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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可恃惟我
三人在石阵中,行了约莫七八里路程,还不见尽头,梁萧暗自惊讶:“这阵果然大得吓人,若是走失,着实不易寻找。”想到先前吃得苦头,心有余悸。
又行了三里路程,终于出阵,梁萧定睛一看,只见前方千仞悬崖,抱着一个方圆数十里的谷地,谷中数道泉水汇成一条清溪,清溪又串着两个小湖,湖边杂花生树,草木葱茏,参天古木间,隐隐露出飞檐阁楼。与谷外那些雄奇景象相比,略嫌平淡,唯有一座高台,在湖边拔地而起,上下左右,立着各种奇怪物事。
花清渊见梁萧一脸好奇,便将他带到台上,道:“这里叫做‘灵台’。”他指着一个被水力驱动的古怪圆球道:“这是浑天仪,能测算周天星辰运行。”又指着一个八龙衔珠、下有青铜蟾蜍的瓮形铜器道:“这是地动仪,能测知山崩海啸、地震火山。它左方的三角铜架叫做量天尺,能测量山岳之高,右方那个圆筒叫做定海针,能探测江海之深,若与波动仪相合,便能由流水之象,推测水旱灾情。”花清渊指着千奇百怪的器械,给梁萧一一解释,其中有不少好玩的物事,如半个时辰鸣叫一次;伴有有小银人歌舞的波斯水钟;盛了水银的水晶球,上面刻满了各种数字,花清渊叫它“阴阳仪”,能知寒暑。
这个“灵台”当真聚集了古往今来无数智者巧匠的智慧。梁萧眼中所看,耳中所听,无不超乎想象,小小心中佩服不已,忍不住跳到黄帝破蚩尤的指南铜车上坐了一回。指南车只要调好机关,便能自行滑动,右方铜人手臂始终指着南方,左边铜人则双手击鼓,空空有声。煞是奇妙。
梁萧玩了一阵,跳下车,忽地心生顽皮,又往一人高的浑天仪上跳去。浑天仪上每颗星对应天上星辰,他一脚踏下,骨碌碌一转,顿时乱了方位。
花清渊阻止不及,大吃一惊,忽见一道人影从下掠至,将梁萧一把抓下,重重掷在地上,摔得他两眼金星乱迸,抬头只见一名老者,黄袍白发,双颊清瘦,正向自己怒目而视。梁萧爬起来,一拳捣向他胸口,花清渊一伸手,将他招式封住,向那人恭声道:“明老,全是我的不是!”
黄袍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目视梁萧道:“你是何人,竟然搅乱老夫的浑天仪,哼!若不重新一一对好,休想下去!”梁萧背脊隐隐作痛,怒道:“我就不一一对好,你又能把我怎样?”黄袍老者目中精光倏地一闪,伸手便将梁萧一把拽过,梁萧还想挣扎,但老者武功高得不可思议,反手将他制住,手臂一抬,凌空举起,喝道:“若你不一一对好,老夫便将你扔下台去。”
灵台高约十丈,加上黄袍老者大力一掷,就是十个梁萧,也要当场丧命。但这小子天生倔强,摆出宁死不屈的模样,叫道:“就不对好,就不对好。”花清渊却知这老者言出如山,脸色大变,忙道:“明老,这小孩素来顽皮,您万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这浑天仪的事,由清渊来做好了。”
梁萧气焰依然嚣张,叫道:“花大叔,你干嘛对老头子低三下四的。”花清渊哭笑不得,忖道:“还不都是因为你。”黄袍老者斜眼瞅了花清渊一眼,冷笑道:“你越来越不象话了,居然带着外人,把灵台弄得乱七八糟,哼,若你做了宫主,天机宫只怕也要葬送在你手里了。”
花清渊脸涨通红道:“明老教训得是。”黄袍老者冷冷看了他一眼,将梁萧扔到一边,大袖一拂,扬长而去。梁萧爬起来,想要追赶,却见黄色人影如一道闪电,隐没在绿树红花之间,不由跺脚道:“花大叔,你干嘛不拦着他,我要跟他算帐。”花清渊摇头苦笑:“好了好了,你别再惹事了,这位前辈武功极高,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不是对手。”
梁萧道:“方才他抓我那招,虽然快了些,但不十分厉害,我有法子破他。”说着错步挥拳,身子后仰,双手呈拈花之形,乃是“庄周梦蝶”,然后扭身倒翻,腾空而起,化为“鸡犬升天”,这招取自汉代淮南王刘安逸事,半空中,梁萧挥足倒踢,双掌斜劈,如跃波斩浪,却是“许慎屠龙”。花清渊看了两招,只觉变化精微,果然能克制老者的手法,而且第三招反击更是凌厉,不由心头暗凛,待梁萧落地,道:“你明明知道破法,为何不能抵挡?”
“这个……”梁萧搔头咕哝道:“……老头儿出手太快。”“对!”花清渊道:“所谓一快打三慢,你招式再厉害,却没有相当的功力;对方只要快过你,你也没有出手的机会。”梁萧道:“那如何才能变快?”花清渊道:“那唯有苦练了,练到一定的地步,自然熟极而流,快慢由心。”梁萧默然不语,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练好功夫,下次也抓着老头儿,把他屁股摔成八片。
想是这么想,可经这一折腾,他终究兴致索然,无心再闹,一瘸一拐,随着花清渊下了灵台,穿过一片林子,只见前方溪水环绕中,杨柳青青,拥着连云甲宅,粉色墙壁曲曲折折,延绵数里;过了朱漆大门,只闻芳香扑鼻,满眼姹紫嫣红,千芳争妍,狂蜂浪蝶,翩翩飞舞,许多奇花异草,端地让人叫不出名儿。
穿过两道水榭,间有随从侍女,悠然往来,见了花清渊,皆含笑招呼,并无主从之份,梁萧心头羡慕,忖道:“人人都喜欢花大叔呢。”二人走近一扇月门,月门两侧刻了幅对联,梁萧见笔法甚是奇特,便念道:“真……俗,唔,中间是什么鬼字儿,”又指着左方的石柱道:“清……心,唔,这人不会写字么?写的乱七八糟的!”
“这两行狂草可不是人人写得出来的。”花清渊忍住笑道:“连在一处,该念作‘真水洗尘俗,清音涤凡心’,嗯,横着那排字,你认得么?”梁萧瞅了一眼,道:“什么心水,唔?”不好意思搔头。
“这个念做琴心水榭。”花清渊道。梁萧仔细看了两眼,渐渐看出些门道,只觉这些字写得飘逸洒落,全无拘束,大合自己的脾胃,十分喜欢,便指着对联下的落款,一字一句念道:“落……魄……狂……生……醉……书。”花清渊喜道:“这次可念对了。”梁萧得意笑道:“这个落魄狂生是谁?”花清渊一怔,神色微黯。忽听得门内传来清柔的琴声,当下不再多言,挽着梁萧跨入月门。
走不多远,便至水榭尽头,紫金香炉白气氤氲,空中弥漫着龙涎香的芬芳。一名缁衣女子盘膝而坐,纤手如雪,鼓动瑶琴。女子左方,立着花羡容,花晓霜挽着双髻,着一身绿色纱裙,偎在一名蓝衣美妇怀里。
梁萧与花清渊走近,众人向他们微笑,却不做声,缁衣女凝神鼓琴,全不他顾。梁萧见她不过三十年纪,面若冰雪,目似秋水,清逸秀美,堪称国色,虽衣着简陋、一言不发,但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雍容华贵之气,令人望而心折。
琴声宛转飘逸,从女子指下泻出,似芙蓉泣露,香兰含笑,说不出的动人;梁萧正想出声招呼,那琴声忽转高昂,如千丈绝壁,危不可攀,梁萧心头一颤,两耳嗡嗡作响,蓝衣美妇微微皱眉,伸手将晓霜两耳捂住。琴声越来越高,呈清羽之声,分寸不可攀跻,忽地一沉,由千寻高峰落入万丈深谷,梁萧心也随之一沉,心中生出几分迷乱。琴声在深谷中徘徊一阵,好似停滞,几不可闻,如天寒水凝,唯极深处水流不绝;渐渐冰融雪暖,水声越响,倏地一扬,转高转急,似珠落玉盘,雨打花林,弹到后来,隐隐然显出刀枪之鸣,琴声越是紧急,好似鼓琴者心中蕴藉无穷怒气,铮铮激响,大有昆仑玉碎,霹雳破空之势,听得梁萧气血贲张,几乎跳起;正在这个当儿,琴声忽地又是一缓,如思妇沉吟,儿女私语,刹那间,万种幽怨,千般离愁,尽上心头,一起一伏,余韵悠悠,如秋高云淡,风扫落叶,说不出的孤独凄凉;如此吟颤良久,曲终音绝,此时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六根琴弦,节节寸断。
缁衣女子长长一叹,忖道:“离愁引啊离愁引,弹来弹去,终究只是断肠罢了。”想到这里,心中一痛,推开瑶琴,抬眼处,只见梁萧泪流满面,已是泣不成声。不由轻轻咦了一声,暗自惊诧:“他小小年纪,也听懂了么?”
众人见他哭得伤心,皆是大奇,花羡容道:“你哭什么?”梁萧闻声惊觉,急忙擦泪,抗声道:“谁……谁哭了,谁哭了,我……我……只是眼中有了砂子,我……我迎风流泪……”
花羡容心里已经笑翻,故意挤兑他道:“骗人也不是这个骗法,这里人人都看得清楚的。”梁萧恼羞成怒,耍无赖道:“我哭不哭管你屁事。”花羡容大怒,正想反驳。缁衣女子微笑挥手,花羡容瞅了她一眼,退在一旁。
缁衣女子凝视梁萧,笑道:“晓霜口中的萧哥哥就是你么?”梁萧瞅了晓霜一眼,见她正望着自己微笑,心想:“浑丫头,暗地里叫两声就罢了,偏偏拿着到处说。”想着无可奈何,点了点头。
缁衣女子想他招招手道:“过来。”梁萧道:“干嘛?”但见她神色友善,还是走了上去。缁衣女子右手探出,若一只玉色大蝶,翩翩拂向梁萧肘上曲池穴,梁萧一惊,想也不想,使出如意幻魔手中的“弹字诀”,翻手屈指,便向女子脉门弹去,萧千绝曾以这一招,刺瞎云万程的双眼,梁萧虽然功力尚浅,但招式精奥,不容小觑。缁衣女子蛾眉轻蹙,手掌如蝴蝶穿花,自梁萧指边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