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长发整齐地挡住,几颗灭掉的烟头躺在他的脚边。
不知道刚才妈说的那些话他是否都听见了?我紧张地望着他。
上楼看蓝吧。军伟猛吸了最后一口烟,用脚把烟蒂踩灭,涩涩地对我笑着。我无话可说,本能地跟在他身后。
8
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唯美的一组镜头。
下着小雨的天,青蓝得像要被打开。凉风中的细细黄叶流星般地碎碎静落。清新的空气中回荡着撕空的鸟鸣声。谁在放着那首伤感的歌曲?黄昏正在上演。
双手插兜的军伟昂着头,恋恋地望着隔空梦幻的蓝。蓝,像是和军伟约好一样,长发顺在肩,赤脚站在楼沿,纯纯地笑着。
雨水顺着发梢滑过军伟的脸庞,他笑得很明媚。蓝也迷离地笑着。双手背在身后,被雨打湿的裙摆晶莹贴在腿上,一隐一现。雨幕中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会心地默契着。雨斜斜飘洒,花朵缤纷落下,在刘德华的歌声中,两个人诗般地相视着。静静地笑了很久又很久。临街工地的红旗迎风绽放,如蚁般的路人匆匆地躲雨赶路。一只褐色的野狗却格外悠闲,嗅着一个又一个垃圾桶,寻找着属于它的晚餐。我着迷地看着,看着他和她绝尘的暧昧,彼此深邃的笑容,像是等待了千年的恋人。
我就这样幸运地欣赏着,时而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雨中的傍晚,一只青鸟从我的上空疾飞而过,飞得好看。
9
爸的白衬衣歪斜地套在我的身上。我极力挺直身体,使劲地把衣襟朝下拉,可那已不明亮的白衬衣仍旧松垮地吊在我的肩上。即便如此,我也不舍得脱去它。
我推着新买的单车背对着市一中的校门,我刚报到出来。
已是初秋,淡黄的树叶拂过脸庞。骑在单车上的我只系了最下面的扣子,把胸口裸露在外。我狂野地超越了一个又一个同路人。下坡时,我模仿着去年夏天的军伟,猛蹬几下,撒开了车把,让秋风尽情吹乱我已留长的头发。我毫不在乎路人异样的眼光,让他们嫉妒吧。我只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自在地享用十六岁沁人的味道。我当然不会这么早就回家。我还没骑够这辆梦寐以求的单车,我还没让更多的人嫉妒我那已能遮住侧脸的长发,那飘在风中的白衬衣。
小城杂乱得没有秩序,我却沿着我自己制定的路线,穿过风景各异的街道。军伟和胖子没有陪在我的左右这使我多少有些失落。可这样的感觉似乎很多余。这一刻,我单车上;的白衬衣就是全世界。
我无法前行了,前方拥挤的人群堵住了我的去向。我刹了车闸,单脚踩地,把车停了下来。我掉转车头,几个如同蝴蝶般的小孩,嘬着手中的冰棍,迎面朝我跑来。
看死人去。快,快,看死人。孩子们笑得很动听,他们跑得快了起来。我扶住车把,回头望向沸腾的人群。卑贱的好奇心驱使我随着孩子们过节般的笑声骑去。
10
那幢居民楼灰暗得随时都会倒塌。落日绚烂的光线被窗户反射成破碎之花。人多到要爆炸,我在一棵树下锁好车,走进堡垒般的人群。各色的人围成了一层层不规则的圆圈,我奋力地拨开前方的人群,但细窄的空隙迅速合拢。我脱下心爱的白衬衣,缠在手上,用赤裸的上身扛着身前那一个个黏热的后背。我胸前的汗急速地向下滑落,我终于挤进了最内层,却没看见什么死人,只有一个精致的粉红凉鞋躺在空空的水泥地上。
哪有死人?我问身边年龄和我相仿的少年。
那边,看见没,楼口。少年也赤裸着上身,头发蓬乱灰暗,脸很脏,身上。散出一阵阵恶臭,他兴奋地笑着用手指着楼口。
通过他墨黑的指尖我看到了众人的期盼——死人。我拼命地跳着身子,却还是没看清死者的脸。她的上身被素白的床单覆盖着,身下是殷红的血。我只看到深蓝色的裙摆下优美的小腿。那赤裸的双脚被绚烂的光线笼罩着,像一个发光的寓言。我想离开,却发现逃脱很难。
听说这个女孩吸毒……
失恋了吧?肯定是男朋友不要她了……
胡说。我就住她楼下,最了解她,她呀,是个神经病,考了几次舞蹈学院都没考上……
穿着肥大衣服的老妇女,鼻尖冒汗的无业青年,退休的老人,卖水果的小贩,工地上的民工,下班路过的小职员,放学回家的孩子们……
他们热烈地谈论着,这让我产生错觉:一张张眉飞色舞的脸让我置身于即将上映的影院。鸡,兄弟,她绝对是个鸡。满口黄牙的少年拍着我的肩,肯定地说着。
我是看着她跳楼的。就刚才,她先是跑了几圈,然后在楼沿走来走去。最后站在楼边,直直地朝远方看去。愣了几分钟,也不知道她在看啥。我正纳闷呢,就见她一只手拿着一只鞋子,张开双臂,刷地跳了下来……
他越讲越激动,唾沫横飞。很多人围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听他说着。他把给我说的那些话,又手舞足蹈向四周重复着。
尸体已被抬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人群逐渐稀疏,我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先前浑浊的气味压得我喘不过气,很难受。我绕过还在议论的人群,站在了那幢楼的楼口,蓝刚躺过的地方。我抬头望着灰暗的旧楼。有水从楼顶不断滴落,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走了进去。
这幢楼和我的二号楼极其相似,甚至散发出的霉味也很熟悉。每一层也是三户人家,每家门口也都放着一个纸箱用来装垃圾,门上的春联早不知被哪个淘气的孩子撕掉了一半。楼道中,不知从哪个门里传来了洗牌的声音,男男女女放荡的笑声。我停留在五层,昏黄的光线中三扇旧房门几乎完全一样。我根本辨别不出哪间是蓝住过的。我把耳朵贴在一扇扇门上,却都听不到一点声音。我无奈地用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扇,想哭却傻傻地笑。
11
爬过冰冷的铁梯,再从一个四方的缺口钻出,我就站在了蓝的舞台上。
蓝的舞台不大,却堆满了很多破烂的家具。几根铁丝上挂满了晾晒的床单,发黄的底裤,泛白的球鞋。只有靠近楼沿的地方才有块空地。我闭上眼,回想着关于蓝的每个细节,那勾魂摄魄的动作。冲动的勇气使我站到楼沿。我像记忆中的蓝那样,在这截并不长的楼沿来回走着。在一盆枯萎的花前,我蹲下身,看见坚硬的地板上刻了句柔美如飞的话:带我走。
蓝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蓝一定是跳乱了舞步,微笑地去了天上。我直起身,仰视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望着行将老去的城市,我终于懂得所谓的忧郁是种致命的伤。先前看蓝的那层层人群又聚在楼下。那个给我讲蓝的赤裸上身的少年,大声地冲我叫着。我被他们的可爱逗笑,我知道,他们以为我会像蓝那样,满足他们没有看到的遗憾。我想起那少年给我描述蓝死前的样子,决定给好奇的人们开个善意的玩笑。我尝试地学着蓝死前的举动,张开了双臂,平视着前方。
太阳没有彻底地消融,月亮却已浮在天上。就在日与月的交集处,我看见了那差点让我流泪的身影。他颓废地站在天的另一边,右手夹着烟卷,仰着头,冷冷地抽着。
第二章
1
军伟说,这个仇一定要报。
你哪天考完一起喝酒,军伟坐在路边,摸着点点的毛问我。
后天下午。我推着车认真回答他。
那好,考完过来,我们好好喝它一次。军伟站起身说。
这段对话发生在我高一期末考前。我是在去往学校的路上遇见了坐在街边的军伟。他垂着头坐在一家眼镜店前抽烟。周围的一切和他好像不再是同个世界,他始终没抬头,任点点讨巧地舔着他的手。点点是他捡来的流浪狗,他的宠物。
军伟从职校毕业后和他的几个朋友在外合租了房子,搬出了四号院。关于离开的原因他不说我和胖子也都明白。他留下了呼机号,让我和胖子有事随时呼他就成。他的住处,我去过很多次,每次去都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什么时间去,他都会在。半盒没抽完的劣质烟,一包散装瓜子,我们就能闲聊一个下午。听他讲些趣事心情也就慢慢变得愉快,笑出声来。和他住在一起的那几个朋友都比我大,都不再读书。去得多了,也就知道了他们的外号和曾经或许惊人或许平淡的经历。
他们都有各自的女孩。每当聚会时,那些妖艳的女孩会乖顺地靠在他们身上,有时就直接坐在他们腿上。我不喜欢那些女孩的装扮,那暴露的衣服,红黄色的头发,夸张的耳环,浓浓的妆。恶俗的香味混杂在拥挤的小屋中,难闻得令我窒息。军伟的身边只坐着我和胖子,没有女孩。我猜他就不会喜欢这种类型的。
军伟从不劝酒给我和胖子,他知道玩得再晚我俩还是要回家。我也从没见军伟喝醉过。而军伟那些兄弟稍微喝一点酒就会把怀里的女孩搂得更紧,高呼乱骂着一些我从没听过的人名。有时做出的举动会让我不好意思多看。军伟笑着骂他们:注意点,忍不住进屋去,这里还坐着小孩呢。可我却不爱听军伟这样说,我总想喝醉,也搂着热辣的女孩做着疯狂的事情,也摔碎他几个酒瓶,抬手时碰到悬挂的吊灯,使它剧烈地摇晃,照乱每个人糜烂的笑脸。
而现实总是不给我机会。我和胖子能做的也只是喝一两杯啤酒,吃大量的食物,在快十点的时候拿着书包匆忙离去。进家门前用口香糖遮掩嘴里的酒气和烟味。要是我妈问今天怎么回家晚了?我就胡乱找个借口应对过去。躺在床上一时是睡不着的,满脑子想的都是军伟小屋里多彩的夜晚。我暗暗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下次一定要他*的喝醉,让军伟和他的朋友知道我早不是个孩子,是和他们一样也能喝醉酒混在一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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