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怪异的真话集:尾巴》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笔锋怪异的真话集:尾巴- 第1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陌生人。
  我甚至盯上了我的母亲。母亲是黄岩人,外公外婆早死,家里兄弟姐妹一大班,但我都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去过黄岩。街上的人都说,母亲是地主。母亲也常说,她小时,家里很有钱,外公开染料店、棺材店,生意做得蛮大,家里埋着一只只大酒缸,她每次上学,都嚷嚷着非先喝了酒不去;她还很体面,乡里抬,她总是当“娘娘”,坐在上让人抬着走。她这话就对上号了——母亲确实像个地主。自然,地主是向着台湾的,是向着美蒋反动派的。就是说,母亲这个人非常不可靠,我要提防她,我要盯住她。但母亲整天忙着做生意,卖针头线脑,顾客大部分是妇女,她们说话喽里喽嗦,我监视母亲很累,有时盯着盯着就糊里糊涂地睡着了。母亲有时见店外没人,便进屋躲在柜台后面吸几口烟。这个举动明显带有特务的特点。我常常躲在楼梯角监视她。她点香烟,舍不得用火柴,用的是火媒纸。一次,她吹燃了火媒纸,点了烟,刚吸上一口,店外便有人高声喊买东西了。她慌忙掐灭烟,并将火媒纸塞在一个木盒子底下。木盒子底下还有一刀草纸,它碰上火媒纸,很快就冒烟,并烧起来了。我看得真切,便从楼上跳下来,用手乱拍乱打,扑灭了火。这件事,算是我监视母亲最大的收获。事后想想,幸亏那时敌情观念强,眼睛亮,否则,那天起火,我家连同一街两行邻居的家(都是木头房子),早就化为一片灰烬了。后来,到了“*”,事情闹大了,闹真的了,造反派把母亲列入“黑五类”(多年后才弄明白,这是冤案,外公家早在抗战期间就破产,那时舅舅们纷纷外出谋生,两位姨母给人家当了童养媳,而母亲在土改时,还分到过房产呢),抄我的家,还去黄岩搞调查,整得我们夜里都不敢关门睡觉,甚至,我的小木枪也被造反派给没收了。那个时候,是我心灵最黑暗的一个时期。的确,我连暗中监视母亲的权利也让自己阵营的人给剥夺了。 。。

金门的眼睛(2)
有意思的是,二十多年后,我却被敌人营垒里的人看成了共产党的特务。*年,在黄岩我母亲的老家,忽然从台湾来了一位老头、一位老太婆和一位小伙子,母亲告诉我,他们是我的舅舅、舅母和表哥。母亲说,舅舅共有五位,三位在大陆,两位在解放边去了台湾,现在来的这位,是老五,我们买点东西去看看吧。于是我们去了黄岩。当时,我在县委办公室坐班,又是第一次正式去黄岩走亲戚,黄岩的亲戚们把我和母亲也看作稀客。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台湾来的那位小伙子,一口咬死,说我是共产党特务,并以攻为守,表示愿意把在大陆拍的所有照片胶卷,拿出来交给我一一审查。天啊,把前后二十多年的事情联起来想,荒唐啊!当初,我原本一心一意想抓美蒋特务,想不到后来自己成了一名家庭特务,而当我甘愿当家庭特务时,自己阵营的人却剥夺了我的资格,本来,这件事情过去了也就拉倒了,但现在偏偏从敌人营垒里跳出一个人来,不买账,硬是要送我一顶“共产党特务”的帽子,这是什么逻辑啊!
  二
  在蒋介石和国民党叫嚣*的日子里,我们乡下人,脑子很简单,就是坚决听共产党的话,跟共产党走,准备打仗。我们就是不怕台湾,不怕美蒋反动派。民兵们天天练武、巡逻,还在街头和村口的墙面上,用斗大的黑字,写出大家的坚强决心:“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解放台湾,第一个就得拿金门开刀。我住在芙蓉街,芙蓉街坐落海边,它离金门有多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金门的国民党兵最笨,死到临头还不向我们举手投降。解放军炮打金门,轰轰轰,轰轰轰,地上全是烟火,国民党军队被炸得人仰马翻,喊爹叫娘,这就是我的想象。
  我们差不多天天下海。一天,邻居李某起得早,在海上捞到一大堆东西。东西花里花气,里头有*,李某慌了,立即交给了公社。原来是台湾空投的宣传品。宣传品有些什么东西,它们宣传些什么内容,公社里人不说,也不准外面的人乱猜,搞保密。后来,倒是公社里一位干部的老婆憋不住,暗地里说给熟人听,让我给偷听到了。原来,宣传品都是传单、照片,还夹着罐头等好吃的东西,而照片上印着坦克部队,国民党兵坐在坦克上,人头看得清清楚楚,照片上还印着字,很大,说我们大陆国庆日是“十一”,这“十”和“一”两个字相加,就是“土”字,而“土”就是“土匪”,国庆节就是“土匪节”。照片上的话太反动了,我感到很害怕。我不敢学给家里人听,只是偷偷告诉了张某(实姓什么,我忘了)。张某是我的小玩伴,我们常常一起下海。他出身富农家庭,低人一头,身边玩伴也不多。我反复叮咛他道:“这事一定要保密,你千万别学给别人听。”
  时间过了大概一年,“*”开始,街上的“黑五类”纷纷被揪斗。一天,在张某所在的院子侧门外,我看见,张某的父亲和他的叔叔也同时被揪斗。
  张某的父亲和叔叔都是高个子,很瘦,头埋得很低。他俩腿站不稳,老是发抖。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挂纸牌、戴尖顶纸帽。批斗他们的人都是邻居和熟人,才三十多位,大家没有喊口号,没有乱走动,现场蛮有秩序。但是,大家发言,口气硬得像扔石头,掷地有声,听起来特别响亮、可怕。批斗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咬定这么一件事:他们兄弟俩恶毒攻击共产党,说共产党是土匪,说“十一”国庆节是土匪节,而且他们还造谣,说国民党坦克部队很厉害,解放军解放台湾时可能会吃亏。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金门的眼睛(3)
大家让他们兄弟俩认罪,但他们却坚决予以否认,并连声叫皇天。
  批斗会是如何收场的,我已忘记,但那天我受惊非浅,以至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与张某来往。显然,张某这个人不可靠,他嘴巴不牢,当初他一定把我告诉他的秘密学给他的父亲和叔叔听了。还好,我守口如瓶,没有将那个秘密透露给母亲,否则,风声一走露,我家可要倒霉了!
  这里,有件事还得回过头来提一下:
  自从邻居李某在海上捞到那堆东西之后,我也一心想当李某,希望立功,因而下海总比平常起得早,而眼睛总是在海面上扫来瞄去。但很遗憾,我始终没有发现那些宝贝东西,倒是从此患上了多疑症。
  三
  我出生在芙蓉街,房子是租用的。房主人的父亲张某当过国民党的兵,右腿受过伤,他解放前去了澳门,六十年代初,他作为华侨回转了家乡。不久,张某被指控为国民党特务而遭到公安机关的逮捕,并被判处无期徒刑。张某坐牢的事,我不知道,但他从牢里出来,街上的人议论多了,我才了解了事情的眉目。张某回到家,张某的老伴早已嫁人,而且嫁的是一位邻居,叫林某。尴尬的是,林某已完全融入他的家,张某的儿子、儿媳妇及孙儿、孙女,都视林某为自家人。的确,谁也没有想到张某会活着回家。因为在那个特殊的敌我斗争年代里,街上的人无不这样想,你一个国民党特务分子,被共产党判了无期徒刑,这就等于被枪毙,你是绝对有去无回的。所以,现在张某突然回到家,全家人都惊呆了,而原本稳定的家庭秩序也再一次被打乱了。林某夫妇只得搬了出去,而张某却没有再娶,一直坚持单身过日子。张某腿伤很重,整天坐在椅子上,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尤其对过去发生的事讳莫如深。张某心里的痛,虽然没有写在脸上,但街上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对张某的遭遇,母亲有时会轻轻地感叹一句:“人的命啊,真是算不定。”母亲的话,话中有话,耐人寻味。
  四
  我在乐清市(县)委办公室呆了二十年,已习惯了没完没了地填写各种官样表格,但其中涉及反映亲戚面目的,我一概不填舅舅们的情况。道理非常简单:你在表格上写明自己有两位舅舅在台湾,那么,单位不赶你走已算是大恩大德的了,但如果今后你还想在政治上有所进步,比如想提个什么常委、副市长之类的,那就简直是痴人说梦了!当然,我对当官并不感兴趣,我之所以不填舅舅们的情况,这主要是恨他们,讨厌他们。正是因为他们身在台湾,过去,我家才蒙受了许多耻辱,特别是我,不光因此被剥夺了上高中的权利,甚至凭高分考上大学了,最后也被拒之于学校大门之外。
  一九九四年,也就是我五舅回黄岩探亲的第五年,四舅偕同家人也从台湾回到了老家黄岩。
  母亲没有理由不急急地从芙蓉赶了过去。他们姐弟俩也同样四十多年没有见面了。
  我没有去。我不想去。五年前五舅的儿子硬说我是共产党的特务,这件事我记忆犹新。我恨他们,更鄙视他们。
  我去雁荡山参加了笔会。的确,这是我不去黄岩最好的借口,也是最有力的托词。
  然而,在雁荡山,我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写东西。接连几天,从黄岩那儿不断打来电话,甚至还发来一份电报,内容完全一样:请我务必看在四舅、四舅母的面上,赶紧前往黄岩,大家都是亲戚,都是自家人,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母亲还在电话中解释说:四舅已知道五年前发生的事,他说,这是一场误会,他已批评了五舅的儿子。我的异父同母兄长(过继给黄岩的姨母当儿子)也打来电话,他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说,你快来吧,否则,四舅他们会伤心的。但我就是不买账,坚持推说公务在身去不了。为讨回尊严,同时给共产党大陆争个面子,我说:“黄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去了,要不,请四舅他们到乐清我家来做客,我们保证热情接待。”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金门的眼睛(4)
的确,我住在城里,居住坏境比较好,加�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