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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此刻就需要这么一个人去“说宋”,左思右想,合适的人并不多,那个年代的人,口才还没有练到很精妙的地步,谁呢?想到了大司行宁戚,这个人是靠唱歌和说辞才进入齐国政府的,嘴巴上的功夫比较厉害,很多时候,我们混淆了一个事实:博学多才并不等于能说会道,“说”在孔子那里就是一门单独的学问:言语。
宁戚这个人原来是放牛的,在放牛前具体做过什么就不大清楚,他自己也不说。他是卫国人,当初是听到管仲“请以游士八十人,奉之车马衣裘,多其赀帛,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这么大型的招牌启事,才来到齐国。后来,还有个仲敬,也很有学问,是田常的祖先,可惜后人厉害到分割了齐国。宁戚这个人也跟曹刿一样通过正规途径做官,或许嫌那样升得太慢(许多聪明人都有这样的毛病,管仲也是,做小官多次也没有升上去,反而被踢)。等到有一天,齐桓公出门经过,他就叩着牛角,大声地唱了一首歌,歌词大致是这样的:“南山灿,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生不逢尧与舜禅,短褐单衣才至■。从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齐桓公又不是聋子傻子,唱那么大声,在那个年代能唱出这么有含义的歌的人一定很有学问,不像现在的歌曲是通俗的。经过面试,齐桓公很欣赏他,连夜拜了大夫,相当于部长级的官职。
虽然说做了那么大的官,但是有不少人嫉妒,特别是坚貂,讽刺他唱个破歌就能做大夫,有时候又说他是间谍,甚至建议齐桓公去卫国查他的底,这些都被仁贤的齐桓公聪明地否决了。而宁戚虽然一直暗暗在努力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但总没有什么大的功绩。
套话
这天,管仲把他叫了去,想试探一下他的意思,因为“说客”这项工作是非常危险的,一般最终只要两个结果,要么成功,要么被对方杀了。后来秦始皇就杀了27个来说服他和母亲赵姬和好的人,茅焦是第28个,没死,28个说客只活了他一个。很少人会愿意去做这种工作,只有像苏秦那样穷怕了的人,饿也是死,不如去试试,后来说了六国,做了六国宰相。
现在宁戚愿不愿意呢?管仲心里没有底,如果他直接问,恐怕宁戚不敢不去,如果去了,心里不愿意,不能尽心,那么就未必能成功,反而害了一条人命,丢了一个人才。
等宁戚到他那里的时候,他故意唉声叹气,宁戚就问:“何事让仲父如此忧愁?”
管仲就把对宋国作战的形势分析了一下,说:“势均力敌,恐怕是一场恶战,胜负未定,可是不打,又没有什么好的对策。”
宁戚“呵呵”一笑,拱手道:“这有何难!这场仗不用打,以宁戚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下宋!”
“好!”管仲从座上激动地站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入围”了,拱手送宁戚出去,让他明天就这样跟齐桓公说。
宁戚为什么这么爽快地就“入围”了呢?宁戚并不是不知道管仲在试探他,也不是不知道说客的危险性,但是他需要这么一次机会,去建立一次功勋,消除别人对他的言论,名副其实地坐在大夫的位子上。他和以前的管仲一样,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在许多人的理解里,机会就是很顺利的成功,然而机会只是一道门打开了,里面具体是什么,谁都不知道,有可能是成功,有可能是死亡,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如果你不进去,那么这扇门将关闭,你离成功更加遥遥无期,只有通过这扇神秘的门才可能达到你想要的成功。哪怕里面是一头猛兽,宁戚也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在炎热的夏日里,管仲望着他,内心在祈祷。宁戚一个人离开了齐国大营,坐着小车,带着坚定的勇气来到了宋都睢阳,殊不知宋桓公已经布下杀局,这段事情在《左传》中没有记载,只流传于野史当中。 txt小说上传分享
宁戚说宋桓公(1)
杀气
宁戚到了紧闭着城门的睢阳城下,递上了由管仲亲笔写的信件,要以一张嘴巴说动耿直的宋桓公投降献罪。
宋桓公早就得到消息:齐桓公率着三国的兵马和周王室的钦差单伯已经压在宋国边境,准备攻打,几天也没有开战,却派了一个使者过来,分明是来劝降的说客,想凭一张嘴说服他。他心说:哪有那么容易屈服的男子汉!哪有那么容易就投降的国家!
他看完管仲的信,讥笑地问自己得力的谋士戴叔皮:“管仲这个人真有趣,不打不骂,派个使者来说有良言相告。而且派来的这个人叫宁戚,好像没有怎么听说过?”
一般有才能的人在国际政界应该都是有所耳闻的,特别是能派出来做强大外交的说客,这样的人物一定是不简单的。当初为了暗地里救管仲,鲍叔牙就派了很有能力的僖朋出使鲁国,这次却没有派他来。
戴叔皮倒是派出耳目去打听过这些事情,知道各国的政府官员的内幕,便回答:“宁戚是一个牧牛的村夫,被齐桓公刚刚提拔为大夫,一下子能做到那么高的职位的人,肯定嘴巴上有点功夫。”
嘴巴上有点功夫一般有两种,一种是溜须拍马的高手,死的能说活;另一种就是铁嘴铜牙,引经据典,在推理、逻辑和心理上使人很难取胜,甘拜下风。
哦!宋桓公心说:原来是这么一个人,那我要好好整整他,让齐国知道不用一兵一卒想拿下偌大的宋国,没门!于是,君臣就商议对策,戴叔皮建议设下个杀局,戴叔皮曾经出谋帮助宋桓公攻入国都取得国君宝座,是宋桓公很信任的大臣。
宋桓公说:“就用此计!”
拿着明晃晃大刀的武士埋伏在两边,“引绅”为暗号,“绅”就是古代衣服上系的腰带,等齐国的使者宁戚一说错话或者被问住了,宋桓公就手抓着腰带挥挥,两边的武士一拥而上,把宁戚绑上,要么杀了,要么打一顿,关起来。
做好安排后,就放宁戚进来。小说里常常说有杀气,实际上有没有呢?宁戚就感觉到了,四周悚然的安静,还有明晃晃的大刀反射出来微弱的光,还有别人的眼神,这些组成了环境中的杀气。宁戚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管仲在他出来前告诫过他,他游说的这个人不是鲁庄公那样仁孝温顺的国君,而是个比较强硬的汉子。上文中说到鲁庄公是在母亲文姜这个才女的熏陶下长大的,在父亲惨死的阴影下登上宝座,性格很温顺,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而宋庄公就不一样,他像齐桓公那样在国内发生叛乱时流亡国外,又亲自带兵打败叛军南宫长万,夺回国君的宝座。对于一个经历过残酷争斗和动荡战乱的国君来说,他的性格自然很强硬,不会轻易被武力所屈服,有一身的傲骨。
攻心为上
宁戚在迈进宫殿前的几秒内,已经过滤了宋桓公这个人的性格和第一步怎么出击。既然是四面埋伏,那么不如做个义士,硬对硬,他宽衣大带,昂首大步地走进去。他为什么要做一个痞子的模样呢?道理很简单:流氓怕痞子!说客首先要做的是压倒对方的气势,特别是对于强硬的人,更要展示一种傲气,对方才能从气势上撤下来,听你说什么。如果他现在很规矩地进去,说“你好”之类的,面前这个“黑社会老大”肯定要戏弄这个“文绉绉的书生”。
要知道宋桓公是什么个性的人就要从他爷爷的爷爷说起。宋国这块封地原来是干什么的呢?是流放商朝的“遗民”,好听点叫“遗民”,实际上就是“反动派”、“犯罪分子”、“劳改犯”,这些人是很可怕的,宋国国君就是驻守在此看守他们的“监狱长”。能够管理这些随时可能造反的“监狱长”能不是狠角色吗?犯人不听当然要打了,能够罩住“罪犯”的当然就是“流氓”、“黑社会老大”了,这样我们就清楚宋桓公的遗传个性。
此刻要跟这样的人谈判,而且明显设了局,所以,非要弄出点比流氓更流氓的痞子样,才显得临威不惧,气势盖人,流氓痞子黑社会的男人都是崇尚男人味的信徒,谁更痞,更有种,谁就更有男人味。
宋桓公在座位上还没流氓呢,一看来的人那副模样就愣了,心说:“嗯?来了一个痞子!”
不过礼貌地作揖,宋桓公没有理睬他,只等这个人一开口,劝说他投降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话,他就大骂,挥挥腰带,把他拿下,就这么简单的程序。
宁戚说宋桓公(2)
宁戚却是一声长叹:“嗨!宋国危矣!”宋没有什么希望了,要灭亡了,晚了,宁戚做出像对待癌症晚期的患者一样的表情,眼神透露着绝望。他不仅歌唱得好,也很有表演天赋,许多外交家素来都有艺术天赋。
宋庄公很惊讶,这个人也太狂妄了,一进来那股气势就感觉很傲慢,现在直接说我的国家癌症晚期了,要灭亡了。如果不反驳几句,还真显得我软弱,强硬的宋庄公中了套,不服气地问:“怎么个灭亡法?我的爵位现在是全世界最高的,国力也是一等的强盛,谁灭亡得了我?”心说这个人真奇特,跟疯子唱戏似的。
宁戚第一招已经引宋桓公上钩了,这是说客的基本功,就跟作家写作一样,开口几个字就要引人入胜,使对方放弃自己的抵抗情绪,跟着说客的思路进去,这样接下去的关子就卖出去了。他正眼瞅瞅宋桓公,装出很惊讶的表情说:“难道你比周公还厉害?”意思是说除非你比周公还厉害,国家或许有点希望。
什么话?宋桓公更加奇怪,非要比周公厉害,我的国家才有救,没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