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立刻取过一件披风,体贴地披在她肩膀上:〃外面还有些凉,小姐若要出去走走,奴婢陪着您去。〃
苑昭禾回眸看着她,说道:〃难得好月色,我们去花园水榭那边转转就回来。〃
月色清亮,丰宁山庄水榭门窗紧闭,显出一片幽幽的暗影。
〃园子里树木太茂密,小姐若要赏月,就数水榭中风景最好。〃寒烟手持一个羊皮绣球灯笼,轻声建议着。
〃我们过去看看。〃苑昭禾自幼在丰宁山庄长大,不要说这一座水榭,就是庄内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因此并不怕黑。
两人并肩走过通往水榭的小浮桥,寒烟一手持灯,一手推开了水榭虚掩的门扇,只听吱呀一声,门户洞开。
苑昭禾轻轻抬脚迈进门槛,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脚步却突然凝滞下来——空气中似乎有一种熟悉的血腥气息,里面似乎有人。
然而,即使她觉悟得如此之快,也还是迟了。
〃又是你?你为什么总是要自投罗网?〃
还是那一把冰冷的青冥长剑,还是架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说话的人,也还是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寒烟不知就里,见主人脚步停滞,还依稀听见一个冷肃的声音,急忙移步进来,她刚一进门,立刻就被一阵掌风击倒在地,手中的灯笼跌在地面上。
苑昭禾见寒烟倒地,顾不得剑犹在颈,压低声音叫道:〃请你不要伤害她!我们不会喊人的!〃
那黑衣男子闻听此言,嗖地一声撤回了剑,用剑尖挑起了那盏跌落地面的灯笼,轻轻一弹,将灯笼悬挂在水榭的一角窗檐上。
寒烟从未见过这种情景,摔倒在水榭内,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借着灯笼的微光,苑昭禾发觉那黑衣男子右手拄剑,左手撑在水榭的长几上,他的血已经在他驻足的地方汇聚了一小滩。
第一部分 第15节:冰绡偷剪(4)
原来他受了伤。
烛火交辉里,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眼睛明明是黑色,却给人一种透明到无色的感觉,隐隐带着一抹幽紫色,瞳仁的颜色也偏淡,与中原人有着些许不同。两种颜色混合接近,带出冷漠与灼热的交杂,像透过白雪隐约可见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
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说:〃你受伤了……可带有疗伤药?〃
然而,苑昭禾等来的不是男子声线冷冽的回答声,而是他整个人轰然的倒地。
一直维持着镇静的她,随着那人的突然晕倒,不禁慌张了起来。她虽然有些惧怕这男子带来的强烈的阴冷压迫感,仍然小步往前移动,站到了与男子很接近的对面位置,在他倒地的地方蹲下来。她伸手想要扶起他,却沾得满裙满手的血红。鲜血还在一点一滴地从他左腰间的伤口中渗出来,如果再不止血,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眼前的他,心中既感慨又疑惑:他伤得如此严重,却还能支持到现在,不但如此,他还能在重伤之际不滥杀无辜,还故意在另一侧山路上留下血迹迷惑追捕官兵,可谓有胆有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江洋大盗、朝廷钦犯?
寒烟挣扎着起来,战战兢兢地靠近苑昭禾身边,带着几分骇意说:〃小姐……他是不是已经……我们……怎么办?〃
苑昭禾脱下肩上洁白的披风,将指间的血痕擦净,又用力一拉,将披风上的长丝带扯下来,低声吩咐寒烟说:〃先帮他扎住伤口,再用披风擦净地上的血。〃
寒烟有些不解地盯着面前的人,急道:〃小姐要救他吗?我们与他素不相识,谁知道他是好人歹人?他会使剑有功夫,如果要害咱们那是轻而易举……再说山庄里是万万容不下他的,万一老爷夫人怪罪下来,我们都要被他连累。〃
苑昭禾轻轻〃嘘〃了一声,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的光:〃他如果还这样流血,一定支持不了多久。我们送他去芸雪庵,静空师太一向慈悲为怀,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天映着月。月连着河。河里还牵着那点点的莲。
苑昭禾推开庵后的两扇桃木棱格小窗,窗外,春来江水绿如蓝,更衬出了莲开藕至的如画美景。
这个季节本不应有莲,可花神庙里的芸雪庵却打破了这四季的局限,彰显出了供奉花神之地的独特之处,其实秘诀在于苑家历代积攒出高超的培养花草的手段,可以令春花夏开、秋花冬放,不能不称之为绝。
苑昭禾净了手,焚一炉芸雪庵特有的紫涎檀香,执起手边的羊脂玉箫,凝神静气的飘渺之音袅袅传出。听以前教音律的乐师说,这曲子是上古流传,乃修仙得道的高人所谱,凡人听得也可益得几分仙灵之气,有助内功增进调节瞬息脉络。
她想床上躺着的那人还在昏睡,自己虽是冒着男女大忌给他身上的伤口清洗上了伤药,却也只疗于外在止血,看他脸色,应是内里也受了重创,自己再无他法可帮,只得拿这被别人口里说成是疗伤圣曲的音律试试,所谓病急乱投医,也许会有用处。
〃水……〃
虚弱的叫声呜咽传出,之前的冰冷气息完全消失,听来倒有几分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苑昭禾匆忙住了箫声,拿起紫檀木桌上早已经准备好的温水,快步走到床前,费了些力气扶起那人的头,把水碗凑到他的嘴边,轻声说:〃水来了。〃
第一部分 第16节:冰绡偷剪(5)
他听话地张了嘴,她慢慢地将碗倾斜,让水滴滴点渡到他的嘴里,刚开始他似乎毫无意识,后来却迫切地流露出渴意。她把水碗拿开,抽出衣袖里的绢丝帕子,拭了拭他的唇角,又把他的头放好在枕上。
很快,沉沉的,他又睡了。
她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受伤需要照顾的人,全无之前的戒备杀气。
门外响起的一阵争吵声打断了苑昭禾的思绪。
〃拦我做什么?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夫人让我来看望小姐的。〃说话之人似乎是宁夫人身边的养娘梅氏。
梅氏侍候宁夫人十几年,在山庄丫鬟中颇有脸面地位,连苑昭禾都碍于母亲情面,唤其一声〃梅姨〃。梅氏自恃忠心和体面,行事颇为张扬,见寒烟阻拦她进庵堂,心中不悦,难免有些拢常槿敢谎亟凶拧�
〃没有小姐的允许,谁也不许进去。〃
寒烟坚决地拒绝,梅氏自然不依,两人就在庵堂之外唇枪舌剑地辩论起来。
苑昭禾推开庵门,脚还未踏出去,被拦在门口的梅氏立刻就开口告寒烟的状:〃小姐,夫人听说您心神不定要来芸雪庵静养几日,特地差我送些宁神益血补气的药材来。您看看寒烟这丫头,就是不让我进去呢!〃
〃难得梅姨亲自送来。请转告我娘,我一切都好,过几日就回家去。〃
梅氏笑逐颜开,忙说:〃小姐没事就好,奴婢只要见到人,就回去向夫人交差了,可厌寒烟这小蹄子,白费我半天口舌。〃
寒烟一把接过了梅氏手中的药材包,打趣说:〃您老人家送药来也不早说!这些补药可都是及时雨……小姐正用得着。〃
苑昭禾打发走梅氏,轻起莲步,长长的罗裙漫过高高的木槛,她随手带上庵门,吩咐两旁小尼,牢牢守好芸雪庵,不得任何人入内,这才和寒烟低声说着话。
〃这大半天的不见你,你去哪里了?〃
寒烟低头打理着刚送来的药材包,将里面的人参、当归等挑拣出来,她看了床上的黑衣人一眼,才轻声说:〃奴婢刚才出了一趟庵堂,本想托人去买些补身的药材来,没想到还没过渡桥,就在庵门口碰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说是追捕一个受伤的钦犯。〃
她顿了一顿,带着几分忧虑说:〃我听庵里送柴火的村民说,官府封了出城的全部路口,设下天罗地网捉拿那个江洋大盗……山上山下、连桃林里外都是他们的人,就算他好了,又怎么能走得出去?〃
寒烟不停地汇报着情况和自己的担心,苑昭禾心头一动,说道:〃只要他们暂时不搜到这里来就行,等他的伤势好了,我们再做打算。〃
第一部分 第17节:蓝田种玉(1)
第五章蓝田种玉
夜色深沉,苑昭禾从前院行来。在微凉的黑夜,穿过小桥,低头去看庵下的湖水,湖面好像和着春意冻结了,细去看,湖面下涌动着的涓涓细流,勾起片片涟渏。原来也和自己一样,平静的表面,平抚不了的内心。
在月光落成一团幻影的台阶上,她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眼前明明是她明正言顺休息的庵房,此时却提不起勇气伸手去推开庵门,里面那个已不能算是陌生人的陌生人,竟然让她有些惶然无措。她的胸口仿佛有一团跳跃的火苗,鼓动着紧张,又是说不出的期待,她试着伸手去推那扇门,想到他合眸静卧的斯文模样,心忍不住跳得更快。
〃小姐还不进去?再耽搁药汤要凉透了,药效发挥不出来。〃寒烟轻声说话,伸手要替苑昭禾去推开庵门。
苑昭禾被她提醒,忙阻止道:〃不用,我……我自己来,你回去歇着。〃她说话的语气虽然轻,摁住寒烟的手却有些显重了。
〃那奴婢告退了。〃寒烟乖巧地将盛有药汤的托盘交给了她,又补了一句,〃夜间更深露重,小姐劳累了一天,请早些回去。〃
她从小就侍候在苑昭禾身边,却从未见过她有这样失态的举动,看来,庵房里的那个年轻男子并非等闲之辈,至少,在小姐心中已是如此。
〃你退下吧。〃苑昭禾点头。
〃是。〃寒烟不敢再多言,应过话后,便向偏庵退去。
苑昭禾推开庵门,绕过前殿供奉的十二座花神像到了后殿,内室和外室只有一道香木屏障隔着,透过木屏上的花棱隐隐看到屏后,那人还稳稳地躺在床上。
炉里紫涎香还未燃尽,淡淡的清香熏着满室,用一炉烟火,绕出一室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