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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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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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她以为她快死了,死之前她要回到家里,要在父母家人的身边。
    我要求实习医生照她的话做,立刻送我们回家。他当时满头大汗,已经是精神快要崩溃的样子。事情糟糕到这种地步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他是家中的独子,因为某种关系被推荐读了大学,三年当中写批判稿的时间比读医书的时间更多,在艾早身上动刀也许是他生平第一次手术实践,他以为简单,结果却一塌糊涂。
    他会因为这次糊里糊涂的从医经历毁了一生。
    他脸上流着汗,可怜巴巴地对我解释,天实在晚了,镇上没有班车进城了,他和我两个人不可能步行二十里路把艾早背回青阳。“就算我们能背,她也折腾不起。”他哀求着,声音颤抖,稍不留神就会大哭出来。
    艾早蜷在条凳上听见了我们的争执,她拼尽全力说了一句话:“去给张根本……打电话。”
    我始终觉得世界上有事情非常奇怪,比如说张根本,艾家的人都对他嗤之以鼻,戒备防范,背地里骂他是小人,流氓,投机分子,骗子,喂不饱的狼,谁也不愿意沾上他的气味,连他的老婆李艳华都会时不时摆出一副清高女人的模样.把他扣在桌子的带脑油味的警帽用两根手指拎起来,扔到旁边,以示轻蔑。可是一出大事,夫家本能地要想到他,请他出场,靠他摆平。这种时候他就成了艾家的一件工具,逢山开山逢水过水的用着.没人再提他的小人,他的流氓,他的狗性和狼性。
    同样,张根本也是如此,他在内心深处肯定是瞧不起艾家的老老少少的。乡村贫民的出身,一步一步摸爬滚打混出人样.他即便住上了艾家的房子.用上了艾家的桌椅板凳和锅碗瓢勺,也仍然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外人,是一块格格不入楔在艾家墙上的榫头,看着碍眼.少他不行。那么.很多时候他顾蓿艾家,把家里人置于他的保护之下.鞍前马后侠胆义心,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还是心机深藏的另外一种形式的报复? 人惟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它们常常是一股股一丝丝地绞杀在一起.你就是把手指头扒拉出血来.也无法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九岁时我和艾早跟大人去看电影,对男性角色不感兴趣,专门研究银幕上出来的女性是奸人坏人。剪着齐耳短发.或行梳黑油油大辫子.穿一件毛蓝布大襟短袄,糊眉大眼,说话声音脆亮,这一定是好人。烫发、穿紧身高衩旗袍、眉毛修得细成一条线、说起话来像胶皮糖一样黏腻,毫无疑问是女特务,资本家小姐太太。我们就会用口水啼她,拿瓜子皮扔她。
    到我们上小学五年级时,党的领导人要求各级干部们用阶级斗争眼光去读《红楼梦》,古典名著于是重新出版,我们成了新版书的第一批读者。我记得我和艾早为贾宝玉是好人坏人争执不休。我说他出身富贵,讲究吃穿,游手好闲,肯定是坏人。艾早说他心地善良,对丫鬟们好,对一些孤苦无依的穷人们也好,所以是站在劳动人民一边的好人。
    我们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差点儿为一个贾宝玉翻脸赌气。那时候我们模模糊糊知道了,人性的划分好像没有办法弄得泾渭分明,天堂和地狱可以同时在某个人的身上共存。
    张根本出动警车把艾早带回青阳的第二天,下班回家时,把一挂滴着鲜血的猪肝交到我手里:“补血的。送去给艾早煨汤喝。”
    捆猪肝的麻绳刚刚扣到我手上,李艳华劈手夺过去:“别送! 她不配! ”
    张根本斜睨着她,似笑非笑:“别这么过敏好不好? 艾早是孩子,你又不是孩子。”
    李艳华把猪肝啪地往地上一摔,扑上去揪住了张根本:“你说清楚,我怎么过敏? 我怎么是过敏? 艾早出的丑还不够大吗? 你不是艾家的人你凭什么鞍前马后弄得像个真的? ”
    猪肝很嫩,一摔就破了,四分五裂地粘在砖地上,看上去烂糟糟的。我蹲下去,一点一点地捡起来,用报纸兜着。这样的猪肝是不是还能够煨汤? 我不敢确信。地上有一摊污秽的血,母狗黑子磨磨蹭蹭过来,用鼻子小心地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尾里人的脸色,判断它能不能舔.上一小口。
    “张根本,我知道你别有用心!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她啊? 她是烂女,你是嫖客,你们是一路货,惺惺相惜! ”李艳华拉扯着张根本的袖子,哭腔哭调。
    张根本脸上露出很厌恶的神情,忽然抬于。打了李艳华一个耳光。“我让你懂点规矩。”
    他冰冷冷地说。然后他转头出门。
    李艳华披头散发地靠在墙上,咬牙切齿咒骂张根本,骂他流氓.凶手,杀人犯。骂着骂着她把矛头转移到艾早身上:“从小一看,到老一半,小时候我就看她不是个正经女孩。艾家的人都是蠢东西,从你妈妈开始就蠢,只养不教! ”她把目光转向我:“幸好你到了张家,要不然的话……我让你别跟艾早搅在一起,这话是没错的,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那个小烂货,你将来也是个偷人养汉的料……”
    我一声不响,收拾桌上的碗筷,再拿小铁锹进来,把黑子赶开,铲去砖地上的血污,铲下来的地皮送到院子里,充当花肥。我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心平气和,因为我在心里把李艳华的咒骂想像成狗叫。想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女人居然会伸着脖子发出狗的叫声,我甚至忍不住地偷笑起来。
    我父母心里的想法跟李艳华没有本质差异,都觉得艾早这事弄得太丑,有辱家门,也让他们无脸见人。艾早在医院只住了三四天,高烧止住之后,我妈就给她办了出院手续回家,赃物一样地藏在房间里。我妈让我到学校给艾早请假,说是急性肝炎,要隔离休养。
    艾早那时候非常虚弱,躺在棉被下的身子薄成了一张纸,隔着脸上几近透明的皮肤,能看见血管在脸颊和额头上蜿蜒枝蔓的走向。她.的脑袋上还非常可笑地包了一块黄绿格子的头巾,头巾的两只角折下来系在下颏处,看上去像一个头部负伤的病号。艾好有一次懵里懵懂问大人,艾早是不是脑袋里长了什么东西,是不是病得要死了? 被我妈妈不客气地甩了个嘴巴,严责他不许出去乱讲。
    稍稍地恢复一点力气之后,艾早为打发无聊,便坐在床上剪纸。她最喜欢剪的是蜡光纸,因为那种纸挺括,厚实,涂蜡的那一面亮光闪闪,任何一个图案剪出来都非常漂亮。她在床褥子下面藏了好多这种纸,红黄蓝绿都有。她告诉我说,这都是实习医生买给她的。那时候城里的每一个杂货店里都能买到各色蜡光纸.写标语、做花环、布置大批判专栏、节日制造喜庆气氛……统统用得着。
    赵三虎在第一时间把艾早生病请假的事情告诉胡妈。胡妈立刻装了一篮子的柿饼、花生糖、云片糕和几只白白胖胖的猪蹄儿来看艾早。我妈妈拦在门口不让她进去,她说:“胡妈呀,艾早是肝炎,传染病。”
    胡妈说:“不怕,我从小把她带大,我有抵抗力。”
    我妈妈又现编一个理由:“可是艾早自己的抵抗力差,医生不让外人探视,怕病菌感染了她。”
    胡妈生气了,把满满一篮子吃食往地上一礅:“我是外人吗? 我在这个家里忠心耿耿十几年,如今进个门都不让? ”
    我妈妈就是不让。她宁可得罪胡妈,也要隐瞒住艾早的丑事。她早就下了决心,把该烂的烂在家里。
    一直到五月,艾家酱园里的那棵枇杷树长出几嘟噜粉绿粉绿的小果子时,艾早才第一次下床出门。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府绸布衬衫,一条因为过短而吊在脚踝上的灰色咔叽布裤子,棉纱袜筒松松的,堆在松紧带的鞋面上,裤边和袜筒之间便露出一段细骨伶仃的腿。她真是瘦了很多,连模样都变得厉害,下巴骨突了出来,皮肤干涩发黄,嘴唇总是抿着,目光常常往上,对天空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李艳华是唯一对艾早的变化感到庆幸的人,她告诉我说:“现在你们两个站到一起,谁都不会相信是双胞胎。她比你丑多了。”
    她这是挑拨离间。我不允许有人说这样的话。艾早没有变丑,她只不过是死了一回又活了一回,她血肉分崩,灵魂破碎,需要时间恢复。
    艾早病愈后的第一次出门就去了医院。之前她跟谁也没有招呼,否则我不会让她去的。
    她去找那个实习医生,结果人家告诉她,实习生不在了,调到乡下卫生所去了。
    艾早冲进艾家酱园,活捉俘虏一样地把我拎出门,目光尖利地逼视我:“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张根本做的? ”
    一具薄瘦如纸的身体,居然还能够进发如此大的力量。我小心避开她的眼睛:“他活该! 什么鬼医生嘛,让他去卫生所是便宜了他。”
    艾早轻轻跺脚,带着凄婉而又绝望的哭声:“张根本凭什么呀? 他又不是我爸,我的事情干吗要他管啊? ”
    我默默地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万分同情地看着她。我不能够理解她的伤心:实习医生到底有什么好? 再说,是她自己要求我给张根本打电话的,她怎么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七  松树的眼泪
    贾铭用车子给我搬来了两盆菊花,一盆是金黄色的,花瓣细长卷曲,一层一层很他满地
    向花蕊部分蜷缩,像是已经长大的身体要重新缩回到婴儿,缩回到母体,没有发育成形之前的状态。另一盆是紫灰色的,花瓣肥厚舒展,光泽如丝绸一样温润,比肩而立的两朵花球分不出大小高低,也说不上谁淡谁浓,它们盈盈绽放的样子,就像是一朵克隆了另外一朵。
    贾铭随口说了一句:“这盆紫色的,像不像你和艾早? ”
    话一出口,他忽然想到艾早正遭遇的事情,怕我伤感,马上打岔:“今年的菊花开得真早,学校这才刚刚开学。”
    我把花盆搬到阳台上背阴的一面。“我小时候,菊花都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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