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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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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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是一幕趣剧,大众对我们的信仰也极其可笑,因此,用艺术来教育人民和青年是
危险的事,应当禁止。既然艺术家一生下来就无可救药地注定要掉入这个深渊,那
末他又有什么资格为人师表呢?我们不愿落人这个深渊,而希望获得荣誉;但无论
我们转向哪里,它还是吸引着我们。所以我们还是把害人的知识抛弃吧,因为菲德
拉斯,知识是谈不上什么尊严的,它只是叫人通晓,理解,原谅,它没有立场、也
没有形式。它对人们所陷入的深渊寄予同情……但它本身就是深渊。因此我们毅然决
然地扬弃它,今后我们就一心致力于美吧。美意味着纯朴、伟大、严谨、超脱及秀
丽的外形。但菲德拉斯啊,秀丽的外形和超脱会使人沉醉,并唤起人的情欲,同时
还可能使高贵的人陷入可怕的情感狂澜里,这样,他就抛弃了自己固有的美的严谨,
把它看成是不光彩的了。它们也同样会把人引向深渊。我得说,它们会把作为诗人
的我们引到那边去,因为我们要使自己奋发向上可是件难事,而纵欲无度却是容易
的。现在我要走了,菲德拉斯,你留在这儿吧。只有当你不再见到我时,你才可以
离开。”
以后几天,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每天早晨离浴场饭店的时间比平时迟些,
因为他感到不舒服。他不得不同一阵阵的头晕……其实只有一半才是身体上的原因……
作斗争,同时越来越显得惊惶不安,有一种走投无路、灰心绝望之感。但这是由于
外界环境还是自己的生活引起的,他可不清楚。在休息室里,他看到一大堆整装待
发的行李,他问门房动身的是谁,对方回答时就说出波兰贵族的姓名。这也是他暗
中料到的。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憔悴的面容并不改色,只是略略仰起了头,象是随
口打听一下而丝毫不想知道底细似的。 接着他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呢?”“午
饭后,”门房口答他。他点了点头,走向海边。



海边已没有什么人了。在海岸与第一片沙滩之间辽阔的浅水上,微波荡漾。一
度曾是闹盈盈、热腾腾的这块海滨胜地,现在却显得满目凄凉,无人问津。沙滩也
不再打点得那么清洁了。一副照相机三脚架在海边撑着,看来已被人遗弃,照相机
上的一块黑布,在凉风中扑扑地飘动着。
这时,塔齐奥跟三、四个依旧耽在一起游戏的伙伴在他小屋前右边活动起来。
阿申巴赫的卧椅放在海水与海滩上一排小屋之间的地方,再一次坐下来看着他,膝
上盖着一条毯子。这回,女人似乎都在忙着整理行李,他们游戏时没人看管,因此
玩得很放肆。那个身体结实、名叫“亚斯胡”的小伙子,穿着一件围腰带的紧身衣,
黑黑的头发上亮光光地搽过油;他忽然觉得有一把沙子掷到他的脸上,连眼睛也睁
不开,一怒之下,就逼着塔齐奥跟他搏斗,结果,身体较弱的美少年很快倒了下去。
但在这个临别的时刻,地位低下的亚斯胡不象以前那么屈就了,一下子变得冷酷无
情,想为自己长时间来低声下气的处境报复一下。这位胜利者不但紧紧揪住败阵的
塔齐奥不放,而且骑在他的背上不住拿他的脸住沙土上掀,以致塔齐奥连气也喘不
过来、差点儿窒息。塔齐奥断断续续地作些努力想挣脱这块大石头,但不一会又停
止了,过后又挣扎起来,不过这只是一阵抽搐而已。惊恐万状的阿申巴赫正要跳起
来去救他,那个身长力大的家伙终于把他放了。塔齐奥脸色惨白,半弯起身来,撑
着一条臂膀坐着,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闪着阴郁的光芒。这样一动不动地过了
几分钟后,他终于直起身子,慢慢地走开。家人在叫他,开始时喊声轻快温和,后
来调门上就转为焦的和恳求。但他置之不理。这时,那个黑脸的男孩子似乎很快对
自己的越轨行为感到悔恨,赶上他想跟他和解,但他耸耸肩膀支开他。塔齐奥从斜
角方向走下水去。他赤着脚,穿着一件有红色胸结的亚麻布条纹衫。
他在水边耽上一会,低垂着头,用一只足趾尖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画些什么画儿,
然后走到浅水里,浅水处最深的地方还不能沾湿他的膝益,他涉过浅水懒洋洋地向
前跨步,最后走到沙滩上。他在那里暂停片刻,脸蛋儿朝向浩瀚的大海,接着在海
水退潮时露出的一片狭长的沙滩上向左面慢慢地走着。他在那边徘徊;那儿,有一
大片水跟陆地远远隔开,孤高的情绪使他离群独立。他象一个与尘世隔绝的游魂,
一缕缕的头发迎风飘舞,前面展现一片茫茫的大海和烟雾迷蒙的空间。他又一次停
下来眺望。忽然,不知是忆起了什么事还是心血来潮,他扭动上身,一只手搁在臀
部,全身作一个美妙的转动姿势,回过头来把目光投向海岸。阿申巴赫坐在那边看
着他,正象他过去在休息室门槛边第一次遇到他灰暗朦胧的目光时那样。他的头靠
在椅背上,头部随着那个在海阔天空里漫步的孩子慢慢摆动。接着他仰起了头,似
乎回答塔齐奥的凝视;然后低垂到胸部,眼睛朗下望,脸上显出一种软弱无力的、
沉思的、昏昏欲睡的表情。在他看来,主宰他精神世界的那个苍白而可爱的游魂似
乎在对他微笑,对他眨眼;这时,那个孩子的手似乎已不再托住臀部,而是往前方
伸出,插翅在充满了希望的神秘莫测的太空中翱翔。他呢,他也象往常那样,跟着
他神游。
过了几分钟后,人们才急急忙忙去救援那个一动不动斜躺在椅子上的人。他们
把他送到房间里。就在当天,上流社会震惊地获悉了他去世的消息。
按:中篇小说《威尼斯之死》 (一译《死于威尼斯》 )是德国作家托马斯·曼(1875…
1955)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四方文学界很推崇这篇小说,作者本人也认为是自己的
得意杰作。从学术角度上说,作品探讨的是艺术家对生活的态度问题。作者着意刻



画的主人公作家阿申巴赫在当时的社会有一定典型性,也是作者本人的写照。一方
面,他的创作态度相当严谨,一丝不苟,而且赋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另一方面,
他孤芳自赏,远离人群,渴望一种“冒渎”的叛逆式的生活,表现出复杂、矛盾的
性格。
《堕落》
托马斯·曼
我们四人又聚在一起了。
这一回,是矮个儿迈森柏尔格做东道主。我们在他的工作室里晚餐,吃得很痛
快。
这是一间布置得别出心裁的工作室;富有怪僻的艺术趣味。这里既有埃特鲁利
和日本花瓶①,西班牙的扇子和短剑,中国屏风和意大利曼陀林,又有非洲的贝壳
号角,古老的小雕像,五光十色的洛可可小摆设,蜡制的圣母像,铜版画,以及出
自迈森柏尔格本人手笔的一些作品。这些东西在工作室内排列得十分显眼,而且井
井有条,有的在桌上和墨架上,有的在托架上和墙壁上。墙上和地板上一样,都覆
有一层厚厚的东方绒毯和褪色的刺绣丝织物。

①埃特鲁利:十九世纪意大利托斯卡纳的一个区。
我们四个人,一个是身材矮小、头发棕色、生性好动的迈森柏尔格,一个是名
叫芬贝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一头金发,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国民经济学家,无论
他走到哪里,总不住鼓吹妇女解放。再有医学博士塞尔敦和我。就这样,我们四个
人围坐在工作室中央的一张红木桌子边,各就各位。每个的座位形形色色,各不相
同。慷慨的主人为大家制订出一份出色的菜单。我们谈论了好长时间。也许还得添
些地酒。迈森柏尔格又得劳累一阵子了。
博士坐在一把古色古香的大椅子里,谈笑风生,而且经常说些挖苦的话。在我
们中间,他是一个专爱冷嘲热讽的人。他阅世很深,因而一举一动都显得玩世不恭。
他在我们四人中间是最年长的一个,也许已有三十岁左右,“生活经历”也最丰富。
“混蛋!”迈森柏尔格说,“他这个真有趣。”
事实上,人们真的可以稍稍把博士看作是“混蛋”。他的眼睛已放射出某件混
沌的光泽。他有一头剪得短短的黑发,头顶上的旅儿处,已有一小块地方童山濯濯。
脸上蓄着尖棱棱的胡子;从鼻子到嘴角处,流露出一种柳梢的神态,有时甚至令人
感到他是一个尖酸刻薄的人。



喝“罗克弗尔”①时,我们又开始“促膝谈心”。是塞尔敦博士用起这样的名
词来的。他谈话时口气玩世不恭,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为人处世一向独树一帜,与
众不同,对尘世生活抱一种漫不经心、无所顾忌的态度,而且不时耸耸肩膀向别人
提问:“没有更好的吗?”

①“罗克弗尔”:法国南部苏尔松河畔罗克弗尔出产的一种羊乳干酪。
可是劳贝用转弯抹角的方式巧妙地发挥起自己的观点来。他又控制不住自己,
陷在软垫椅里伸手在空中拼命打手势。
“问题就在这里!问题就在这里!女人的社会地位之所以卑下(他从来不说‘妇
女’,总是称‘女人’,因为这样更符合自然科学的原则) ,其根源在于偏见,社会
愚蠢的偏见!”
“干一杯吧!”塞尔敦博士轻声地表示同情说,并且倒了一杯红葡萄酒。这时,
这个好小子更是滔滔不绝了。
“哎,你呀!哎,你呀!”他激情满怀地继续说,“你这个愤世嫉俗的老鬼!
跟你这种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可是你们呀,”他一面说,一面挑衅地转向迈森柏尔
格和我两人,“你们得替我说句公道话!对呢还是不对?”
迈森柏尔格剥了一只橙子。
“大家各一半,准没错儿,”他用坚决的口气说。
“再说下去吧,”我鼓励谈话的人。他又要议论一番了,这个人总是不肯安静。
“根源在于社会愚蠢的偏见和鼠目寸光、缺乏公道,我说!他们干了一些区区
小事……唉,天哪,这倒是怪可笑的。他们创设了女子高级文科中学,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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