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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隔着琴桌,三只手缠在一处。女子坐着不动,始终只用一臂,但飘飘忽忽,千变万化,将梁萧逼得喘不过气来,除了凝神拆招,就是寻隙骂人也是不能,将“勾圈、挑环、弹破、扭捏、推拿、挥拂、截劈、点插、拈折、封按、撕抓、缠捻”二十四诀使了个遍,依然无法脱身,顷刻间拆过百招,他双手一绞,呈剪刀之势,绞向女子,缁衣女子双眉倏扬,探手在梁萧肘间一托,梁萧只觉大力涌至,站立不稳,一个筋斗,翻身坐倒,兀自无法停住,在青石地上滑出丈余,嗡的一声闷响,背脊撞在紫金炉上。正要张嘴叫骂,忽听花清渊向缁衣女子道:“娘!”
梁萧听得这声,好似吞了几十只蛤蟆,哽住脖子,一张嘴再也合不拢来,两只眼瞪着缁衣女子发楞。缁衣女子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没错,老身便是花无媸,天机宫的主人。”
“你……你……”梁萧结结巴巴地道:“你就是晓霜的奶奶?”花无媸颔首道:“是呀。”“你怎么这样年轻?”梁萧定下心神,不信道:“难道真有返老还童、青春永驻么?”
花无媸站起身来,负手道:“世间哪有永驻的青春,我不过修炼玄功,小有所成,较寻常人年轻一些罢了,生老病死,实乃天道,正所谓天道茫茫,无所遁逃!”语气中甚是落寞,梁萧仔细看去,花无媸眼角处,果然已生出鱼尾纹,只是十分细微,几不可觉。
花无媸目视他半晌,忽道:“萧千绝有二男一女,三大弟子。”梁萧一愣,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只听她道:“大弟子萧冷为契丹人,与萧千绝同族,当年在库尔里台大会上,一柄海若刀,技压西域群雄,为蒙哥帐下第一勇士,但合州一役后,蒙哥战死,他也不知所踪,据说已不在人世;二弟子伯颜,为蒙古八喇部人,助忽必烈打败其弟阿里不哥,精通兵法,骁勇绝伦,为当今元廷重臣,统帅千军万马;三弟子萧玉翎,据闻是蒙古皇族后裔,也失踪于合州之战,但据眼线消息,一年前,萧千绝携一美妇北上,关怀备至,那女子持礼甚恭,黑水一怪素来不好女色,此举甚是奇怪,若我猜得不错,萧玉翎还在人间。”
她娓娓道来,梁萧心中却是巨浪滔天,目瞪口呆。花无媸见他神色,心头通透,不温不火,继续说道:“当年我与萧千绝交过一次手,也是以‘穿花蝶影手’对‘如意幻魔手’,拆了一百来招,‘如意幻魔手’的心法虽不甚明了,但招式我大致记得,今日你用得‘幻魔手法’火候虽浅,但变化与萧千绝相差无几。若非嫡传,决难至此境地。有人说萧千绝的武功以诡异见长,那是小觑了他,据闻三大弟子中,萧冷得其诡异狠毒,伯颜得其刚猛锋利,萧玉翎独得其飘逸灵动,以我今日所见,你的手法以飘逸灵动见长,当是得了萧玉翎的真传吧!”
梁萧面如死灰,颤声道:“你什么都知道么?”花无媸微微笑道:“不错,我什么都知道。”梁萧一顿足,咬牙道:“哼,就算你知道又如何?”花无媸道:“这么说,你承认了?”梁萧虽然一百个不愿承认萧千绝是师公,但既然被人统统看破,无可奈何,只得气乎乎地道:“承认就承认。”
花无媸微微点头,道:“其实我并不是全都知道。”梁萧一呆。花无媸道:“萧千绝三大弟子名震天下,我自然知道,我也确是与萧千绝交过手,但三大弟子各得其所,却是我胡编乱造,说萧玉翎得其飘逸灵动,也是看着你的功夫瞎说!”
她轻描淡写,一一说出,梁萧又惊又怒,跳着脚儿叫道:“你……你骗我。”花无媸微微笑道:“是呀,我是骗你承认,但骗着你,只怪你太笨。”梁萧傻了眼,忽听花无媸又道:“你要学太乙分光剑么?”梁萧不知她为何突发此问,随口应道:“是呀。”
“我本可以教你。”花无媸道。梁萧大喜。花无媸见他喜怒哀乐尽在自己掌握之中,心头冷笑,道:“只不过,你太傻太笨,就算穷一生之力,也练不成呢!”
梁萧好像挨了一记耳光,道:“你……你说……说谁,谁太傻太笨,我……我……”他从小惹是生非,什么骂名都挨过,唯独没有人说他“太傻太笨”,只说他聪明过头。花无媸这一句,当真把他说得傻了。花清渊正见状,要说话,花无媸手一挥,他只得止住。
梁萧默然半晌,忽道:“我才不笨,只要你教,我一定学得会,要不你出个题目,我一定能做到。”
花无媸微微一笑道:“这样吧,谷前有一片石壁,上面刻了十道算题,还不算很难,若你解得出来,就算你聪明,无论你要学什么功夫,我都教你。”花清渊与花羡容张口结舌,那蓝衣美妇也瞪大了眼睛,只有晓霜不知所云,对着梁萧莞尔。
“算题?”梁萧搔头,道:“那是什么?”花无媸笑道:“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还说你不笨么?”梁萧一呆,心中总觉得此笨似非彼笨,但究竟有何种不同,却说不出来,但他心高气傲,万万不肯认输,当下也不管其他,一口答应:“算题就算题,我一定会得。”花无媸伸出手,笑道:“一言为定。”梁萧和她击掌道:“一言为定。”花羡容瞪着他,咕哝了数下,梁萧隐隐听到,好像骂得是:“不知死活的小子。”不由瞪回去,心想:“你才不知死活呢!”想到这儿,肚子忽地咕哝起来。花无媸听到声音,莞尔道:“倒忘了你饿了半天。”叫了一名侍女,领他下去用饭。
梁萧刚刚出门,花羡容便叫道:“娘……”花无媸瞪了她一眼,目光扫过蓝衣美妇,美妇拉起晓霜,道:“晓霜,咱们回去。”晓霜笑道:“娘,咱们去看萧哥哥吃饭好么?”美妇笑道:“吃饭有什么好看的?”晓霜道:“萧哥哥吃饭可是与别人不同。”说着想起什么,格格直笑,美妇不愿违拗她,只得答应。
花羡容见她二人去远,方道:“娘,那小子怎么可能解得出‘天机十算’?”花清渊道:“不错,那十道算题穷究天理,别说天机宫内无一人解得全,就算放眼天下,也无一个人解得出来。”
花无媸盘膝而坐,道:“莫非你们想让他学会‘太乙分光剑’么?”兄妹俩对视一眼,花清渊道:“他本性不坏,而且救过孩儿性命……”花无媸厉声道:“若不是这个缘故,就凭他会萧千绝的功夫,我早就赶他出去,哪会跟他拐弯抹角。你可知道,当年萧千绝闯入括苍山,守在石箸双峰之下,连伤我宫中六大高手,你叔父玉阿也殒在他手里,哼,若非太乙分光剑,谁能逼得走他?我岂会将这门镇宫绝学,教与他的传人。”刹那间,她面笼寒霜,目中精光暴涨,与方才温文尔雅,判若两人。花清渊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仍低声抗辩道:“他虽会萧千绝的功夫,却未必有萧千绝的狠毒。”
花无媸冷笑道:“你懂什么,这小子天性不通礼数,任性妄为,处处有悖常伦,与那个大逆不道的萧千绝有七八分相似,若不是怕人笑我花家以怨报德,我非得废了他的武功不可。”花羡容道:“就算如此,娘何必要这么大费周折,他对数术一窍不通,随便出几道算题就打发了,为何要出天机十算难他?”
花无媸冷冷看了她一眼,道:“这叫万无一失,若出别的题,你不知好歹,说不准会暗地里教他来挤兑我。”花羡容被她一语道破机心,面红耳赤。花羡容闭目道:“我要入定,你们传令下去,任何人等,都不许指点他半点学问,传授他任何武功,若有违背,以宫规论处。”二人对视一眼,无言退下。
待二人去远,花无媸睁开双目,仰望浮云,心中现出一个影子,忖道:“若说任性妄为,有悖常伦,他又何尝不是如是,为何我花家遇上的,尽是这种人物?”
梁萧忍无可忍,放下筷子,向晓霜道:“你老看着我,我怎么吃饭?”晓霜笑道:“你吃饭的样子满奇怪的!”梁萧奇道:“是么?”晓霜点头笑道:“既用筷子又用手抓,我从没见过别人这么吃过。”梁萧哼了一声,道:“这样吃才痛快,我才不学那些假斯文呢,斯文又不能当饭吃。”
蓝衣美妇微微皱眉,忖道:“这个小孩儿浑身透着粗野古怪,一点也不可爱,晓霜为何这么亲近他?”正想着,梁萧乌溜溜的眼睛盯过来道:“你是晓霜的娘?”蓝衣美妇强笑道:“是呀!我姓凌,名霜君。”梁萧看看她,又看看晓霜,道:“你们俩长得真像。”凌霜君笑道:“那是自然,你不像娘么?”梁萧道:“娘说我长得像爹爹,爹爹又说我长得像娘,我也不知道究竟像谁了。”想到这里,触动心事,低下头去,凌霜君见他说得好好的,突然一脸颓丧,甚是奇怪。这时花清渊进来。梁萧跳起来,道:“花大叔,你来得正好呢,快带我去看那个劳什子算题。”
花清渊诧道:“这样急么?还是休息一天好!”梁萧又蹦又跳,道:“不好,不好,我要去看,要去看。”花清渊拗不过他,只得将他带到“两仪幻尘阵”旁一块青石壁前,道:“就是这里了。”梁萧见石壁上刻满各种奇怪符号,或尖或圆,或横或竖,还有一些文字,但文辞雅奥,涵义高深莫测,结尾处有一大块褐斑,染的字符模糊不清。
梁萧看了半天,问花清渊道:“这究竟是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