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万幸了。
外头有口哨的声音,吹得竟还有调,我在天上常听,这吹的正是“嫦娥思凡”。
哟嗬,四喜他什么意思?思慕嫦娥?嫦娥姐离得远,又不能听见他呼唤。
我得了个空逃脱了去,轻轻喘,这厮也停了小会儿,又不罢休,凑来小口小口啄,鼻子、眉眼,倒仿佛我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知道自己不招人烦,还是头回知原来我那么招人喜欢。何况跟前这家伙,昨儿还给我吃了那么些软钉子。
一个财主,把我当锭金子似的欢喜着,我那颗小小的虚荣心,怎不充得鼓鼓囊囊。
梁颂轻轻磨蹭了会,我就知道这厮没够,呃……因为我也没够。他这眼看又要来缠上,这回教我一掌挡开了:“咱在这儿磨一夜,就听四喜那家伙就在外吹一宿的嫦娥思凡?嫦娥姐不烦,咱俩都听烦了。”还是我头脑冷静罢。
我知道我脸颊连同耳根子都被他望得烧红了,若不是趁着这天黑,他这可就要一览无余。他却有心戏谑着耳语:“那在下这就出这道门,让他改吹曲‘天仙配’,去去就来,仙子可答应?”
这《天仙配》,唱的是玉帝家七闺女同卖身葬父的穷小子之间的绯闻,对这桩绯闻,玉帝老尽管连外孙都得了,还是一向讳莫如深,故而这曲子天上从来不敢公演,都是小神仙们私下传来哼唱,过过瘾。
“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想是这小俩口有骨气,还勤劳的紧,一口回拒了老爹老丈人的襄助,玉帝那头怪没面子的。
我虽听羞了,嘴上还是没饶人:“可是我说,咱锦衣玉食的梁财主会不会耕田挑水的我不知道,小仙我比起玉帝家的七姐,那手可笨太多了。我织的布,恐怕比麻袋还难看;让我浇园,我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一个园子都淹了。你怕了吧?”
梁财主坏坏笑:“不都说了么,我不嫌弃。”坏小子手里又揽了把,我腰里不得动弹,想推推不开,又听得他说:“不富不贵,自由自在,多好的日子。”
我催促:“哎哟喂,那就先出去呗,来日方长么,倒让四喜笑话。”其实他那话,谁听了心意不动。
他假意厉声:“他敢。”谁不敢,我瞧他就没少让三元四喜那俩厮嘲笑,他又对着我道:“我不出去,再让你脚底抹了油。”
什么话,和个孩子似的。我统共就咬了他一回,几时溜过了。
随他胡说八道去,我只轻轻点了点他的唇,笑:“我脚底抹油?我可不比梁爷您财大气粗,您嘴上抹的蜜,可比我脚上的油多,我那么馋,你掂量掂量,只赚不赔的买卖,我又不傻。”
甜言蜜语说到这份上,把我自己那个汗。
可梁颂他大方,我哪里就是个吝啬人。如今他处处讨着我开心,我回讨他一个,又不亏着自己什么。
便宜这东西,果然得是你占占我的,我也来占占你的,才磨得出情深。嘿嘿嘿。
我办的好事,这厮听了这话,竟凝视我良久不吭一气。都腻歪成这样了,我心里愣是教他又给望发了毛,他才把我往他怀里这么一臂一搂,索性不放了,勒得还挺紧。
老半天,幸亏我肚子里那么一“咕噜”,他松了松胳膊,我才好容易冒起个脑袋道了句:“怎么办,你知道的,我不太抗饿。”
他轻哼了声,又拖着耳鬓厮磨一番,才肯拽了我出去,满脸不情愿地离了这天造地设的狭小听壁脚专用隔间。
月光映着四喜的那张嬉皮笑脸:“爷,光两杯酒,可不够封口费的。若是有新鲜事可听,只恐怕那位风流爷,也是个舍得出价的主。”
梁颂笑叱:“说,只管说去,你不知道,那风流爷的干爹专好给人做媒,便让他给你找个比小水仙还水灵的老婆,你要是不要?”
干爹好做媒,我差点又笑喷,梁颂话不多,一说话可贫。
四喜“哎哟”一声:“得嘞,爷,我不讹您了还不行?您把那传说中的小水仙老太太都给我搬来了,那样的我可不敢要,到时候真来个‘明里不见人头落,暗中叫你骨髓枯’的妞,我身子骨不及爷您的结实,我可消受不起。”,完了哼哼着小曲头前带路走了,哼的什么“咱们和了牌呀今儿真高兴呀真呀真高兴”之类的怪调。
“明里不见人头落,暗中叫你骨髓枯”,小仙我纸上谈兵,不是白谈的,这可难不倒我。嘿嘿,把个精尽人亡道得这么隐晦,作诗那人,的确是一号人才。
我光顾得意自己懂得多,忽想起,这是沙财主刚念叨的暗号啊,呃,四喜他倒学得快,还敢编排上梁颂了。也就是这会儿天黑,不然我这脸嗖嗖地红了又红,若被发现了,实在显得小仙我不大经世面。
梁颂说的这小水仙,不知可是风流给那书生赵五在青楼寻的相好?要是,这妞在世时,竟是那么一号教人闻风丧胆的主?不景仰不行啊。
风流厮那叫一个会挑。
一头胡乱琢磨着,一手教梁颂给拽着,居然已经到了车前。
三元正提了盏灯候着,见我们走近了,三元举了举灯,发问:“哟,爷,您怎么挂彩啦?四喜你说你,就这么小会儿都保护不好个人,爷这嘴唇是教什么暗器给打了?狼牙刺?虎齿锥?还是蛇形镖?有毒没有?”
我靠,这鬼精灵,憋着消遣小仙我如狼似虎来了。
四喜就着灯光凑过去帮腔:“真的么?我看看,哎哟爷,真的哎,这是几时的事?怎么一声都不吭呢,您要出个什么好歹,这让四喜我如何自处!往后在他三元跟前,还怎么混?”一套一套说得真真儿的。
我咬着唇憋笑不吭气,睇眼梁颂,好歹他没擦汗,只道了句:“皮子要痒了,你俩干脆互揍一顿。”
三元嘿嘿笑:“爷,我俩这不没人给挠么,皮子不痒不行啊。”
梁颂眼看就要抬胳膊拍下去,我凝神等着,倒要瞧瞧他舍不舍得拍,人果然只是作个势,三元刺溜滑一边去了。
我扑嗤笑出了声,梁颂望过来,我只好一通东张西望。
梁颂问:“看什么呢?”
我赶紧编:“怎不见了窈窕?”得亏我机灵。
“想是先回了吧?咱们也上车。”我就这么被他一把提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我正色问了句:“窈窕醋了,是不是?”心里满有些坏了别人好事的惶惶。
结果人梁颂是这么笑着抢白我的:“仙子既知在下那么惹人稀罕,往后是不是该好好稀罕着?”抢白的时候声音低柔,我腰里还被这厮手那么扣了两扣。
摊上这么号自恋的狼,我只能咬牙切齿点头答:“该,太该了。”
腰间又教这狼给小掐了一把,却听他道:“刚还知道问两句正事,这会儿光琢磨醋不醋的了?”
这厮愈发大胆了,这是在训我么?是谁调戏的谁,又是谁不让谁说正事了?
“我……”
我还不及破口大骂,也没时间自戳双目,这厮火热的唇已然探过来了:“我是说,这样才对。”
梁颂就似个讨债的债主,我码牌分明只输了他一局,他便敢当那筑了千年的债台来讨要。
赌误事,色伤身,我闭上眼睛,今儿铁了心要把两样占占全。
夜春风拍打车窗,好几次几乎掀了帘子起来。于是这城里的明月,愣生生照着艘小船,驶进了阴沟。
问题是,谁是阴沟谁是船?
二十四枚铜钱 醉生梦死
贪图皮相,和只贪图皮相,这是天差地别的原则问题
———————————————————————————————
我伸头张望,车似是停在了一片灯火阑珊处。
这大晚上的,要不是那花街柳陌,怎能有如此明媚的街巷。我大乐:“梁爷这是要请我喝花酒不成?呃,你可得赶紧给我讲讲这花酒的规矩,我怕……”丢你的份。
后头小半句,教我家债主生生吞了去,过了会儿,小仙晕晕忽忽时他竟开口叱上了:“不着调也不挑个时候,有饿着肚子喝花酒的么?一会再揉肚子。”
我是被训大的么!
呃,不过,说得倒是在理,我无话可说点点头:“说的是,饱肚了再逛不迟,不迟,呵呵。”
不是那花街,想来便是个吃东西的地方,我正暗吞口水,脑门又被叩一下。
我皱眉抚着脑门子被提下了车,尚不及抱怨,却听见四喜在说:“爷,哪有让您自己提钱袋子的道理,好一麻袋呢,我和三元俩人跟着,保证一边躲得老远,该付账的时候付账。四喜我是那没眼色的人?”
这损孩子,一派忠心模样,是个外人就得被糊弄过去。
梁颂哼笑:“你俩少来,爷我身上又不是没银子。”
三元使一眼色,四喜教他给拽一边去了。
我习惯了他俩的瞎扯胡闹,但见那街口竖着块牌子,只管指着上头书的“少年会所”四字,问:“这是个什么地方?和方才那个沙少年沙财主,有些什么关系?”
梁颂一把拽过我,拉了就冲那个街口走:“赶紧的,先喝上馄饨再说不迟。”兴冲冲很没有白天的稳重,倒似个少年人。
他瞧着比我还饿些。
所谓“少年会所”,实是条夜市。怨不得我胡说八道,这些个摆摊的也是真舍得油钱,这街上的灯火,实在比画上的青楼楚馆更通明。
街巷上甚热闹,有人穿着彩衣华服当街起舞,有人喝多了,走着几步一个趔趄。
要我昨儿来得再晚些,又在这个地方降落,都得怀疑自己到错了地方,凡间这是遭什么难了?
月出笙歌起,一个个看着过得比咱神仙还逍遥,街市上繁荣得一塌糊涂,哪里有点萧条的影子。
咳,如今见怪不怪了,今日在小仙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哪一点不出人意料。
大事没个着落,反摊了个财主作情郎。阿思往日曾经预言,说我将来保准是个重色轻友的主,那年的我颇不以为然。
直到这当口,我才想起善财来,这等假公济私的事,有工夫少不得要同他知会下。我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