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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无为皱皱眉,这个林清源,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这样贬损老婆呢?
纤纤说:“我当时就更生气了。我早就在找机会要教训一下我爸爸,替我妈妈出口气,这次机会终于来了。本来我还很犹豫,一来,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我亲爸爸,二来,我知道我这么一闹,你肯定会恨死我的,以后都不会再理我了。可是,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我要是错过了,再什么时候能找到这么个好机会就真的很难说,更何况我爸又在那里拼命夸你老婆,贬我妈妈,所以我一气之下——”
纤纤吸了口气,接着说:“事情闹开后,我没想到我妈妈会那么伤心,差点送了命。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后来我妈跟我说,你老婆是很好的一个人,她这下都没脸去见她了。”
“如果世界上有卖后悔药的就好了。如果时光倒流回去,我绝对不会再干这种傻事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老婆。”
说到这里,纤纤抬头看看程无为,见他脸上没有表情,又低下头说:“我老早就想给你打个电话,说声对不起,又怕你不理我。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到底是个孩子。程无为长嘘一口气,半天才说:“别哭了,算了,一切都过去了。这事也不能怪你一个人,我也有错。你还年轻,以后的路好好走,凡事三思而后行。很多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弥补的——我也是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这个道理。”
纤纤抬起头来,擦干眼泪问:“你原谅我吗?”
程无为说:“你没有什么可要我原谅的。我比你大那么多,我们那么一直走下去的话,如果我不受伤就是你要受伤,到那时要说对不起的可能就是我。”
“那么你还恨我吗?”
“算了,纤纤,别再多想了,让这事过去吧。以后要跟同龄的男孩子谈恋爱,千万别去碰已婚男人。已婚男人,再温暖再优秀,你不碰,可能只有一点点失落,一点点遗憾,可能还有一点点伤心,可是一旦碰了,都是痛,是三个人的痛。”
此时纤纤接到俞芳的电话,问她在哪里。纤纤回答说在跟同学逛街,马上就回家。她转头对程无为苦笑:“自那件事后,我妈无论在不在上海,每天都会查我岗。”
程无为结了帐,跟她一起出来,替她招了辆出租车。然后他开车回自己那冰冷漆黑的家。
他恨她吗?要说一点不恨,那是不真实的,可是你要说他对她没有一点点感情,那也是不真实的。他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他不知道。或许有同情,有怜惜,有娇纵,还有点点被崇拜的得意。
或许,或许是这样的一些感情掺杂在一起。
如果说他跟风荷分房的那段日子,他考虑的更多的是跟风荷走过的路,那么这段完全分居的日子,他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把自己放入一团乱麻之中,作茧自缚,以致走到今天的地步。
他跟风荷一起那么多年,应该了解她的脾气。当年她跟王朝阳一刀两断,那么痛那么痛她都没回头让自己缓口气,他该知道她刚烈,她火爆,她不会原谅,他为什么还要鬼迷心窍,由着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渊?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刚烈到这种程度,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程度。
他能恨谁?他还有资格恨谁?恨风荷吗?他有什么理由恨她?她所做的不过是他做过的事。恨纤纤吗?听她今天的一番哭诉,她明明还是个孩子,过早地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但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看到了太多的肮脏和丑陋,又拒绝长大。
他能去恨一个缺少父爱的孩子吗?
由此他想到阿柔,如果他跟风荷彼此仇恨,成为一对怨偶,那么阿柔将来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心中隐隐作痛。阿柔是他的天使,一个那么可爱的天使,无邪的眼睛如同清澈的山泉水,透明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她会在他下班的时候子弹一样冲到门口,给他递上拖鞋
她会在早上醒来的时候爬上他们的大床,一会儿抠抠妈妈的眼睛,一会儿挖挖爸爸的鼻孔。
她说:“妈妈妈妈,你不要爱爸爸,你要爱阿柔。”
她说:“爸爸,你不许睡我的枕头,你的头太臭了。”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还说:“爸爸,你半夜里尿尿,会不会掉下来啊?”
路边灯光灿烂,路中车水马龙。程无为扶着方向盘在车河里缓缓移动,感觉脸上有冰凉的东西缓缓滑下,手一抹,发现居然是满脸的泪。
49 圣诞之夜(上)
按照惯例,圣诞节公司会有个聚餐,全体公司职员都要参加的。至于公司一些非执行董事,因为有些人要参加自己单位的活动不来,有些自己那边没活动的,会来凑凑热闹。
风荷收到董事会秘书李菁的群发邮件,最后一次确认她出席或者不出席;然后她也收到程无为的邮件,请她带着孩子务必出席。
她考虑再三,决定在外面还是给程无为点面子,带着阿柔出席一下。她主动打电话给程无为,告诉他这个决定。
程无为连忙问她地址,说去接她们。她犹豫了一下,说:“这样吧,下午五点半,我带着阿柔在淮海路的巴黎春天那边的路边等你。”
程无为无奈地说:“好吧。”
那天阿柔坐上车的时候,高兴地叫:“爸爸,爸爸,你为什么都不来看阿柔?”
程无为看牢风荷,嘴里却说:“阿柔乖,爸爸工作忙。你看看座位上的黄色袋子,是爸爸给你礼物。”又对风荷说,“那个白色的购物袋里,是给你的——我真怕没有机会亲手送给你。”
风荷先帮阿柔打开来看,是一件大红色的羊毛小大衣和一套绘画工具;再打开自己的看,是一件黑色羊绒披肩式小外套,领口镶了一圈红色的狐狸毛。
她眼圈一红,连忙转过头去,说:“谢谢,很漂亮。是在北京买的?”
程无为点点头,问:“等下能穿上吗?”
风荷说:“好,等下到了,我去洗手间换上。”
那天风荷大衣里面,恰巧穿了一件黑色薄型羊毛弹力的半袖紧身连衣裙,与这件披肩刚好珠联璧合,顿时夺去所有眼球。王敏在下面跟同事窃窃私语:“这件外套是程总在北京给夫人买的,那料子是羊绒的,那毛可是真的狐狸毛,很贵的。”
陆丰泰没来,周致远和另外两位董事来了,与孙逢秋和程无为被安排在一张桌子上。风荷带着阿柔坐在程无为旁边,跟他扮演恩爱夫妻。
程无为身为董事长,代表董事会做了简短的年终总结,给员工们说了若干鼓励的话后,会餐就开始了。整个过程中,风荷都表现得心不在焉,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阿柔身上。后来阿柔吃饱,满地乱跑着玩,她就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绝对不是陆风荷的风格。阿柔很可爱,以往参加这种场合,同事们都争着逗着她玩,风荷只管聊自己的,让他们去。
孙逢秋很敏锐地感到他们夫妻又出了问题。
最后李菁出来主持抽奖,把会餐气氛推向高潮。抽一等奖的时候,李菁让阿柔上去抽。阿柔初生牛犊不怕虎,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台,按照大人的指示,在箱子里摸啊摸,摸出一张纸条,打开来一看,却是开发部的王敏,奖品是一只新款 MP3 。王敏当即尖叫一声,冲上台去,抱起阿柔就亲,把众人逗得哄堂大笑。
阿柔抱着李菁奖给她的布娃娃跑下台,扑到风荷怀中。风荷蹲下去在她脸上亲一口,然后直起身子,冷不防对上孙逢秋的眼神。
这眼神怎么这样熟悉?怎么跟那个郑义成的眼锋有些相似,如刀锋一般?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么犀利的眼神?
他的眼锋一闪而过,转过头去跟周致远说笑。
宴会结束的时候,风荷带着阿柔跟着程无为出来,说:“我还是打车回去吧。”
程无为说:“你以为今天你能打到车?风荷,你现在还是我老婆,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居然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你宁愿坐出租也不愿意坐我的车?”
风荷见阿柔在拼命地揉眼睛,知道她累了,只得由着程无为把阿柔抱起来,放进车里,她跟着坐进去,说:“你先开吧,不管开到哪里,先把她颠睡再说。”
程无为开了暖气,发动车子,还没走过两个街口,阿柔就睡着了。他找了个僻静的小路停下来,转头说:“风荷,我们好好谈谈吧。”
风荷沉默了半天,才说:“无为,我不是不想跟你谈,是不能跟你谈。我们俩谈来谈去,最后还不是把我搞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最后失去理智,跟你回家?回家以后呢?我们能象以前那样过日子吗?不能。那天你骂我是冷血的女人,无为,我要是冷血的女人,就用不着摆出这么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因为冷血的女人根本用不着摆样子,本来就是刀枪不入。”
程无为焦躁地说:“我那天是一时激愤,口不择言。你知道的,我从北京回来,带着礼物,满腔喜悦地回家,却看到人去楼空,老婆孩子全部凭空失踪,换了谁谁能没点脾气?”
风荷说:“你骂我冷血,我并没有生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的问题在哪里吗?你前面的话是怎么说的?你说我是为了某个男人才要跟你离婚!无为,我们的婚姻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信任——不是我不信任你,是你不信任我!那件事,我从来不原意再提,我不愿意跟你谈也是因为不想再提。但是我今天不能不说,那次手机走铃事件已经深深地刻在你的心里,是你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只要这根刺在,我们的婚姻就不会幸福。无为,这是我这次出走的本质,我们不要再东拉西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