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唐三彩,不是常见的马,而是一匹骆驼,骆驼上坐着一个蓝眼、连腮胡子的比目人(西域人),人与骆驼栩栩如生,而且大小比例适度。
伍圣臣双手端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问:“崔爷,从何处得的宝?”
“我去洛阳用库里的东西换来的,怎么样?”
“好东西,真得很,是唐代的!”
“伍爷好眼力。”
“这东西,要不就是我们自己烧的,反映当时丝绸之路的盛况;要不就是西域人学了我们的技艺特意烧制的,进贡给皇上,表示一种敬意。”
“伍爷高见。”
“崔爷,坐,喝茶。崔爷今晚来,总不是让我来称赞这件东西的吧?”
“我想请你依原样,再仿制一个,工钱五百大洋,如何?”
伍圣臣一笑,说:“崔爷,您是太喜欢这个东西了,将来,抛出仿制的,留下真东西自个儿玩。”
“见笑,见笑。伍爷,不知要多长时间才出得手?”
“我明日就回老家,三个月!”
“好。不打扰了,告辞。”
“崔爷,走好!”
伍圣臣在乡下日以继夜,忙了三个月。
在没有动手烧制之前,伍圣臣用放大镜认认真真地把原件看了好几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在骆驼的左后蹄的蹄缝里,崔金玺请一个微雕大师,雕了“崔氏镇库之宝”六个字,不过小半粒米大,用肉眼是根本看不见的;在高倍放大镜下方可看清;若是稍稍粗心的人,也不会用放大镜看到那个地方去。
伍圣臣愤怒了:他崔金玺不信任他!随即,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
贰
伍圣臣回到古城第二天,就挑起修理担子走街串巷,中午在一家小饭店随便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在午后磨磨蹭蹭来到大珍馆的门口。
这时候的大珍馆静极了。
一个叫小八子的年轻伙计伏在柜台上打盹。崔金玺坐在店堂里的太师椅上,有滋有味地品着一壶茶。
伍圣臣在大珍馆的门边放下担子,解下小方凳,准备歇憩。
崔金玺慢慢踱过来。
“哦,是伍爷,生意可好?”
“还过得去。”
“听说你回老家探亲去了。”
“正是。”
“家里一切可好?”
“好,好,这不,高高兴兴回来了。”
“伍爷好潇洒。何不进店坐坐,喝口茶。我还有只宋碗,碎成了三块,想请你拿回去修一修哩。”
“小事一桩。”
伍圣臣在崔金玺的邀请下,走进了店堂。
小八子醒了,说:“伍爷,好久不来了,我给你沏茶去。”
崔金玺说:“小八子,上午忙生意,你累了,歇着吧,我来侍候伍爷。”
小八子一脸惊愕,然后点点头,伏下又睡了过去。
伍圣臣一边喝茶,一边扫视着博物架:都是一般的东西,往常摆着的许多珍品都不见了,都卖了?不可能,肯定是收起来了。时局动荡,日本人已经打到岳阳了,离这里不过两百里之遥,胸有城府的崔爷早有打算了。
“崔爷,近来生意一定红火,那些好东西都出手了?”
“借你吉言,进了点小钱罢了。”
伍圣臣微微一笑,然后说:“不准备找个安稳处?”
“生意人没这个必要,谁来了我还是做生意。我只是准备把家眷撤离到乡下去而已。”
“那倒也是。”
小八子睡得很香。
崔金玺小声说:“回老家忙了这样久,辛苦了,该干的活都干了?”
“是的。”
“那就好。”
又坐了一会,崔金玺到里面去拿了一只破碗出来,说:“伍爷,麻烦您回家修一下,最好今晚就修好,有人要这只碗呢,今晚——好不好?”
伍圣臣说:“没事,一准修好。告辞了。”
他拿起碎成三块的一只很普通的碗,走出店堂,放进担子上的小木柜里,然后挑起担子走了。
崔金玺是当天夜里快十点钟的时候,走进伍圣臣家里的。
伍圣臣早已把烧制好的唐三彩仿制品以及原件,放在八仙桌上。
“崔爷,请验货。”
崔金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放大镜,就着灯光看起来,看造型,看釉色,看每一个细部。然后,用放大镜在两只骆驼的蹄缝里看了又看。
伍圣臣知道他在看那微雕小字,原件有,仿制件自然是没有的。
崔金玺终于收起放大镜,说:“伍爷,你好手段!”
伍圣臣一惊,以为崔金玺有什么看法了,但依旧脸色平静。
崔金玺掏出包袱皮,把两件唐三彩包起来。但他并不急着走,而是从从容容坐下来,喝着伍圣臣给他沏好的茶。
这使伍圣臣感到意外,往常崔金玺拿了货,总是匆匆而去。
“伍爷,看样子,这湘潭城是保不住了。”
“嗯。不过,日本人来了,崔爷是不必发愁的,您的洋朋友不少,比如那个东洋古董商小林太一郎。”
崔金玺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伍爷,不少人背地里戳我的后脊梁,骂我把许多好东西卖给洋人了,我……苦心无人可知。”
伍圣臣不知道怎么劝慰他,他有什么苦衷呢?大把地赚钱,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崔金玺突然把脸一扳,用冷冷的眼光逼视着伍圣臣,说:“伍爷,恕我直言,我第一次把唐三彩送到府上时,你的目光告诉我,你太喜欢这件东西了。你辛苦三个月,烧一个也是烧,烧两个也是烧,难道就没多烧一个?”
伍圣臣额上沁出了汗珠子,正是暮春时节,天气还有些凉,怎么出汗了?他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坦然说:“我是多烧了一个,想留着自己玩。”
“按这一行的规矩,您不能留,请给我,我再付五百元!”
伍圣臣只好从大衣柜里拿出另一件仿制品,递到崔金玺手上。
崔金玺接过来,又掏出放大镜看了一阵,舒了一口长气,然后手一松,唐三彩落到砖地上,“乒乓!”碎成几大块。
“伍爷,我摔了它您别生气。同一种好东西,不能有第二件仿制品!做唐三彩的事,请您保密。”
然后急匆匆走了。脚步声一下子就响远了。
伍圣臣说:“您别太得意。”
望着一地的碎片,伍圣臣忽然仰面狂笑。一边笑一边说:“夷奴!夷奴!”
叁
其实关于崔金玺得到一件唐三彩珍品的消息,早在他找伍圣臣仿制之前,就已传遍了古城。崔金玺还把唐三彩带到古玩同业会的聚会上让各位行家观赏了一番,凡看过的无不说这是一个罕物。问他是多少钱买的,他说是用一些库存的珍品交换的。真唐三彩亮过这一次相后,从此就秘而不宣了。
伍圣臣在古玩行里有不少朋友,这些消息他早就听说了。但在崔金玺来找他仿制后,他才悟出此中奥妙。崔金玺最先拿出来让行家看到的唐三彩绝对是原件,待到消息传开了,将来有半懂不懂的洋人上门时,他卖出的绝对是仿制品。那个原件呢,他会找一个更好的买主,得到一笔可观的钱。以此推论,他以前卖出的青铜器、字画、瓷陶器是不是都让人做了仿制品?
果然,多年来在湘潭出出入入的日本古董商小林太一郎,花两万元买走了那个唐三彩的仿制品。
不久,湘潭沦陷了。
有人看见小林太一郎经常出入日军司令部,一反过去的恭谦样子,甚是趾高气扬。
伍圣臣心里还是高兴的,小林太一郎买走的不过是个仿制品。但更深的忧虑又煎熬着他,原件呢?崔金玺是不是会卖给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呢?卖古董的没有几个不见钱眼开。
接下来,又传来一个更叫伍圣臣惊愕的消息:崔金玺被日本人抓进了宪兵队!
因为小林太一郎将唐三彩拿到国际市场去兜售时,被一个专门研究唐三彩的行家指出这是一件仿制品。于是,他向宪兵队告了密,说崔金玺有一件国宝,那是大日本博物馆都没有的。
大珍馆被日本兵查抄了,领着去的是小林太一郎。但博物架上和仓库里的古玩,最早的也只是光绪年间的,没有什么珍奇的东西。
崔金玺被活活地打死了。
伍圣臣得到这个消息,是在崔金玺死后的当天晚上,他正坐在屋里发呆,小八子突然泪流满面地闯进屋来,兀地就是一句:“崔爷被日本人打死了!”
伍圣臣一愣,随即说:“日本人不是要那个原件吗?崔爷给他们就是,何必赔上一条命。”
小八子突然厉声说道:“伍爷,他是为你而死的,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伍圣臣镇定地说:“此话怎讲?”
小八子跌坐在椅子上,然后说:“自从崔爷入狱,由我天天去送饭。有一次,身边没人,我说:崔爷,你把原件放在什么地方,告诉我,我拿给他们就是,你也就有活路了。”
“崔爷怎么说?”
“崔爷说:小八子,原件不在我手上,我真的没有原件。”
“崔爷拿原件让我仿制后,原件和仿制件我都给崔爷了。”
“不,伍爷,原件您留下了。崔爷告诉我,他那晚把东西拿回大珍馆后,仔仔细细看了一个晚上,他发现原件左后蹄的蹄缝间的微雕小字,您有一个地方疏忽了,即‘崔氏镇库之宝’的‘氏’字上面那一撇,并不是一笔雕成,而是中间有一个难以察觉的断口,但你假造的那个原件是流畅的一笔。”
伍圣臣脸色蓦地变了,崔爷技高一筹!他原想留下这件珍品,以免流到他国,然后再找个机会交给有关部门,并非想私吞。
“崔爷为什么没有来找我索要原物?”
“他原本是要找您的,但日本人已步步逼近,他寻思放在您那里更保险,待时局平稳后,再和您个别理论。但被抓以后,日本人向他索要原件,他改变了主意,只是咬牙说没有,还说能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