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程薇同程玉曾到山顶去玩过。那时,她们听大人说牛头山顶上有两口井,井水常年不干,即使百日大旱,那山顶的井水也不曾干涸,只不过一口井水清澈,一口井水混浊。大人们说,两口井是牛的两只眼睛。由于牛头山是南北向。北边的新安镇有一榨坊,那榨油的撞杆撞瞎了牛的一只眼睛,于是一口井水便是混的。程薇和程玉觉得很奇怪,要到山顶看个究竟,便结伴爬上了牛头山。果然看到山顶的两边各有一口井,那井水果然一清一浊。她们在那山顶,还看到了庙宇的残垣断壁。回来问大人,才知道那庙里在解放前还住着和尚,上世纪五十年初和尚才还俗,庙宇在五十年代末才残破。大人们说,宋朝时名将岳飞保驾,就是在这牛头山,那庙里,曾是高宗皇帝休息过的地方。想不到,人们又会在那旧址上重修寺庙。
程玉说:“那庙修一年多了。还住着和尚呢。”
奶奶这时接话说:“薇儿,你和玉儿都高考了啵?你们去庙里许个愿吧,让菩萨保佑你们考上大学。”
“要得要得。”程玉连连说。“程薇,反正在家没事,跟奶奶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儿,我们就去山上庙里玩去吧。”
“嗯。”程薇看了奶奶一眼。“奶奶,我和程玉走了啊?”
奶奶点头:“去吧。不玩忘性了啊。早点回来吃夜饭。”
程玉拉着程薇的手,走出来。两人像两只蝴蝶,飞过田埂小道,一会儿便飞上了牛头水库大坝。
牛头水库是一九五八年修建的,灌溉着杉板乡十万多亩良田。正是初夏,盈盈一库碧水,玉波轻漾,极为养目悦心。从坝上沿之字路上山,走过九十九道弯,登上第一座山峰,程薇只觉眼前一亮,那第二座山峰的半坡,果然修着一座庙宇。烽火墙,毓璃瓦,隐隐有诵经之声。程薇跟随程玉疾步走过去,这才看清朱门正上方悬着黑底金字巨匾,上书“大雄宝殿”四字。
走进大门,是一尊弥勒佛。前方放着一排香案。一排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香火,轻烟缭绕,奇香氤氲。庙在高山之巅,殿堂又十分空旷,人迹稀少,更显幽静。程薇一踏进殿堂,就被那寂静摄住心神,不觉放慢脚步,不敢大声说话。
大殿一角,有个六十多岁的和尚正在看经书。旁置一柜,放着出售的香和冥币。还有一个签筒,内面插着若干长签。程玉带着程薇走到那和尚前。那老和尚不慌不忙放下经书,收钱、找钱,把香递过去,然后,领着程玉和程薇,走到香案前,帮助把香点燃了,又静静退回去,一声不响地看经书。
程玉分三柱香给程薇,两人几乎并排站着,向佛深深一揖,把香火插在香案的沙土里。然后,退回几步,跪在蒲团上,俯首叩头,一叩碰地。
程玉中中轻轻念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和程薇考上大学。”
程薇听了,心中蓦然升起无限虔诚。她像程玉一样叩头,前额都挨着了地面。她心里默默念道:“菩萨保佑。保佑我父亲身体安康。保佑我哥哥平平安安。”她心里默念完这些,眼睛刹时潮湿,几乎要流下泪水。
俩人许了愿,不声不响,走出了大雄宝殿。
走了很远,程玉回头望了一下高耸的寺庙,忽然格格笑起来,继而,靠在程薇身上,哈哈大笑:“呀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程薇心里还想念着父亲和哥哥,眼里充满了忧郁。父亲癌症,哥哥逃亡,这是家里的不幸。父母教她不要说给奶奶听,免得奶奶担忧。她也不敢告诉程玉,怕程玉嘴巴不紧,让奶奶知道后难受。
7
程友贵看到程薇的通知书,脸上浮起灿烂的笑,打心里为女儿高兴。可是,看到六千元的学费,笑容又呆滞了。
晚上,程友贵睡不着,同刘明芳说起了学费问题。
“三年大学,要几万块钱,生活费算起,一年至少也要万把块钱才搞得好。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程友贵只穿条短裤,仰面躺在床的外边。
刘明芳睡在床的里边,电风扇的风吹过来 ,被程友贵挡了一多半。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她显得果决地说:“先把今年的钱向拢来。明年的后年的到时候再说;你一年还有点工资,我多喂几头猪,一年一年去攒去。关键是让丫头先入学。不能耽搁丫头入学。这是天大的事。丫头先跟我说了,她这两个月在煤坪捡矸石,拿得到五百块钱。我们攒的有二千来快;再在那里借二千多块钱就行了。”
程友贵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没有做声。
电风扇嗡嗡旋转着。刘明芳手中的蒲扇不时拍在身上,发出卟卟的响声。隔壁传来程薇轻微的鼾声和小红灵扇唰唰的响声。
“要不,去找你妹妹借点钱?她在常德市做水果生意,手里一定有点钱。”刘明芳小声建议说。
程友贵哼了一声,说:“方娇今年也考大学,要是考上了,哪有钱借给我们?再说,我在长沙化疗,妹妹去看我,说她买断工龄的一万三千多块钱,做衣服生意亏了五千多。方娇三年高中花了三千多。转做水果生意,租门面借了五千,手中还有什么钱唦。”
刘明芳手中的蒲扇搁在肚皮上,不再摇动,良久,犹豫地说:“你和陈师傅关系蛮好的,找他借点?”
程友贵顿了一下,说:“借钱,总会给你们母女留下包袱。我这癌症,活一年算一年,还能攒几百块钱。要是哪一天走了,你哪里向钱还债啊。”
刘明芳用蒲扇拍了程友贵一下,“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程友贵憨厚坦然地笑笑,说:“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明芳,你要想得开。”
刘明芳很久没有摇动蒲扇,似乎那蒲扇重若千斤。
薄薄的月光,从窗口飘进来,轻轻地在他们的床头移动。一声鸡鸣从不远处的农家传来。而夜的深处,有谁家的狗吠了几声。
忽然,程友贵碰了一下刘明芳,有几分欣喜地说:“不愁学费了。”
“嗯?”刘明芳疑或了。“你哪里变出钱来了?”
“我们明天去找工会。”程友贵兴奋起来。“只要王主席答应了,就行了。”
刘明芳冷起了半截腰,不屑地说:“工会哪里有钱借给你。上个月你去化疗,我找王主席,又找那个上官矿长,说了一罗筐好话。都说矿里效益不好,没得钱。那还是公费医疗,矿里要管。而今读书借钱,更不好说话,那就算了。”
“哎,不是向他们借钱。”程友贵信心百倍地说。“矿上不是说过重大病可以自愿买断治疗吗?我可以找他们买断!我要一次买断医药费!听说石门雄磺矿癌症买断是一万,我呢,就向矿里提出一万三。只要王主席同意了,帮忙在领导中说说,肯定能行!”程友贵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高兴地碰碰刘明芳。“睡瞌睡吧,不要想得了。”
刘明芳沉默着,放在胸脯上的蒲扇,一直压在那里。她的眼睛潮湿了,月光的余辉映出泪水的冷光。她努力吞下哽咽,渐渐平静下来,才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老把式,还是不要买断。你这病,只要矿上肯出钱治疗,多活几年没得问题。买断了,钱又要供丫头读书,你这病就治不及时,就拖不好了。”
“哎,叫你睡瞌睡,你瞎讲些什么!”程友贵温和地把手放在刘明芳的肩膀上,憨厚地斥责刘明芳。顿了顿,又悄悄说,“癌症到了晚期,就治不好了。再治也是花冤枉钱。说买断,那是我存了私心,为了丫头,想多花矿里的钱呢。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劳模,从没有为个人的事打矿里的主意。想不到最后还要算计矿里,我都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决心这样做。真还不好意思找王主席开口呢。明天你同我一起去,你帮我说去。啊,这件事,你不得跟丫头讲啊。”
刘明芳轻轻“嗯”了一声,侧过身去,说:“我睡了。”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滚下来,滴在枕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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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地板砖有了几条细细的裂缝。那地板砖是瓷的,上面有棱形图案。细细的裂缝从这一块地板砖到那一块地板砖,有五六米长,几乎连成了一条线。可能是下面的空心楼板衔接的缝开裂了,牵扯到地板砖,地板砖也就跟着开裂了。只因一些灰尘藏在了裂缝中,那裂缝便成了黑色。那裂缝黑黑的,很醒目。
苏兴的目光在那细细的裂缝上翻来覆去地溜来溜去。琢磨着裂缝的形状和成因。只到觉得无趣了,才挪开目光。但那目光还是没有离开地板。一个烟头。二个烟头。三个烟头。一泡痰痕。那是不在意吐在地板上,似乎自己又看不下去,然后用脚抹了一下的痰痕。长长的,呈幅射状,看了叫人恶心。皮凉鞋。拖鞋。皮鞋。空调嗡嗡响。说话的声音时大时小。
这里是常德青龙煤矿会议室。正在进行的是党政工联席会议。苏兴是党委委员、党委办公室主任,常参加这种会议。但在这种会议上,发言的是矿长书记副矿长们,苏兴偶尔才说得上一句二句。苏兴最不愿参加这种会议。但是,这会议不参加又不行。于是,很多时候,苏兴的思想开了小差,信马由僵,想入非非。
快到散会的时候,主持会议的宋矿长问大家还有什么需要提出来讨论的?
一般情况下,宋矿长这样问就表示要散会了。苏兴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五十分。要吃中饭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准备动身。
王主席清了下嗓门,说:“我有一件事。程友贵已经是癌症晚期了,他前天提出要一万五买断。看矿长有么得意见。”
宋矿长把问题交给大家:“大家说说,行不行?”
苏兴听到王主席提出来的问题,心里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重大病人主动提出买断医疗费。而且是劳动模范程友贵。他帮程友贵的女儿借过钱,还去程友贵家看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