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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事,胡嫂特意去黄花寨把花小尤请来,认认真真地敬了花小尤一杯酒,说:“你个小狐狸精,我算是服你了,你咋想出来的呢?”
花小尤自得地说:“我是谁?没有这把握,敢让你立那招牌吗?”
生死柳条边 第四章(1)
沈阳四平街东西两头,各立有一个雄伟的城楼,东头的叫钟楼,西头的叫鼓楼。每到报更时,先是钟楼敲钟,后是鼓楼敲鼓,接着是八个城楼依次响一声锣。钟鼓楼里的钟鼓可是有些来历的,声音也很动听。锣却有些不讲究了,八个城门八面锣,大小不一,音色不齐,敲锣者也往往是应付差事,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钟鼓响了,摸起锣就敲,也不管是敲在了正中间,还是敲在了别的什么地方,反正响了就行。有时黑灯瞎火地一时摸不到锣,找个尿盆代替也是时有的事。传说道光帝东巡祭祖,下榻盛京故宫,忽觉某个城楼报更的锣声声音委靡,很是下作。派人出去查看,竟发现是用尿盆敲的。道光帝怒发冲冠,气黑了龙颜,下令砍了敲尿盆者的头。发诏曰:盛京乃我大清龙兴之地,岂容这等涂墨之事发生,让盛京将军自即日起全部更换报更之锣,以锣音昭示我大清之蒸蒸国运。这报更的锣上升到国运的高度,盛京将军自是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到四平街附近的铜锣胡同,贴出一纸告示,征用报更的新锣。铜锣胡同当时有十几家做锣的,见皇上征用新锣,都使出看家本事,送自家的锣应选。盛京将军像给儿子选媳妇一样,精心选了一整天,最后选中一罗姓铺子的锣。这锣表面看与别家的锣没有什么两样,可敲起来就听出了特色,它不但音色纯美,余音绵长,而且,八面锣合奏,竟能敲出东北民间小调《月牙五更》的头一句曲子。自选用了罗家锣以后,再到报更时,一声钟鸣,一声鼓响后,八个城门就依次敲起了《月牙五更》。道光帝听了,龙颜大悦,将那锣赐名为“奉锣”。盛京将军也亲到铜锣胡同,为罗家铺子书一横匾:罗家锣。
传说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沈阳有铜锣胡同,有名扬全国的“奉锣”倒是事实。而且,铜锣胡同里也还真有一个罗家铺子,门楣上也真的挂有一个老匾,匾上也真的写有三个字:罗家锣。
这罗家铺子住着父女二人和两个徒弟,一套四合院,父女俩住在正房,两个徒弟住在东厢房,西厢房便是工场。
老罗头是河北人,祖辈以制锣为生。十八年前,家乡大灾,老罗头领着将要临产的妻子闯关东来到盛京。一路上风餐露宿,妻子染了风寒,生下女儿后便撒手西去。可怜老罗头白天当爹,晚上当娘,含辛茹苦十八年,总算是把女儿养大成人。
老罗头个子不高,人长得很瘦,精精干干的,像一枚山耗子啃过的酸枣核。一双不大的眼睛,平素里总是半睁不睁的,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嘴损的人说,这老罗头的眼睛幸亏肉皮子不合,要不都容易长死。知情的人却说,老罗头是个锣痴,他喜欢半闭着眼睛品味锣的声音,日子久了,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罗家铺子的锣在同行里很有名气,一样的材料,一样的程序,做出来就与别人不一样。而且,老罗头做锣卖锣都十分挑剔,锣做好了,听着稍不如意,立时砸碎回炉。遇上哪个买锣的拿起锣槌一通乱敲,他马上夺回锣,任你出再高的价钱也不卖了,说,我的锣只能卖给懂锣的人。老罗头对锣有着自己的见解,他认为,锣最重要的是味儿,要会品锣的味儿,好品质的锣要像琴声一样,美如天籁,所以,他给自己的独生女儿取名罗相琴。
老罗头家里有两件宝贝,一件是祖上留下的十二面锣,分上下两行,挂在一个黄花梨木架子上,据说能敲出一曲完整的河北民歌《小白菜》。另一件宝贝就是他的女儿罗相琴。老罗头其貌不扬,这个女儿却生得十分美丽。铜锣胡同里住的都是下层市民,没有什么文化,想形容什么比较复杂的事,喜欢用一个“那”字,后边再加一个长音和两声“啧啧”。比如说哪家汉子与哪家娘儿们偷情了,往往这么说:“知道不?老张家那爷儿们跟老陈家那娘儿们好上了,骗你我是驴,我亲眼看见的,那天,老张家爷儿们在院里,老陈家娘儿们在屋里,两人隔着窗户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啧啧!”再比如,正月十五看灯回来,讲起四平街上的灯会,就说:“今年这灯,那——啧啧!”听着的人就全明白了。说起罗相琴的长相,铜锣胡同的人们也是这么形容的:“这姑娘长得,看人家那皮肤,瞧人家那脸蛋,那眉眼,那——啧啧!”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生死柳条边 第四章(2)
老关东就是在四平街的灯会上遇见罗相琴的,从看见罗相琴的第一眼起,老关东的眼睛就仿佛长在了她的身上。他觉得,与这个姑娘相比,灯会上所有的花灯都没了神采。
灯会上人山人海,罗相琴并没有发现有人在暗中注视着她。老关东却一直跟着她,眼见着她走进挂有“罗家锣”牌匾的四合院。
老关东历来行事古怪,得知这姑娘是老罗头的独生女儿罗相琴后,便效仿唐伯虎委身相府点秋香,一身短打扮径入罗家铺子。
听说有人来拜师学徒,老罗头让徒弟把老关东领了进来,问明了家世故居后,老罗头说:“铜锣胡同铺子几十家,罗家铺子论铺面,不大,论生意,不旺,你为何高处不走奔低处,到我罗家铺子来?”
老关东说:“天下铜锣数奉锣,奉锣*罗家锣,要学艺,就学最好的,非罗家铺子我不进。”
老罗头点点头:“好小子,有志气。”说着,拿起身边一个锣,敲了一下,问:“你听这锣音如何?”
老关东说:“这锣音悲切,似空谷游风,让人心中戚然。”老关东人本聪明,从小在慕雨潇身边长大,近年来又在花小尤身旁耳濡目染,整出几个雅词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罗头又拿起一锣敲了一下,说:“你再品品这锣音。”
老关东说:“这锣音似有无尽缠绵,好像在讲述一个动情的故事。”
老罗头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你能从锣音中听出味道来,也属不易,读过书吧?”
老关东说:“少时读过几年私塾,这些年东奔西走的,也忘得差不多了。”
老罗头说:“来东北,我也收了不少徒弟,却没有一个识文断字的,好吧,你留下吧。”
当天晚上,老关东行了拜师礼,正式成为老罗头的徒弟。
离开黄花寨时,老关东与慕雨潇说回老家黄县,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到罗家铺子的事,包括他视为亲姐的花小尤。
他本以为,住进罗家铺子就能接近罗相琴,却没有想到,来了十几天了,连罗相琴的面都见不到。
老关东每天的活计就是拉风匣,背朝着门坐在火炉前,面向熊熊的炉火,一张脸被烟熏得黝黑黝黑的。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每次铜水出炉,老罗头都要往铜水里掺一些“作料”,那一小包黑糊糊的东西扔进铜水中,马上冒出一股极难闻的气味。老关东一闻那味,鼻涕眼泪一齐往外流,喉咙里像伸进去一只手,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揪起来,抻一抻,顿一顿,再甩一甩,转眼工夫,就把他早晨吃的那点玉米面糊糊都给折腾出来。有一次,他实在忍受不住了,站起身就往外跑,却被老罗头一把抓住脖领子抻了回来,按犟牛似的把他按在装铜水的坩埚前。老罗头看上去瘦小枯干,像个弱不禁风的老太太,手头却很有一把子力气,叫他抓住脖领,就像猫被抓住后脖梗的死肉一样,直觉透不过气,想挣扎都挣扎不了。老关东被熏得呕声连连,差点把胆汁都吐了出来。老罗头还不罢休,以后再放“作料”时,搅拌的活儿就直接交给老关东操作,说,想进锣行,这一关你必须过!别人搅拌,一般也就是三五分钟,老关东却要搅上半个小时,直把老关东熏得撒尿都带出了那股子恶味。
刚接触老罗头,老关东觉得这老家伙半睡不醒的,像一只没脾气的老猫。十几天过后,他才发现,这老东西又抠又狠又刻薄,在他门下当学徒,简直就是活受罪。
生死柳条边 第四章(3)
每天五更刚过,老罗头就来叫起了。他叫起用的是一只铜锣,形体很像过去官老爷出巡开道用的那种。要说这老罗头可真是个“锣神”,他能把锣打制得声音美妙、和悦动人,也能把锣锤锻得如鬼哭狼嚎。他早晨用的这个锣就是个鬼锣,也不知他往锣里掺了什么东西,那锣通体墨黑,一点光泽也没有。吹口气,锣就抖颤着响起来,声音嗡嗡地,传出很远。就这样一只锣,在寂无人声的凌晨,在人们睡得最香的时刻,用一个大号锣槌猛地一敲,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效果。老关东第一次听见这锣声,吓得一激灵坐起来,顿觉像有一股冷风,挟带着数不清的钢针、鱼刺从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腹腔直冲而下,最后,齐刷刷地一声响,钢针鱼刺全扎在肛门上。
老关东怕极了这锣声,尤其睡得正香的时候。后几日,他干脆不睡了,瞪着眼睛等着那锣声出现。可往往是挺艰难地熬过了大半夜,迷迷糊糊地刚打了个盹,那锣又突如其来地响了。老关东哭丧着脸求老罗头:“师傅啊,我求您了,哪怕您早晨用锥子扎我,用砖头砸我,也别用那锣了行不?师傅啊,您再用那锣,徒弟以后怕是连屎都拉不出来了。”老罗头说:“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用锣叫起,这是老罗家的规矩。小子,别说你,我从小都是听这锣声起床的。我爷爷说了,我们家这锣是专门对付鬼的。五更天,正是鬼遁去的时刻,也是鬼顺手牵羊的时刻,我这锣一响,什么鬼都躲得远远的,尤其是懒鬼,最怕这锣声,小子,哪怕你七天七夜没睡觉,困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只要我这锣一响,你立马就精神,想睡都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