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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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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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苏兴对面的上官晓仁是主管财务的。这个问题与他有着直接关联。他眨了几下凹在眼眶里的眼睑,极不满意地说:“王主席,你是怎么搞的。矿里这么困难,你还提出一万五来。我晓得的,石门雄磺矿癌症只一万!他们效益比我们矿还好些,都只一万就买断了。你还提出一万五!”

  王主席乜着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盛气凌人的上官晓仁,沉着脸,说:“又不是我提出的。是程友贵。”

  “程友贵提出了,你就不做下解释工作,讲讲矿里的困难?”上官晓晓仁狠狠地说。

  王主席不满地说:“你说些么得话?你晓得我没做解释工作?程友贵反复要我把他的意见带上来,我这个工会主席,不就是个传声筒?你们要我解释,工人还要我维护他们的利益呢。”

  “你不要拿工会主席来当挡箭牌。对工人,你不能太软。全矿包括退休工人有二千多,要是有几个人得癌症,这个矿都得整垮。我的意见,跟雄磺矿一样,搞一万做数。”上官晓仁虎着脸,两眼炯炯发光。

  宋矿长耷着眼睑,稳稳坐在那里,并不急于表态。买断医疗费是青龙煤矿借鉴省内许多国营企业公费医疗改革经验而制订的。由上官晓仁牵头,矿医疗部门从节约成本出发,拿出方案,然后宋矿长指示王主席召集职工代表举手通过。当时,条款上并未规定多少金额。现在要处理这个问题,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他想多听听大家的意见。

  苏兴对上官晓仁很有成见,他觉得上官晓仁心太狠,对工人缺乏同情。只是从企业效益来考虑问题。当初在职工代表大会上,他是唯一投反对票的人。事后宋矿长狠狠批评过苏兴,说他不支持改革。苏兴顶撞说,不要把改革当成手拷,动不动就去拷人家。我只是表明个人态度。与改革无关。从此成了与宋矿长*的人,被宋矿长打入另册。此刻,苏兴听了上官晓仁的话,如骨哽在喉,也不管宋矿长好感还是反感,说:“程友贵连续几年都是劳模,如果医疗费买断太低了,在职工会造成不良影响。”

  宋矿长抬起眼睑,乜了苏兴一眼。这个苏兴的话很刺耳,但不能不考虑一下。

  上官晓仁瞪着苏兴,抢白说:“效益是企业的生命。不节约开支,我们这个矿就没得钱维持职工的生存。你不要动不动就政治政治。癌症是个无底洞,扔多少钱都填不满的!反正是治不好,还不如少花钱。”

  党委书记刘仁和工会王主席,这时都耷下眼睑,一幅和尚入定的模样。

  宋矿长看了一下手表,说:“别争了。我看,既不搞一万,也不搞一万五,就一万三吧。散会。” 

  苏兴走出会议室,心中很不平静。关于程友贵医疗费买断的决定,的确让他十分震撼。一个企业,竟无法让一个对它耿耿忠心的劳模得到很好的医治。以一万三千元钱来了结一个劳模的生命,这个企业还能让工人热爱吗?这个企业还有希望吗?一条人命只值一万三千块钱吗,这是企业的无奈还是生命的无奈?

  苏兴知道,一九九七年的常德,许多企业经济效益不好,已处于关停的边缘,国有企业似乎成了夕阳企业。真的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两个置换(国有资产置换和国家工人身份置换)正在大张旗鼓地进行。实际上国有资产置换就是企业私有化,工人身份置换就是解雇工人。只不过用一种很冠冕堂皇的理论来缓和社会矛盾。近百家正进行置换改革的国有企业正处在尖锐的矛盾中。整个煤炭行业更不景气,煤炭滞销,货款不能及时回笼。让女工下岗,让闲杂人员自谋职业,拖欠工人工资,已闹得人心惶惶。能用一万三千块钱来买断一个癌症工人的治疗,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尽管如此,苏兴从感情上还是转不过弯来。他从心里对程友贵充满了同情。他不敢想象,程友贵决定买断医药费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那是在拍卖生命啊。

  苏兴眼眶一热,冲动地作出一个决定:从自己的存款中拿出二千来,补足程友贵提出的一万五的愿望。二千元对一个危重病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是,一个困难企业的劳模,虽不能像达官贵人一样在医疗上得到充分保障,却可以让他的生命的价值得到承认。生命是不可以讨价还价的。程友贵要一万五,就一万五吧。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苏兴在青龙煤矿储蓄所取了二千元,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了程友贵家。

  程友贵正在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联播。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工人,对许多政治述语一知半解,甚至一窍不通,但他却热衷于听新闻。中央领导出来接见外国贵宾,程友贵见了眼里就会露出幸福的微笑,好像被接见的是他程友贵而不是外国贵宾了。当播音员崔京或邢质彬说某某企业效益增长,他就充满了向往。他不知道什么叫改革,但是希望改革越快越好,希望改革能给他的家庭带来幸福生活。他的心里就这样一天天期盼着。

  苏兴突然来到,使程友贵有点意外。一般情况下,不是重要的慰问活动,矿里的领导是不会来到工人家里的。程友贵不知道苏兴突然来到他家是什么意思,心里还有点不安。

  程友贵站起来,拘束不安地请苏兴坐。

  苏兴坐下后,很随和地问:“刘大婶呢?就你一人在家?”

  程友贵这才自然些,说:“她在煤坪拣矸石,今天上四点班。丫头不知到哪儿玩去了。”程友贵给苏兴倒了一杯开水,放在他身边的北京桌上。“苏主任,喝茶。”然后,程友贵木讷地坐下,不知说些什么好。

  苏兴瞧着憨态可掬的程友贵,为了不让他紧张,尽量随和地问:“你那一万三千块钱领回来了?”

  程友贵一听,脸都白了。虽说他提出要一万五,但矿里给了一万三,他也知足。憨厚老实的程友贵总认为自己占了矿里的光,为了让女儿上学,想出这么个损害矿里利益的法子。他不敢自己去拿钱,怕听人家闲言碎语,是叫老婆刘明芳去拿的。当刘明芳把一万三千块钱交给他,程友贵心里一阵颤动。一万三,厚厚一叠,沉甸甸的!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拿这么多钱。可这是矿里的钱,要卖二百车煤才换得回来呢。因此,程友贵既为女儿程薇有钱上大学而高兴,却也为自己的私心而忐忑不安。

  此刻,苏主任问起那一万三千块钱,一下子戳到了程友贵的心上。是不是矿里察觉了自己的私心,要收回这笔钱?程友贵这样一想,便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呐呐地说:“那钱,放在家里了。可,可是,我一分钱都没动。是不是矿里要收回啊?”

  苏兴不知道程友贵内心的想法,不曾想到自己随便一句寒喧,会让程友贵诚恐诚惶。苏兴笑了,说:“不是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苏主任是搞政治的,是不是来摸我的底细?程友贵心里在还在嘀咕。他忽然觉得,既然组织上派人来调查了,自己作为一个党员,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党员,作为一个劳模,一个连年享受这一荣誉的劳模,不应该在组织面前扯谎。

  程友贵窘迫而惭愧地低下头,小声说:“苏主任,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欺骗组织。我的小薇考上常德师专了。我一时借不到钱,便欺骗矿里,说要买断医疗费……”

  “你不要说了。”苏兴急忙阻止程友贵。“重大病买断医疗费,是矿里的制度。你没有欺骗矿里,没有欺骗组织。”

  程友贵如释重负地抬起头,不过,眼中还是有一丝不安:“苏主任,我,我不想用钱来治病,是想拿这笔钱供小薇读书,这,这,这不是错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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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兴面对那一双诚恳的眼睛,心如倒海翻江!他实在没有想到,程友贵不是用这笔钱来治病,而用来供女儿读大学!程友贵,多么诚实的一个人啊。同那些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搞*的人相比,程友贵何错之有。苏兴眼里有些潮湿,说:“程师傅,你没有错。不过,你还是要坚持化疗,要珍重自己的生命。程薇读书,不是一下子要那么多钱,一年也就是七八千块。”

  程友贵心里安坦了,说话也不再结巴。“我这癌症,也不知几时就去了。她们母女那里向钱去?我这一万三,还财务科借款一千八,再还借私人的二千多,也就是九千多一点了,供小薇读书还不够呢。那舍得用来治病。”

  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为了儿女,可以连性命也不要啊。苏兴是一个感情冲动的人,也是一个极富同情心的人。他被程友贵舍命供女儿读书的父爱而深深打动了。他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程薇的通知书在哪里?你拿来,让我看下。”

  程友贵不知苏兴要看通知书的用意,他也没有想,只觉得苏兴想看,就应该拿出来给他看。程友贵走进程薇的房间。在抽屉里、床头的书堆里翻了一会,没有翻着。走出来,说:“这个丫头,也不知她放到那里了。苏主任,那通知书是真的,好多人都看过。等小薇回来了,我要她给我,明天送给你看下子。”

  “她是常德师专么得专业?”苏兴问。

  “呵呵,这我就没问。只晓得是常德师专。”程友贵窘笑着。

  苏兴顿了顿,说:“矿党委对你很关心,给你二千块钱。我给你带来了。”苏兴说着,从裤蔸里掏出钱来,递给程友贵。

  “啊。谢谢矿党委。”程友贵听说是矿党委送的,眼睛一下子亮光了。他接过钱,双手颤抖着,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下岗了,得癌症了,成了组织上的累赘。不能再给组织争光了。”

  苏兴不想让程友贵记着自己的好,也担心程友贵推辞,便假借矿党委的名誉把钱送给了程友贵。没有想到,程友贵竟说出这么一番感伤的话来。他说的那么真诚,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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