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扎着想站立起来,可我双腿麻木得好像不属于自己,我只好双腿跪地,恍然地看着我身处四周的情景,这时我发现在我被埋葬的沙堆旁,有一个微微隆起的沙包。我知道那里埋葬着那只怀孕的牧羊犬……我爬了过去扒开了沙土,露出了它的身体,它已经死了,它张大着嘴,露出闪亮的牙齿,它的肚子仍然鼓胀着,红肿的乳头变成黑紫色。
我怔然地望着它,心想,如果它不死的话,也许在不久的日子,它就会生出好几只活蹦乱跳的小生命来。但是它死了。
我仍然把它埋在了原处,往它身上盖上时,我真的不忍心将它的头部淹没,我把它的头留在了外面,它的样子很像一位熟睡在一床厚棉被下的女人,安详而平静。
黑嘎用嘴巴扒了拱我,然后屈腿趴在地上,我明白黑嘎的意思,我爬上马背,坐定之后,黑嘎站立起来。这时我看到天和地在暮色苍茫之中,吻合成一条线,从天与地之间投射出玫瑰红的霞光,那一道美丽的霞光,像一条丝带在悠远的天边魂牵梦萦般地飘动。这种壮丽的景观很深地刻进我的脑海,这是我复活之后第一次看到的最美丽的颜色,后来每当我回想起黑嘎,脑海中必然会出现天边那种令人心醉的美丽。
我伏在黑嘎温暖坚实的背脊上,黑嘎仰起头,一声长鸣之后,便迈开步子缓缓地有节奏地跑起来。
晚霞渐渐西沉,地平线之间那一道玫瑰红,渐渐向后退缩着,天色灰蒙起来。我下意识地朝后看了一眼,我垂下了头,孤独和恐惧紧迫着我。
这时我已明显地感到黑嘎沉重的呼吸,由于干渴和饥饿,它的嘴角流出了许多的白色泡沫,为了寻找我,我想它恐怕要在戈壁滩上奔跑了几天几夜,几乎将体力耗尽,尽管这样,它仍然挺直了身子,抖动着修长的脖颈,黑亮的马鬃在风中哗啦啦地作响。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我和黑嘎此刻身在何处?黑嘎又将我带向何方?哪里有绿洲和村庄?黑嘎能将我带出这死亡之地吗?我深深地忧虑。
我看着黑下来的天空,在这辽阔的天地之间,除了死亡一般的寂静,就是黑嘎的喘息声和它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中传响。
我俯下身子,听着急促的喘气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我揪心地拍拍它的脖颈,我说:“黑嘎,我们一定要走出去啊!”
黑嘎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它仰了仰头,放慢了步子,坚定地望着前方,长长地叫了一声,然后就放开步子快速跑起来。
夜色像幕布沉沉地压了下来,空寂而灰暗的沙漠,将一匹马和一个气息奄奄的人从沙漠的倒影中离析出来,突兀在无声的世界里。黑嘎踩进沙土的脚步声,在半明半暗的天光下,显得那么滞重和神秘。
我最终也禁不住疲劳的折磨,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但是些微的意识使我不屈不挠地紧紧拽住一个感觉——就是我在与黑嘎同行,它会将我带到该去的地方。
月亮大概在后半夜的时候升起来的,沙漠一片银白。我恍然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在马背上睡了半夜。我立刻听到了黑嘎粗重的呼吸,而且它越走越慢了,它的头朝前努力地伸着,每迈出一步都感到很艰难。
渐渐的,它那粗重的喘息声变成了咳嗽一样的咯咯声。我的心一下就被掀紧了,一股恐惧向我袭来,我怕黑嘎因过度劳累和饥饿死去,我也同它一样倒在这悄无声息的沙漠之中,变成这寂寞长风中的两具白骨,我被这种惧怕一下子震慑了。
想到这种结局,我绝望到了极点。我情不自禁地抱紧黑嘎的双肩,哭了起来。
黑嘎也许听到了我的哭声,它突然停止前进。我顺着惯性从马背上掉下来,身子一挨到地,就迅速散架似的瘫痪了。
月光照在我布满尘土和泪水的脸颊上,我半眯的眼睛觑着黑嘎,它默默望着我,然后凑近,用吻部拱我的头,它潮湿而温暖的呼吸吹拂在我的脸上,我紧闭双眼,我定心不再起来了。
黑嘎见我无起来之意,就无奈地低唤,又伸出吻部拱我。
我决意不理它了,抬手推了推它。它就露出一排硕大而洁白的牙齿,咬住我肩上的衣服,仰起头往上提着,于是我被悬空起来,双脚在地上拖着。我生气了,对它大声吼了起来——“放开我,黑嘎,让我永远躺在这里吧!”
黑嘎突然放开了我,抬头朝远处张望,稍许之后垂下头,哀伤地望着我,它闪动的眸子里充满了焦急,我从它的神情中,感到了我们四周潜伏着的巨大危险。
我无限感激地伸出双手,抚摸着黑嘎的脸颊,一股相依为命的感喟从心而出,我说:“黑嘎,你走吧,别管我了,我不行了,你离开这里,你要活下去……我是多么的感激你啊!你怎么找到我的,你在沙漠中奔跑了几天?你怎么知道把我从沙土里救出来?”
黑嘎不理会我啰里啰嗦的说话,它固执地拱我,要我站起来。
我的双臂瘫软地落在地上,无奈地望着黑嘎,它高耸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魁伟。我想,如果我死了,黑嘎将是我生命结束时惟一陪伴我的朋友……如果我活下去,回到人间,我今生怎么能忘却它呢!
黑嘎突然仰起头,猛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并扬蹄朝前快速地跑几步停下,扬起前蹄在原地上打转,并且不断地高声嘶鸣。
我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双脚一沾地立即觉得浑身的骨头在嘎嘎碎响,疼得两眼冒花,我差点失声尖叫。这时我才发现,我们被狼群包围了,远处大概有十几只狼,绿莹莹的狼目在月光下闪烁,黑色的狼影正向我们悄然围过来。
我顿时惊慌失措,大叫着扑向黑嘎,黑嘎朝我身子一偏,示意我上去。我于惊慌之中,几次脚蹬空,黑嘎着急得前蹄直发狂,我终于爬上马背,狼群已朝我们逼近了。
我刚一坐定,黑嘎便狂奔起来,我的身子狠狠地朝前压下去,双手抓紧缰绳,风声在我耳际啸啸飞响,黑嘎呼呼的喘息,如同擂鼓一般从我面颊拂过。
我猛然回头,一群狼正以一字队飞速追来。绿色的狼眼的凶光,在荒原中如流星一般飞射过来。
当黑嘎奔跑过一片低洼地时,几只狼超前截住了我们的去路,另几只从后袭击过来。黑嘎见势猝然收足,扬起前蹄准备掉转方向,可是这时两只抢在头里的狼,已经闪电一般扑向了黑嘎,黑嘎极其敏捷地扬起前蹄,朝扑过来的狼狠踢过去,只听见一声脆裂的断响,那只狼尖叫着在地上打滚,好像它的脑袋被黑嘎踢破了。
另一只狼在黑嘎踢伤那一只狼的同时,从后方咬住了黑嘎的脚踝,黑嘎忍痛跳起来,一甩后蹄,那只死咬住黑嘎后腿不放的狼,立即被甩出去很远,但它并没有像第一只狼那样惨叫着败退,而是在落地有声之后一下蹿跳起来,以更大的疯狂再次扑向黑嘎。黑嘎猛一偏头,扑过来的狼,呼一声从身边擦过,黑嘎很快甩掉狼群,加快了速度超前奔跑,由于黑嘎的逃奔,就引起群狼的更大的疯狂,它们呼呼啦啦地追上来,先是有一段距离,渐渐距离缩小,越来越近地看见它们的绿色眼睛飞溅的火星在夜色中穿梭,不一会儿功夫,它们以S形环绕过来,像拧麻绳一样地包围我们,我和黑嘎顷刻间陷入一群凶残无比的狼群之中。
也许黑嘎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危厄,就突然停止前进,停顿片刻,它浑身激烈地抖动着,喘息声如雷滚动,我被面临的现实惊呆了,我知道这样突然停止对于一匹狂奔的马是十分危险的,马会因此而五脏俱裂,立刻吐血而死。我知道黑嘎这么做是出于无奈,它为了保护我,它怕我被围绕过来的狼撕下马来,成为狼群月夜下的美餐。其实黑嘎完全可以甩掉我,自己逃命——毕竟它是一匹马啊!
我突然感到死到临头,心里涌出强烈的悲绝,那一双双绿色的狼光悄然潜近。我拍打着黑嘎的肩脊,大叫起来——“黑嘎,跑啊!跑啊!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黑嘎呼呼地大喘粗气,在原地打着圈,同时发出悲愤的长鸣。就在这时,迎面飞窜而来三只狼,呼声大作地扑向黑嘎,就在瞬间,黑嘎突然前蹄腾空,一纵身飞越过去,前蹄将一只扑上来的狼带出去好远,落蹄时,马蹄将那只狼的五脏六腑都践踏出来了,顿时哗哗啦啦一堆肝肠涂地。转眼间,一股热风夹着一个庞大的黑影扑面而来,我的肩膀立刻被一种尖锐的力量猛力一击,左臂的衣袖被飞跃而来的狼爪撕去了,肩上的肌肉被抓伤,一股古怪的疼痛直钻进心里,接着是热乎乎的血从手臂上流下来。
不知为什么,黑嘎突然倾斜了一下身子,我差点因这种惯性被甩下马去,我拼命地夹紧双腿,抱住黑嘎的脖颈,才没掉下去,我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回头去看,我真怕狼扑上来抓伤我的眼睛,让我什么也看不见。其实黑嘎这时受伤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它的后臀被狼撕去了一大块,白骨都露在了外面。
尽管这样,黑嘎还是坚持着带我逃出了狼群的追杀。
不知跑了多久,耳边的风声渐渐小了,黑嘎奔跑的速度也在渐渐减缓。我抬头朝前看,发现天边有一丝的亮光,渐渐地,我看见了树,看见了牛羊,有影影绰绰的村子在昏茫的天光中浮动……我甚至闻到了水的清甜和面饼的香气……
我突然感到天塌地陷般地下沉,我几乎与黑嘎同时跌倒在地。
就在这一年进入秋天的日子,我随队里的人去牧场送粮食,在路过荒弃在戈壁中的一口枯井时,在井旁看到了三副白色的骆驼骨架。井旁有七棵酸枣树,树上的叶片已被秋风吹落,伸展着光秃秃的枯枝。
我站在井旁,抬头望着天空,一群秃鹫在上空盘旋,尖声叫着随时都可能猛扑下来。找想,当初它们一定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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