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观植听见她提起另一个女儿泽卉,轻轻咳嗽一声,避开话题说:〃天色不早了,你娘在前面等着你,走吧。〃
第一部分 第12节:冰绡偷剪(1)
第四章冰绡偷剪
夕阳余辉,在后山泼洒出两道长长的暗影。
苑泽卉低垂着头,看着眼前的〃赵无极〃,她分明能够看出这锦衣公子眼中未加修饰的期盼之意,可渐渐下沉的落日,又像催归符一样,提醒着她,须早归去。一阵山风犹如伸出的纤纤素手,漫抚过怦动的心弦,衣衫翩跹处,柔情似水,眷恋如诗,却不得亦无处诉说,抬眼望去,脉脉含情。
两人并肩而行,苑泽卉轻轻踩踏着那一串埋在青草里斜上的小路,她不敢直视他,只用眼角的余光里,瞧着那人白色的衣,卷起一角,缀边的银钱晃着晃着,晃得她本就摇动的心也跟着没了底一样,浮在了心河之上,漾来漾去。风到这里都变成缠绵的情愫,牢牢地粘住飘乎着的思念,连或明或暗的夜色,到这里都串连成线,依依地牵绊着不舍,令人刻意流连。
〃我在京中听说,江南花朝节极是热闹繁华,满城彻夜不眠庆通宵,今夜你可愿意为我作一次向导?〃
赵无极那轻轻淡淡的男性嗓音,像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在夕阳春色里,慢慢飘出。
〃我……我家爹爹自幼教严,不许晚归的。〃她当然明白他的邀约之意,花朝元夕,但凡闺中少女都可以外出游玩,可惜她不能。
〃破例一次也不行吗?〃他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失望。
她心中暗自咬牙,春光明媚的花朝元夜,有哪个少女愿意禁锢在家、提早归去?谁不想在这百花争艳、暗香涌动的灯影里,携手二三知己,赏灯游园以解闺中寂寞,但她的难处,又怎能对一个刚刚相识的陌生人说出口?难道告诉他,她生母因难产而死,父亲算来的卦象是〃命犯煞星,克父克母,祸国殃民,孤独一生〃,所以从小就将她幽禁在梧竹小院里?
这件事,万万不能让眼前的男子知道。
〃恐怕爹爹知道了不悦,我……我这就要回去了。〃她低声应答着,虽然是撒谎推脱之词,神情却更加羞怯,两抹淡淡的红晕爬上双颊,声音更显娇弱,料想他宁可相信她是一个遵从父命的孝顺女儿,而不会去猜测其他。
赵无极静静地注视着伊人,她似乎不敢抬头看他,一双细白如玉的手握着粉红丝帕,安静地宛如一朵盛开在暮色里的水莲花,有着不胜凉风的娇羞,她的风流婉转,落在他眼里,刚刚好,刚刚足够让他心动。
〃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强求。你的纸鸢做得精致,纸鸢上的字,我也记下了。〃
其实,他记下的并不是那些纸鸢上的字,而是一个她的姓,那个〃苑〃字。想着以后或许还会有的因缘,赵无极忍不住微微一笑,转而又快速地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然,如此纯真秀美的江南少女,或许可以做他的终身伴侣。
只是,丰宁山庄的苑家女儿,在这热闹非凡的花朝节里,身为皇商闺秀,应该是花团锦簇、被众人簇拥围绕才对,她怎么会如此矜持、如此落寞、如此淡然?眼前佳人,明明有着御封皇商、专侍花神的江南富户千金小姐风范,却又似处处陪着小心,令人不禁有些疑惑。
然而,这一点疑惑,又被他自己深深地压下,沿着这条路看过去,隐约可见丰宁山庄的后门。
〃赵公子保重。〃
苑泽卉的话别犹如轻吟,婉转而低沉,带着几分小女儿的情愫初开,有一些不舍,也有一些无奈。
看着那纤细的一抹背影消失在苑家花园的青砖墙处,赵无极执起手里的纸鸢,看鸢尾处点点桃花纷纷洒洒,只觉得心口一沉,不过是一天的相识,竟有了不舍之意,是宿命,还是因缘?
他遥遥一望,心中顿起一念,嘴角处不觉又泛起笑痕来。
无论是否因缘注定,这一辈子,她注定是逃不掉,躲不开了。
花朝之夜,太湖之畔,余杭府内,大街小巷灯火通明,游人穿梭来往如浮云。
赵无极信步来到街道上,耳畔只闻鼓乐阵阵、丝竹连连,高高的舞台上,还有女子好似奔月而出的嫦蛾仙子,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扭动着两条纷舞的水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不以为张扬。真真一个灿若春华。
〃好一个九天仙子下凡尘!〃人群之中有人赞道。
第一部分 第13节:冰绡偷剪(2)
他身侧一名锦衣商人立刻接话道:〃这等货色,兄台也觉得是仙子?今日在花神庙前,小弟可是真见了花神,那苑家小姐才是真的美貌如花呢!〃
恰逢台上花神〃散花〃时节,众人一起挤上前去,闹哄哄争抢着花朵,谁不想在这花朝节里,拾来姻缘一线,捞个好彩头呢!男男女女,或是情人或不是情人的、盼着有个情人的,人潮涌动,把个花朝夜宴的气氛推到了顶端。
赵无极心不在此,略看了一眼,台上已换成了每届花朝节都有的一出大戏《梨花锦》,旦角正依依呀呀地唱着〃千里仙乡变醉乡,参差城阙掩斜阳。雕鞍绣辔争门入,带得红尘扑鼻香……〃
他身后跟着的劲装仆从见人潮涌动,立刻提醒说:〃主人,天色不早,明日还要赶回京都,该是回去的时候了。〃那夹杂在人群里的探子,经验老道的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不管这些探子是来自何处,总归都是不安定的因素,应趁早回去才好,主子千金之躯,真要是出了事,怎能交待。
〃是啊,是该回去了!〃赵无极点头,抚过纸鸢的手指,越发的轻柔了。
好一派江南秀色。
若不是踏出京城深宫,来到江南水乡,又怎么有幸见到这一幕又一幕令自己心动的情景?手里的桃花纸鸢,舞台上的惊鸿一瞥,这热闹的花朝节粉饰了太平,也让他忘却了西京的暗流涌动。
丰宁山庄的梧竹小院,数十年如一日的荒凉萧瑟。
今晚似乎沾染了花朝的喜庆之气,抑或是因为院内的主人心情大好,连带着弹出的琴声都显得欢快跳跃,平日里幽寂沉沉的小院也泛出了一丝生息。
〃小姐,夜色深了,别再弹了,要是传到夫人耳朵里,怕是又要斥责小姐不遵闺训,奴婢也要挨罚了。〃
滴翠拿着一件半旧的羽缎披风,轻轻披在了苑泽卉的肩膀上。
〃滴翠,你说,爹爹找人算的那卦象,真的会准吗?〃苑泽卉止住了琴弦,淡淡地开口询问。
这十几年来,名义上是主仆,其实却像姐妹一样,相依为命,这府里若说还有人疼她如心似肝,也就是滴翠了。
〃小姐怎能相信这个?奴婢是不信的。〃
苑泽卉用一根手指紧紧压按住还在跳动的琴弦,生生地把琴音止在了手下,心里泛出了一丝怨艾,眼里现了湿润,却又在那水气蒙蒙里,恍然出现一张生机勃勃的面孔,而转瞬又开朗了。
苑泽卉眼神里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过一旁站立着的滴翠的眼睛。
〃我也不信。〃
〃小姐……〃
苑泽卉忽地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升腾的焰火,说道:〃滴翠,你可听过一句诗?'只缘感君一回眸,至此思君朝与暮',这诗写得可真好。〃
〃滴翠不懂诗文,小姐说好,自然是好的。〃滴翠小心翼翼地接着她的话,〃不过奴婢听见了'相思'二字,或许今年花朝节过后,小姐的姻缘就要到了。〃
被窥见了心事,苑泽卉只觉得脸颊如火烧般,微微垂下了头,不敢去看滴翠了。
看见主人一副心事重重的羞涩模样,滴翠也明白了几分。
论理大小姐也到了出嫁的年龄,若是真遇到哪家合适的公子,倒是可以求人去打听,自己就算拼了命,也要去求了老爷,把小姐风光地嫁出去。无论如何总好过受一辈子气,顶着小姐的名分,却连二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都不如。
〃奴婢明日就去花神庙替小姐祈福,愿小姐早日得偿所愿。〃
第一部分 第14节:冰绡偷剪(3)
苑泽卉心头一酸,却又生生地忍住了泪,像是对滴翠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祈福未必有用……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听天由命罢了。〃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上天让她遇见了一个人,可是,谁又能知道,他是不是她命中的有缘人呢?不过是惊鸿一瞥,她记得他,他回到西京之后,可会同样记得她、想起她、怀恋她?
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希望就如同黎明前的瞬间,亮与未亮之间,来得太急太仓促,快得让人害怕又希冀,患得患失,急切地想在未来迎接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
而她,面对命运的安排,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唯一能做的事便是逆来顺受,等待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终此一生,她苑泽卉还会有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吧。
虽然是繁华花朝夜,苑昭禾却再也没有像往年一样开心游乐的心情。
她独坐在床头,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芸雪庵中与那黑衣人邂逅的一幕,他虽然看似凶残冷酷,剑尖上鲜血犹存,但是危急之时,他并没有将她挟持为人质以自保,也没有将对他人的仇恨转嫁到她的身上。
他放过了她。
她安然无恙坐在闺房之中,而他呢?是否逃过了朝廷官兵们惊风密雨般的追捕?此时此刻是否到了安全的地方?看杨文忠的语气,一旦捉到了人,绝不会轻易饶过他,是要将他就地正法,还是押回天牢,择日施以极刑?
不知为什么,苑昭禾一想到那人被杨文忠等人擒拿的情景,心就忍不住砰砰乱跳,她再也无法静坐下去,忍不住站起身来。
寒烟立刻取过一件披风,体贴地披在她肩膀上:〃外面还有些凉,小姐若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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