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没个着落,反摊了个财主作情郎。阿思往日曾经预言,说我将来保准是个重色轻友的主,那年的我颇不以为然。
直到这当口,我才想起善财来,这等假公济私的事,有工夫少不得要同他知会下。我琢磨的是,多个人知道,将来赵公明但凡责难,好歹多个人替我担待着。
善财隔三岔五的有个把相好的小仙娥眉来眼去,人从不藏着掖着。上回苏二给我写了那首隐晦的情诗,我没当回事,不过晚了两日告诉善财,结果竟被骂了不够义气;想如今这事,若不早早招来,只恐怕善财要同我翻脸。
阿思还说过我将来情路坎坷。阿思料事总是有些神通,常能应验个七八。此刻我只盼着,这事儿上,阿思料的,正是她那不灵光的二三。
这馄饨摊足够不伦不类,梁颂领我在这摊前坐下,摊旁有几个抱着琴唱曲的,正唱什么“月若无恨月长圆……”。我虽的确不经什么世面,还是打心底里纳了闷:世间竟有那么幽怨惆怅的馄饨摊?
摊上立了个美人,想是这馄饨摊的老板娘,也同着琴师一道哼唱,很是不务正业。这美人,美则美矣,然那身绫罗,却穿得有些不知所谓。
怎么个形容?这么比方罢,梁颂的宅子是招贼惦记,窈窕的别馆是怕贼惦记,可眼前这美人,这身衣裳穿得,她看着有点儿……呃,惦记贼。
恨不能把钱都堆身上现了算,生怕人小贼不惦记她,嗯,就这个味儿。
我将这惦记贼的美人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她也毫不客气回瞪,眼神泼辣。
愣把我给望怯了,她才厉声道:“梁爷,您不地道啊,有了相好也不知会酒娘我一声儿。”俏脸盘却是笑着的。
梁颂也不客气,坐着摸了把我的脑袋,嘱咐那酒娘:“先烫两碗馄饨来。我这不是知会来了么,喏,这是我家葡萄。”又给我说:“葡萄,这是凉粉街的老大——酒娘。你不是爱吃凉粉?”把我那个臊。
臊的不是他知我爱吃凉粉,臊的是那“我家葡萄”。人前我不好发飙,不配合着他的话扮嫩都不成。
他知我多少事,我现在倒并不觉稀奇,赵公明究竟透了多少底给他,这厮愣是不说,非说他一早思慕了仙子我,不过是我没察觉。
你说这答案欠揍不欠揍,他若不是摊上我这么号糊涂仙,只怕圆都圆说不过来。
糊涂仙也是仙,对付欠揍的俊财主,我自有欠揍的拷问法子,一时半会的急不来。
凉粉街的老大,怎么会开这么个馄饨摊,号的却是个酒字,我正有些莫名。酒娘叉个腰:“喂,我说小葡萄,你咋这模样瞅我呢?你这小眼神,倒好像在瞧一个暴发户。”鼻子里还哼了声。
暴发户!就是它,这词我刚才众里寻它,愣没挖出来,还是她自个儿形容得贴切。
我顾不得那句小葡萄,连连摆手道:“酒娘,您误会,我绝没那个意思。”何苦得罪人呢。
那酒娘又哼一声,却低叹:“穿戴得喜庆热闹些,不过为掩饰心中寂寞,旁人又晓得什么了。唉,花自无心水自闲,今夕是何年,不见那雨连天……”说着说着竟随着摊旁的乐师哼唱起来,还挥下泪几滴。
把我弄得好不尴尬,望眼梁颂,小声问:“咱馄饨吃是不吃了,喂,酒娘这情形……不会是你造的孽罢?”
梁颂抿唇笑而不语,那酒娘却仿佛听到了,忽停下来,斜睨眼梁颂,复而抹泪与我道:“葡萄妹,我在你这二八华年上,还不是同你一样,只贪人一个好皮相,满心以为,自家的情郎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鸟见鸟发呆。可现如今,我再不会贪图什么小白脸了,我的那个人,即便他变成了一个糟老头,我也只爱他那颗沧桑的心。”
得亏馄饨到现在还没入口,不然我可得一口喷出来。
这话和风流那段蔫巴韭菜,倒是异曲同工了。哎哟,明面上是表明她和梁颂无甚干系,可她这话里,又都处处透着不妥,听得小仙我甚别扭。
我还二八华年,还葡萄妹。酒娘她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我却有几千岁摆在那儿,我可比她爱的那颗什么心,沧桑多了。在我跟前卖老,忒不合适。
至于贪图皮相,这个,尽管……我就有这么肤浅,可我们梁颂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难不成就没三分内涵?贪图皮相,和只贪图皮相,这是天差地别的原则问题。
于是我不淡定了,望眼梁颂,凛然与那酒娘道:“酒娘,内什么,我家梁爷,也有一颗沧桑的心。嗯,你哪里就知道了?”说完我也小哼一声。
手上被紧紧攥了把,痛得我差点“哎唷”出声。我转头望梁颂,他脸上无甚异样,可这脸笑,却像是欢喜里,隐隐有悲戚。
心头被他这笑揪了三两下,还未及平复,却见酒娘再叹:“葡萄妹,我怎么就不知道了?哎,你经的世事少,不能明白我的话。男人心呐,你瞧,他再沧桑,半路杀出个你这样花见花开的美娇娘,他还不是一样敌不过?”叹完又掬了把泪,接着哼唱:“谁为谁独守那阴晴圆缺……”
谁为谁独守那阴晴圆缺。
酒娘想是知道许多梁颂的事,憋着挤兑小仙我呢。谁让我是梁颂领来的小相好。
我又瞥眼梁颂,他笑得淡淡,微微低头也不言语。
却怪不得他不言语,是我自己扯上的没谱话题。心中憋气,发作不是,不发也不是。
意欲开口再战,梁颂却凑过来笑我:“又没神仙样了不是?这事犯得着和人争么?”耳朵里是他呵的气,手心里,他的手指头正挠圈圈。
梁颂有手段,我被他这一呵一挠,挠得心猿意马,一口气竟真憋了回去,再说不出句争辩的话来,只敲打了碗筷催促:“酒娘,你那馄饨几时烫得?”
酒娘脸上扬着股子挤兑完小狐狸精的得意,喊道:“葡萄妹饿了?这就来啦。”
眼前全是梁颂那抹似悲似喜的笑,心中思虑重重,哪还顾得逞这一时的嘴上快活。烫呼呼的馄饨,呼噜呼噜喝下下半碗,才打碗里抬起半个头。
小仙我皮子厚,到嘴的好吃食,不会因为旁的人说了两句就撒手打退堂鼓。就着周遭的歌声,试着扯开话题:“梁颂,这条街也忒歌舞升平了些吧?不然你给我讲讲沙财主?”
梁颂不及开口,酒娘端了个托盘,托盘上摆了一小坛酒,俩杯子,伸过来:“梁爷,你头回带了相好来,总算也是难得。你家葡萄妹可能饮酒?酒娘我请你俩喝一坛子的。这酒你在我这儿喝了好些年,如今酒娘我再给您斟一回,但愿是最后一回。”
梁颂随口谢了声,挪过一杯子到我面前:“要不要试?这东西还不错。”
我问:“怎么个不错法,能让你喝好些年?”说完取过那酒坛子,指着坛子一字一字的念:“醉生梦死。”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二十五枚铜钱 花钱月下
兔子不吃窝边草,近水楼台先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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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正替我拍背,咳嗽刚缓过点劲儿,酒娘却一脑袋凑过来神神秘秘与我道:“很多年以前,我遇上一个人,送了我一窖的酒,他说那叫‘醉生梦死’,喝过之后,可以叫你忘掉以做过的任何事。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酒。他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掉,以后的每一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你说这有多开心。那窖酒,本来酒娘我是打算独饮一辈子的,认识了梁爷这路朋友,这些年才同他分来喝了。葡萄妹,你敢不敢一试?”她笑得意味深长。
咦,激我?可小仙我瞧什么都新鲜,端过酒杯凑到嘴边就这么一仰脖,什么了不得。其实心里倒并不着恼,反觉这酒娘甚可爱。
饮完抹嘴我还润了润嗓,转而笑对梁颂:“对于太古怪的东西,我向来不怕。嗯,酒是好酒,可是这话你也信?这酒谁活腻味了酿的,胆敢和孟婆抢买卖做?梁颂,你喝了那么些,真管用么?”
酒娘气呼呼大嚷:“喂,自然是酒娘我酿的!”
我哈哈大笑:“你说是别人送你的呀。”和小仙我故弄玄虚嘿,我再次追问梁颂:“真管用么?”。
梁颂没理会酒娘,倒是颇给我面子,却缓缓敛了笑意,握紧我的手,把头轻摇:“你说呢?”
我自己读话本子也有这毛病,人人都能谅解浪子,唯独却不能谅解那蛊惑人心的狐狸精。在酒娘眼里,小仙我就是狐狸精,辩解什么的没用。想来人家也不是存心作梗,不过是见了我有些气不顺。
酒娘这会儿插不上话,还见我偷偷冲她吐了个舌头,气呼呼自哼曲跑开了。
手被这么一紧握,梁颂刚才那抹带了戚戚然的笑,这就又恍恍惚惚蹭到眼跟前来了,我忍不住问了个活腻味的问题:“梁颂,你告诉我,要真有这么一味能忘记前尘的丸子,你是愿意吃,还是不愿吃?”
我真真不算个人。明知人家心底里住过一个人,还非得死命刨了出来,再让他当着我承认自己全都忘了,这才甘心?我这是在吃干醋呢,还是吃干醋呢,还是在吃干醋?之前暗自琢磨着要厚道要厚道,他那伤心事,千万别去惹……我这会儿一定是疯了。
我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不好。
酒娘说什么来着: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
那东西是真有。孟婆汤许是无甚门道,老君那厢,忘尽前尘的丸子,我去讨要两颗来,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他想要的话。
梁颂这会儿好心情,没一丝怨怒,含情脉脉和颜悦色,却是反问我:“能不能,只吞半颗?”
我大笑:“别胡说,吞半颗,忘半拉事半拉人,那才叫一个痛苦。迎面而来不认得;瞧人背影你就认得;回家的路不记得,出去混的路记得。哎唷,这是一个怎样销。魂的效果?”
欠扁的疯话又来:“这不正好?从今我只认得了葡萄,把自己也一道给忘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