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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言以对,直愣愣地看着朝夕相处的女儿,原来自己从未了解过她,从未。
也就是这个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踉踉跄跄,险些跌倒。距离他们很近的时候,他怔住了,江南也怔住,双手不由自主拽紧父亲的胳膊。
她害怕他。
越是害怕越是狭路相逢。
江怀恩把她往路的另一侧拉,他以为是撞见了喝醉的人,这条街上经常有醉酒夜归的混混经过闹事。可她抓着他的手在发抖,比他想像的还要害怕。
“你!叛徒!”仇陆红着一双眼睛,像要把她撕裂一样冲过来。
“你干什么?”父亲张开双臂像老鹰保护雏鸟一样保护她。
“你又是什么东西?她的新姘头?”仇陆挥拳向江怀恩掷去,恨得咬牙切齿,不顾一切。
“砰”地一拳。
出于自保,江怀恩打了他。
他刚被麦杰一干人修理过,脚都还站不稳,挨这一拳更是挨得正着,趔趔趄趄,向后翻去,跌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嘴角含着血,眼睛里迸出死亡的光,极寒极阴,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何白注意到仇陆打从一进来就捂着半张脸,棒球帽的帽檐更是压得不能再低。“你怎么了?”他问外甥。仇陆不吭声,他只想躲回房间去。何白走过去拽住他的袖子:“我问你话呢!”棒球帽像个漂浮的荷叶被掀落在地,何白惊讶地扳过他的脖子:“你的脸怎么了?”他的脸真狼狈,还有干在嘴唇上的鼻血,眼角的淤青紫白。
“摔了一跤。”他想狡辩。
“别跟我说谎!你舅舅是外科医生。”他走过去扳正仇陆的脸,看个仔细,“告诉我这是被谁打的!”
“是又怎么样?我这张脸,打不打有什么区别,不是一样让人厌恨让人躲着吗?”他向后退,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跳。
何白忽然觉得无言以对:“你……你这样自怨自艾更是一个朋友都交不到。如果每个人连自己都不爱自己,还会有什么人来爱他?再说你比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已经幸运太多了。我医院里还有那么多身患重病的人在垂死挣扎,你要跟他们相比……”
“算算算!不用跟我说这些,那些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何白气不打一处来,“孺子不可教!”
仇陆也不愿和他多说,径自回房,房门嘭一声关得很响。何白叹气,把一个竹编篮子放在他门口,里面那只黑色的小猫顽皮地把头拱出来。他曾经看到仇陆收养过一只白色的小猫,今天原本是好意另买一只给它做伴的,没想到仇陆是这个态度。
何白离开之后,门打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把那篮子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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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前世冤孽(1)
仇陆并非喜欢猫,他只是喜欢有个伴儿陪着他。管他是猫是狗或是蜥蜴什么的,只要是个伴儿就行。此时他正在镜子面前处理自己的伤口,脸上的伤不及身上的重。他从小就对舅舅存放的药品了如指掌,什么药性什么作用亦都无师自通,如果不是性格上的偏执,何白曾预言他会是个医学奇才。
他一边上药一边诅咒,那帮对我拳打脚踢的王八蛋不得好死!!骂着骂着视线就停在那只黑猫身上,犹如老鹰看见了猎物,眼光又狠又直。之后黑猫经历了平生最大的一次恐慌,仇陆发疯似的抓起那只猫爪子发狠地沾药水,黑猫惊恐地乱叫,两眼一黑被仇陆按在身上。他伤痕累累的前胸、肩膀、三角肌皆被猫爪子抓得稀烂,镜子里出现一张丑恶诡异的脸正露出疯狂的狞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疼痛吧!越痛越清醒,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痛,让这世界偿还我!!他们都是有罪的,有罪的!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诡笑的人影说,你看着吧!他们都会遭报应的!都会的!一个也跑不掉!跑不掉!!
江南是被江怀恩搀扶着回到家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依赖父亲,就连母亲去世时也没有这样过。原来恐惧已经沁入五脏六腑,让她在劫难逃。
桑菊问他:“孩子怎么了?”
“受了惊吓。”他蹙着眉,“我觉得,南南在学校的安全有问题。”
“怎么会?”
“我们今天在路上碰见一个男生,好像是南南的同学,那个人似乎受了什么刺激,把孩子吓得不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要去学校,找她们老师谈一谈。”
“这样也好。”她站起来转身去厨房。
他叫她:“你做什么?她已经吃过饭了,在粥铺喝的粥。”
“我给她做碗阳春面,热热乎乎的吃了好睡觉。你没发现孩子有点发烧吗?”
他忽然很感动:“老婆,你为这个家做的太多了。对孩子,比我还细心。”
她安慰他:“傻话。当然是你最关心她。我是护士,对生病的人一看脸色就知道。”
其实,她真的是个不错的女人。
江南又开始做梦了。在高烧下汗流浃背,昏昏欲睡。这是个冗长深陷的梦,仿佛无边无际的灰色宇宙,而她自己,成了一粒尘埃,意识代替了双眼,能看到一切事实的表象和背后……
那个被送上断头台的年轻女子,她正完好无损地坐在铜镜前梳妆,脖颈莹然如玉,腮若粉桃,明眸秋水,顾盼生姿。乌黑的发髻被一支式样简单的碧玉簪轻轻挽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装饰。尽管如此,仍掩盖不住绝世的芳华。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江南心里打了无数个结,疑问如水上涟漪荡漾开……。
“丹珠夫人。”一个佣人模样的人踏着细碎步子跑上前来请她,“去前厅吧!老爷请呢!”
原来她叫丹珠?!
老爷?这是什么年代?江南满脑子狐疑。
庞大的庭院,楼阁琼宇,回廊曲折。她轻移莲步,白纱飘起,如雾缥缈。来到正厅,看见他的背影,那个白衣锦带的俊朗少年。他正在仔细研究厅壁上悬挂的巨幅丹青。画中的女子身处百花中,嫣然回眸,从此百花黯然,纷纷失了颜色。他发自肺腑地感叹:此人应是天上的仙,人间不会有这等绝色。
蓄着花白胡须的老爷春风得意,告诉他,画中的女子正是拙荆,此刻正立于身后。
少年回头,与她四目相对,呆若木鸡。
错愕惊讶的不止那少年,还有江南。在梦中江南寻不到自己,只是意识随着那绝色的女子回转。她看见他回头,那张鲜活的面孔正是司徒丰绵的脸。她忽然觉得心跳加速,怦然心动的不止丹珠,还有自己。
再看那丹珠的脸颊,染了两片好看的绯红。她和他,似曾相识,有种轨迹的重合感,仿佛异次空间的交错,竟然在一瞬间惊人地重叠。
这丹珠,应该是第一次见他。
江南忽然明白了。这该是丹珠生前的事,仿佛遥不可及,又似乎近在眼前。心里紧一下松一下,竟扯得生生痛起来。
老爷告诉丹珠,这少年年轻有为,正是本县赫赫有名的知县大人,特来家中调查命案的。丹珠眉头微蹙,问那少年:“大人想问什么?奴家直言不讳。”
他年龄与她相当,似乎长她几岁,冷峻的脸上看不透在想些什么。只一恍,温暖都不见了,他问她,严谨肃穆:“府上昨天夜里死了一个人,你认识吗?”
第九章 前世冤孽(2)
她平静地回答:“自然认识。他是我丈夫的表亲,一房表姐的儿子。他家里人都过世之后,就来投靠亲戚,吃住都在这里,已有三载。”
“他死的时候,只有你一人在?”
“是。老爷出门去了。”
“你看到什么?”
“他喝了酒,要对我无礼。出于自保,我推了他。”
“可他死了。”
“我也没想到他会从楼上摔下去。那是意外。”
“是啊是啊!”老爷赶紧护住她,“拙荆是为了自保才不慎伤了人命,她还是个孩子,请大人酌情办案。”
“我想看看尸首。”他转身面对老爷。
“请吧!”老爷起身,带他去出事的地方。
丹珠随后跟着,气定神闲。
知县仰头向上看,她的闺阁就在上面,除了一个供女子三寸金莲踏步的窄小木梯,并没有什么可以攀上去的工具。木梯的末端有个人歪歪斜斜地趴在地上,背朝天,脸朝地,模样狼狈。
他认真查看了尸体,回头看她:“你肯定,只是处于自保,无意把他推下来的?”
她点头。
“那这是什么?”他把尸体的身子翻过来,指给她看,“他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这些已经风干的斑驳血迹,应是被利器重复砸伤,导致他从楼梯上跌落下来的。
那具尸体被翻过来的瞬间,江南的胸腔仿佛也被锐器击中,所有理智荡然无存:那尸首的脸,正是仇陆的面孔,他头顶的血流已干涸,额前红浆乌褐发黑……
江南胸膛里迸发出一个惊恐万状的闷声,一下子惊醒了。她抓紧衣领不住地喘息,直到指甲嵌入肉里,抠下一个纽扣也无知觉。那梦中尸……头上的血迹和仇陆额前的胎记惊人得吻合,如出一辙。
这是梦吗?
她困惑了。
有人敲门,惊得她差点心跳猝停。
门被推开,桑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进来:“南南,趁热把面吃了吧!你有点发烧。”她的和颜悦色写在脸上,比她实际的年龄年轻很多,这大概是人心宽的缘故,“哎?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呢?”
“做了个梦。”江南努力平息着紊乱的呼吸,伸手接过面碗。她想自己真的饿了,胃里真空了一样痉挛起来。她像个偶人一样麻木地把面条往嘴里扒拉,眼睛空洞地盯着眼前的一个点,面色苍白。
“出汗就好,这说明快退烧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她,把她额角沁湿的发轻轻梳拢到耳后。
江南抬起头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