我的妈妈不说她爱我,可是我知道,妈妈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多。
她念完就抬头,大眼睛锃亮锃亮地看着她,那时候,她的脸上,也闪着这样期待又兴奋的光。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的露珠儿,天真又美好,让人不忍心触碰。
卢母认命般低头,松了手,“没事……你进去吧……跟你爸,好好说说话。”
“嗯。”她笑笑,终于一步一步走进里屋去。
温雅此时却正在角落里跟翀霆低声窃窃私语。虽然彼此都有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可仍掩不住话中那浓浓的火药味。
“为什么?明明说好的,这次是你自己说的,等到她没事了,你就会放手,现在算什么!”温雅不忿道。
“是,我是说过。那时候我以为她会有人照顾的。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所以呢?跟你有关吗?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吗?你和她很熟吗,你们认识也不过才几个月而已,见过的次数,用手指头都可以数的清!你怎么知道,她就愿意让你来照顾?又凭什么轮到你来照顾!”
“也许你是对的,她有自己的圈子,的确轮不到我。但即便这样,我还是不能撒手不管。”半晌,翀霆低声道。
“呵,好,你真伟大,你简直就是耶稣救世主,谁有难你都不能撒手不管。当初是这样,现在也还一样。说白了,不就是因为Bella的事对你打击太大,所以你后来碰到她,觉得自己俨然得到补偿的机会了,就一个劲的把好全给到她头上了!你以为你真的是爱她吗,你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醒醒吧TING,我不想看你再这样自我蒙蔽下去了!难道非要再被伤一次,你才能明白吗,这个世界上,女人根本是靠不住的!”
他揪着他的衣领,肩膀急速的起伏,愤怒的几近发疯,却因为压低音量,那声音听起来便像野兽的低吼,透着莫名的悲凉。
是愤怒,抱怨,心底的呐喊,纠缠在一起,勒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冥冥之中,还有一些晦涩的,期待。
几秒种后,这丝期待,伴随着TING一点一点灰冷僵硬的脸,慢慢死掉。
他掰开温雅的手,后退一步,凝眉低声道,“不必再说了,我会一直陪着她,到她不再需要为止。至于你,不管你支持与否,作何选择,我都理解。但是,我永远都会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只会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是朋友。
温雅闭了闭眼,半晌,终于认命般低笑出声。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像是嘲笑自己想太多,他无奈地摇摇头,好久,才抬眼,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面色凝重。
“你多保重吧。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你吩咐一句,我随传随到。”
他拍拍TING的肩膀,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
翀霆看着他的背影,微皱了皱眉,别过脸去。
目光所及的地方,已不见瑾汐的踪影。
“伯母,瑾汐呢?”他朝等在书房门口的卢母问。
“在里面……她说,想见见她爸……”卢母怔怔地指了指书房的门,“我怕……汐汐会不会有事啊,她进去以后,都没有声音的……”
脑海里轰地一声,不等她说完,翀霆已闪身到门口,猛地推开房门。
“瑾汐!”他几乎喊破嗓子,声音颤抖着。
万幸的是,她的人,完好无缺地站在那里。他松口气,却见她已像失了魂魄,一双大眼直直地看着桌上卢父的遗照,嘴唇颤抖着,却一滴泪都流不出。
水分缺失太多的话,就会没有眼泪的。他记不清是在哪里听过的话,此刻却划过脑海。
是因为眼泪流的太多,所以,已经哭不出来了吗。
他慢慢走近,又试探性地唤了她一声。
这次,她终于有了反应,身子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面色一派平静,然而越是平静,却越让他脊背发凉,一阵不安。
“你早就知道的,对不对?”半晌,她动了苍白的唇。
他定定看着她,无法回应,却也不能否认。
“你们全都知道……却惟独,惟独瞒着我一个人……我爸去世了,我却不知道,还跟个傻子一样没心没肺地活着……你们全都,全都把我当傻子吗?我是傻子吗?我的爸爸没有了,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态的她,不,也许是见过的,那是第一面相识时,酩酊大醉,泼妇一样抱着他的腰,大哭大喊状态下的她,失却了平日里拘谨的禁锢,完全发泄出所有不满和不甘的她,像跟带刺的玫瑰,一下子就扎进他心底,让他再也揉不掉。
她还在兀自大喊着,因为激动,脖子上青筋突起,身子脆弱地摇晃。他艰难地皱了皱酸涩的眼眶,终于上前,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她还在发疯一样地挥动着拳头,那一拳一拳,像带着毕生所有的愤怒,堪堪砸在他背上。他低着头,一个字都没有说,甚至,一声都没有哼过。只是紧紧抱着她,沉默无声地承受她所有的怨恨。
好半天,她终于止住捶打,静下去。
他松手,后退一步,犹不确定地看着她。
“抱歉,我失控了。”她低头道歉。
“不,没事,事实上,是我该道歉,我……不该瞒你。你有权知道。”
她没说话,又转过脸去,侧面绷的像一尊石像。
“我想跟我爸单独待会。”半天,她轻声道。
“好,”他点头,“我在门外,你有事……就叫我。”
“不。不必麻烦你了。你已经帮我很多,我欠你很多人情债,不想再欠下去。请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背过脸去,声音微颤,他看着她的背影,她颈后露出的一大片白色的皮肤,就像他捧回的那盆雪梅一样,美的坚韧,却隔着很远的距离,让人触碰不及。
“好。”他的眼里,氤氲了一片清澈又游离的雾气,半晌,终于轻声答道。
他最后又深深看她一眼,像要把她看到自己的脑海里去,才转身,向外走去。
“谢谢你。”到门口,听得她轻声的道谢。
“不必。”
“……再见。”
即便是说着告别的话,她依旧没有转过脸来看他。
他却终于扬起嘴角,温润地笑笑。
“再见。”
“再见,瑾汐。”
临别前的最后一眼,他脑海里将深深印着的,始终是她坚韧的背影。
孤单,无助,却带着刺,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然而,里面那个最本质的她,却摇摇欲坠。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即便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他也会好好守着她,护着她,让她不再孤立无援。
就像他曾经对卢父承诺过的那样,只要有他一天,他就不会让她再受苦。
chapter 32
晚上安抚着卢母去睡了后,瑾汐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自己的屋,掀开被窝上了床。
这间卧室原本是她和朝露两人的,可是自从她从家里搬出去后,就完全当做了朝露自己的房间,墙上贴着海报,设计图,从杂志上剪下的时装照,床头放着朝露的画板工具盒,书桌上乱七八糟堆了好几摞书,有画册,时装杂志,也有几本小说,桌子另一端零零散散摆着些小巧的发饰化妆品,房间虽小,却也很有十几岁小女生的气息。瑾汐躺在床上,没来由地,居然感到一阵不适应。
按理说,回家了,回到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应该感到心安才对,可她却极其不适应,躺下后,总觉得哪里不自在,似乎怎样的姿势都不对,完全没有睡意。
除了不适应,她还觉得冷。这房子盖的早,是老式的筒子楼,也因为处于城市中比较落后的区域,到如今还没有排上集中供暖的队,所以,家里还在用古老的烧炉子的方式取暖。可是炉子里的火到将睡时都要灭掉的,所以,没了热源夜里就越发的冷。这间屋子又不巧正是北向,那阴冷就更深入她的骨髓,从脚趾冷到头顶,从每个毛孔冷到内里的器官。这样冷的后果便是小腹开始淅淅沥沥的疼,她把手放到肚子上,企图用手心的温度暖一暖内里,可却只是徒劳。在她的手下面,肌肤内里,那里面刚刚遭受过血光之灾的器官,就像被这股阴冷唤醒了所有的怨恨一般,疼的不知疲惫。
她把身子蜷成一团,却还是瑟瑟发抖。想要下床去灌个暖水袋,可小腹痛的却动都不想动。她终于放弃,在这样的寒冷和疼痛中迷迷糊糊像是要睡过去。意识将要模糊之前,她似乎是想起了某个人,想起那人总是自她背后拥住她入眠的睡姿,他的胸膛,腰腹,缠着她的腿,总是那么的温暖,即便是寒冷的冬夜,也像永不冷却的太阳一般,源源不断地暖着她,教她不再惧怕寒冷。
那样可靠的温暖,让她如今置身于无边的寒冷和疼痛的恐惧中,竟隐隐生出些怀念和眷恋。只是来不及回味,她便因过度的疲倦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已不觉得冷,那疼痛似乎也消失了。她掩在被窝里,有些眷恋这里的温暖,而迟迟不愿动身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