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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无限感慨也无限凄凉,我紧紧地搂住它沉重的身体,让它靠紧我。我对它说:“我们不能这样在这里等死啊,我们跑出去吧?”
也许它听懂了我的意思,立即动了动身体,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它机警的目光,从骆驼刺的缝隙中往外望,这时可怕的呼啸声已经停止,沙子像电闪雷鸣之后降下的大雨,哗哗啦啦地洒落下来。
第八章(四)
我望着它,从它恐惧的神态中感到了不样,风暴也许会再次扑过来埋葬我们。我吃力地扒开身前身后的沙土,从沙子里爬出来,跪在地上,抬头望了一眼昏黄的天空,沙子立刻扑进我眼里。我赶紧低下头,眼睛被沙子刺痛,流出刺人的泪水,我抱住头,痛苦难忍地趴在地上。
稍许之后,我侧过头对身边的牧羊犬说:“我们走吧,不能在这里等死。”
我站立起来,抱住它,它太沉了,我几乎抱不动,就把它放下。我们开始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奔跑,大概跑了十分钟,一种轰轰隆隆的声音从天边,或者从天空中响起并冲向我们,接着一股灼热的风猛然地从地上卷起,掀起如一栋楼房一般高大的沙墙,在戈壁滩上移动着。我们拼命地奔跑,回头望时我惨叫了一声,牧羊犬连一声也没叫出来,就同我一起倒下了。我们很快被身后移动的墙淹没,接着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据汉巴说,当时他与秋莎正在医院里,风暴就已经开始了,风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当天他只好和秋莎在医院的招待所住下。
可是那天夜里黑嘎表现极为反常。它焦灼不安地嘶鸣,受惊似的瞪着愤怒的眼睛,前蹄不停地叩击着地面,随时都想从马厩里冲出来。
深夜的时候,招待所的人都被黑嘎吵醒了,汉巴和被吵醒的人纷纷来到后院的马厩。汉巴举着马灯照着黑嘎,黑嘎有了少许的停顿,它那双黑森森的眸子望着汉巴,使汉巴大吃一惊,他觉得黑嘎目光中射出来一种让他无法接受甚至可怕的光芒。汉巴觉得和黑嘎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黑嘎身上感受到一种超乎马之外的东西,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汉巴说不清楚。他只在那一瞬间,感到他与黑嘎之间有一种无法逾越的陌生。汉巴围着黑嘎,百思不得其解,他抚摸它,安慰它,想让它安静下来,黑嘎就越加不安起来,低声的嘶鸣中带着无法压抑的悲愤。
汉巴无奈之下就去为它要来了足够的食料,才发现先前的饲料黑嘎一口也没吃。汉巴心里就慌了,他知道,黑嘎是一匹神奇的马,它知道的事情,他是无法知道的。
风暴仍然在不减速地撕掠着,四处的断裂和爆炸声,使这样的夜晚,充满了恐怖。
汉巴在黑嘎身边呆了一阵,就无可奈何地口招待所睡觉去了,秋莎正昏昏欲睡的样子,半眯着眼睛望着汉巴提着马灯进来,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声来,病痛已经使秋莎疲惫不堪。汉巴伏在秋莎身边,问秋莎:“还疼吗?好一点没有?”
秋莎轻轻哼了一下,说:“黑嘎,它怎么啦?”
汉巴说:“也许被风暴吓着啦!”
汉巴沉思片刻,说:“过去黑嘎可不这样,它什么都经历过……”
天亮时,牲畜管理员跑来敲门。汉巴被惊醒了,把门打开,见管理员一脸的惊慌,就问发生了什么事?管理员说:“你那匹马不见了,什么时候跑掉的都不知道。”
汉巴冲到后院的马厩,站在黑嘎呆过的地方脸色顿时发青了。他解下木桩上挣断的半截缰绳,半天不知所措,这时才预感到我出事了。
汉巴返回秋莎身边,对秋莎说:“大概知青出事了,黑嘎知道。”
秋莎用清醒的目光望着汉巴,思忖片刻,说:“黑嘎跟知青很特别,那天夜里,知青骑马回来,我见到过……”
汉巴不解地望着秋莎那张美丽的面孔,迟疑片刻说:“有些事我也挺奇怪,黑嘎生性刚烈古怪,除了我谁也不敢接近它,知青竟然能在认识黑嘎不多的日子,就能驾驭它,而且在戈壁滩上整夜地跑,竟然也没被黑嘎甩下马背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事,觉得挺奇怪。”
秋莎将目光收回落在汉巴的脸上,轻声说:“黑嘎不是一般的马,只是我们不了解它,它与知青之间的默契也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契合……”
汉巴睁大眼睛更加迷惑不解地望着秋莎,他几乎是痛苦地摇摇头。
秋莎幽幽的目光闪了闪,说:“人和动物一样,有说不清的缘分,就像当初我遇到你,后来你与黑嘎又救我,你说这是什么?”
汉巴茫然地望着秋莎,说:“我得去寻找他们。”
汉巴回村之后,就组织人寻找我和黑嘎。两天之后风暴停了。他们寻找到零零落落的十几只羊和一条牧羊犬,是那一只公牧羊犬。
许多天过去之后,汉巴在别的村人那里知道了我们的下落,当他赶到时,我和黑嘎已经被一位维吾尔老牧人救起。老牧人是在清晨的草滩上发现我们的,他首先以为我们死了,我们躺在地上的样子的确像死去无疑。他蹲在黑嘎面前,翻开黑嘎的眼皮看了看,就大声地吆喝他的老伴提来一桶兑水的牛奶,他拍了拍黑嘎的鼻子,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黑嘎就睁开了眼睛,半天黑嘎才能撑起前腿,将头伸进桶里,把一桶牛奶很快吸光了,接着就站了起来,然后又吃了老牧人给它的麦麩子。
我在黑嘎吸牛奶的时候醒来的,我第一眼看见黑嘎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匹马就是黑嘎,黑嘎的样子我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由于疲累和劳苦已大大超过了一匹马的承受极限,它已经是形容憔悴、瘦骨嶙嶙,它后臀上被狼撕咬的伤口,那种惨状令我心疼不已。伤口胀裂开,皮肉翻涌出来,露出了白色的骨头,血已经将两条腿浸透,变成紫黑色,干硬地粘在皮肉上。
黑嘎大概发现我也醒来了,它冲我打着喷,轻轻地低唤,一股力量顿时灌注我的全身,我站立起来。老牧人冲我慈祥地笑着,说:“怕是躺了一个整天吧。”牧人就把滚热的奶茶给我,我慢慢地喝着,品味着,感受我还活着。阳光、草滩、村庄、黑嘎、老牧人,这组成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和全部内容的东西,此刻正在阳光下,使我的生命有着参照,否则,我会怀疑我已经死了。
我走近黑嘎,用脸颊轻轻地蹭它的皮毛,那份亲切和温馨又回到心里,我听到它亲见的叫声,泪水就哗哗地流下来。
汉巴站在我们的面前的时候,他惊愕得张大了嘴。他的确没想到黑嘎和我还活着,可是黑嘎那副倦容又对他的打击太大。
久久之后,汉巴才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意十分复杂,不知是为了我的活还是为黑嘎的复得,总之,他一手紧抱住黑嘎鬃毛混乱的头,一手紧搂住我,汉巴哭得泪水横飞。我从未见过一个如此强大的男人如此地恸哭过。
黑嘎的吻部越过汉巴的肩头,用脸颊蹭着汉巴的泪水,发出“哞嘿嘿”亲昵的低唤。汉巴抚摸着黑嘎突然消瘦下去的肩架骨,心疼地拍拍,无语。
我被沙土埋葬之后,在那一段冗长的黑暗中,我的感觉被一种声音唤醒,这种声音含混不清,像遥远的轻拍海岸的波涛,隐隐约约地翻卷奔涌,从天边悄然袭来,然后又悄然退去——我努力地想去捕捉这种声音,可它总是似是而非,不可名状也不可琢磨,它总在我昏茫的感觉末梢上时隐时现地跃动,令我熟稔而陌生——“哞嘿嘿……哞嘿嘿……”
这种声音越来越近时,我昏暗的知觉渐渐清晰起来,我首先想到了黑嘎,是黑嘎在呼唤我!
我想放声大喊,可是我动不了。我内心尽管风起云涌般地冲动,想大声哭叫,想拼命大喊,但是我立刻被一种肝胆俱裂般的疼痛覆没,使我很快失去知觉。
当时我是被埋在厚厚的沙土下面的,我的双手紧紧抱住一丛骆驼草,头钻进骆驼草的根丛里,沙土在我身上垒起了一个坟墓。黑嘎寻找到我的时候,是用它的蹄子慢慢将沙土扒开,让我的身体从沙土中显露出来。
我第二次感觉被唤醒,是首先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从一个密不透气的水底浮到了水面,我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我听到了风的呜呜声,一股潮湿的气流在我干裂的脸颊上吹拂。我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黑嘎那双忧伤而深邃的眼睛,它与我分毫之间地对峙着——它多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闪动着动人的波光,这是我在人间看到过的最美丽动人的光亮。
我终于在黑嘎不停的“哞嘿嘿”的低唉声中,失却的记忆渐渐恢复了。我抬起双臂,搂抱着黑嘎的头,我无声地哭了,我的眼里没有一滴泪水,只有流血一般的疼痛。
我挣扎着想站立起来,可我双腿麻木得好像不属于自己,我只好双腿跪地,恍然地看着我身处四周的情景,这时我发现在我被埋葬的沙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