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袁隆平还窝居在没有煤气、没有自来水的两间平房里,这未免太丢中国人的脸面了(彼时,中国的这类事是很多的),于是就找到了当时已经不用的一个校舍,临时改装一下,命他搬了进去,以应付洋人,挣面子。事后领导们就干脆把那地方划拨给杂交水稻研究中心,于是乎他就真的住上别墅了。他的平民意识、平民习性是他与中国百姓同样经历了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习习相关。三年困难时期,他曾经饿倒在路野。(那时他只是个普通的农校教师,还没有黄豆、营养品补助什么的。)他亲眼目睹饿殍陈野的情景,使他深深陷于忏悔之中,连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我算什么农业科技工作者!其实他这完全是出于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知识分子良知。中国是几千年的泱泱农业大国,水稻最早训化就在我们的江西。(他是江西人。科学考证,最早的人工栽培水稻出土于江西,距今七千余年。)于是,他决心将杂交水稻的攻关作为已任。真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他真做到了,八十年代末,就解决了大面积亩产六百公斤;九十年代初又跃上新台阶,大面积亩产七百公斤。这意味着什么呢?有人算过一笔账:光杂交水稻增产部分,就能解决六千万人口的吃饭问题。即以当时中国十一亿人口计,每年人口净增长2
%,每年增人口约两千五百万,也就是说,光杂交水稻增长部分,就足以抵消人口增长的压力而且有余。这你可以理解: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你生活中须臾不可离开的粮票为什会逐渐失去了价值,以至于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你都不曾留意。你也可以理解,自改革开放以来,工业、交通、水利大规模的基本建设,占去了大量的农田耕地,我们的粮食产量还会自足有余,为什么我们还会胸有成竹地实施退田还湖,退耕还林;为什么改革开放的决策者、指挥者们在中国人吃饭的问题上还会那样的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要知道,几千年来,吃饭问题一直困扰着国人啊!
而历来的社会动乱、烽烟迭起大多与肚皮问题联系着。农民出身,伟大如毛泽东者,对粮食问题就更有切肤之痛了,建国方略就明确地提出“以农业为基础”,又一再提出“以粮为纲!”、“深挖洞,广积粮”,他一直期盼着“手中有粮,办事不慌”的境界。而现在,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意识里,粮食已经不是问题的问题了(我们相信领导们绝不会掉以轻心的),这说是天渊之别,也决不为过啊!
当然,这一切绝不能仅归功于杂交水稻,更不能仅归功于袁隆平个人。有着种种的综合因素。但袁隆平作为这一对人类有着难以估量意义事业的始发轫者、中坚和指挥者,功莫大焉。
在袁隆平所获的林林总总的奖章中,有一枚特别吸引我的眼球,“联合国粮食安全奖”。开始我有些困惑:袁隆平的杂交水稻与联合国的安全有什么关糸?后来我看到一位美国学者的文章,才有所释惑。作者预计:二十一世纪中期,中国的人口将达到16—18亿,而中国的耕地在缩小、在恶化,彼时中国的土地将如何承载18
亿张嘴的冲击?应该说,这位先生并非杞人忧天。就是在中国,也不乏这样的学者。现在袁隆平的三期杂交稻的实现,应该说大大缓解了中外学者的“世纪之忧”。最近,联合国粮食计划署庄司百合子透露:“中国已经不需要传统的粮食援助。相反,中国现在可以通过该组织向缺粮的国家提供援助,同时作为世界最大的谷物生产国,中国还有可能成为世界粮食计划署重要的粮食采购市场。”
袁隆平的声名某种意义来说,是“出口转内销”,在国内尚不见经传的时候,在国际上已经大大的有名了,他的许多奖章、奖状都是外国给的,他的诤友、学生遍天下,联合国粮食计划署曾高薪聘他为顾问,被他婉拒。美国曾经用15万美元买他的100粒杂交稻种,国人总把贵重物品与黄金论比,黄金一克约合人民币100元,100粒稻种约4克,15万美元,约人民币125万元,那么一克稻种就是41万元,一粒约1。2万元,孰贵孰贱?
在他的杂交水稻研究刚起步时,日本人也在搞这个项目,而且做出了巨大的投资,他们决心要抢在中国人前面。可是到上世纪末,日本人终于承认失败。他们终于来到中国,找到袁隆平,寻求帮助、合作!当他们在袁隆平面前,九十度的鞠躬,恭谨地叫声“袁老师”的时候,真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袁隆平于2000年,评上中国工程院院士时,非常高兴,“嘿!总算评上了!”我曾经很奇怪地问他:“老爷子,怎么,您对这个也很在乎么?”他说:“唉!
在国外讲坛上讲学时,主人总是先介绍:请中国袁隆平院士演讲,我总是得先忙着申明,我不是院士,台下总是一片哄然。事后记者还要追问,为什么不是,我也莫得办法讲清楚,现在好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名正言顺了。
前面我讲过,我家乡的父老兄弟要给他造庙,而据我知道,湖南郴州地区有一位四十多岁农民已经为他造了。那是2000年,一位专业种植蔬菜的农民给他寄来一张图纸和一封情辞恳切的信,那信上把他尊为多灾多难饥饿百姓的大救星,他说用袁的方法种出的菜比别人产量高,他现在生活富裕了,将用余钱为大恩人造庙,要比用来大吃大喝胡玩乱用有意义得多……信写得很朴实感人。那图纸却是让人忍俊不禁了,一座红墙绿瓦的庙宇式建筑,两排兵勇拥着一台八抬大轿,袁隆平端坐轿内,却不穿官服,素常模样,从衙门里走出,门口一群老少农民夹道相迎。制图者解释说,袁隆平对老百姓是立大功的,他理应得到这样的奖赏。袁隆平看后,哈哈大笑说,这一来,我不是成了抚台大人了吗!
于是去信竭力劝阻他不要搞,把余钱用到发展生产上。但这位农民还是搞成了,不过不是八抬大轿,是花了五万多元,搞了个与真人大小的袁隆平汉白玉雕像,袁手里拿着稻穗,面带欣慰的微笑,颇为生动传神。据说立雕像处已变成了个旅游点。但真神袁隆平却没有去看过,因为他既不能责难人家侵犯肖像权,又不能褒奖他的虔诚盛赞,显得尴尬无奈。但我以为不管他本人怎么想,他的形象——有形的、无形的、汉白玉的、大理石的、檀香木的……已在千百万黎民百姓的心田树立着,千秋万代。
和袁隆平打交道也就几天时间,可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却不时地在我脑际里萦绕,有时吃着饭,回想起他对我的“恶作剧”,想到与他“斗智斗勇”,想到和他的争吵,想到他的小节不拘,真会喷饭。这倒不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伟大的景仰,而是为他的真实、生动,本真,有趣!说实话,在我脑子里,他更是个农民,一个千年难遇的伟大而智慧的农民。
2003。 12 。26 于上海寒斋
吴天忍,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现任上海电影制片厂导演。作品有《小街》《烛光里的微笑》等。
札达九章
芦一萍
一、札达的深度
札达金色的背景即使在月色的笼罩下,也显得光芒四射。我的内心已被一种东西冲撞着,按捺不住。
我不知是什么让我兴奋。是面对一种辽阔精神的茫然吗?是金色(这个词语对阿里,对藏地,对西藏民族有一种不可替代性。它是一个大的底色,也是藏民族的精神底色。这是一个怀着金色之心的民族。而这种颜色代表着这个民族的荣誉、苦难和信仰。这种光芒在一切光芒之上。)的阳光、尘土和风予以的震撼吗?
我说不清楚。但我已感知有一种我人生从没获取过的给予。它如此众多的给予,使你的生命和精神同时陷入难以承受的奢华境地。虽然夜色把这些遮盖住了,但内心却有敏锐的感觉。
星辰满天,残月升起,最高的雪峰上,好像还有一抹夕阳留恋在那里,像一瓣凋落在白玉上的玫瑰花瓣:美、脆弱,又带些伤感。雪与月的光把好多暗的地方照亮,使眼中的景象层次分明,更加苍茫。
月光漏在屋子中央,有些发蓝。我盯着它缓缓移动,让它盛装我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我天生忧郁的心自从进入阿里,就变得明亮了,像一个采光很好的房间。
我还不知札达是多大的一个城。它如此安静(一种高原上相对的海拔低处的安静),连一声狗叫也没有。
整个地方都在安静地度过一个夜晚的时光。
我侧着耳朵,希望能倾听到一些什么。却只有轻而疾速的夜风掠过泥土的声音,象泉河也像是停止了流动,早已安然入睡。
那么古格和托林呢,它们也无言无声吗?
是的,它们比一切都更加沉默。
但它不拒绝你从它的灵魂和精神内涵上去阅读它。月光离开了我的屋子,我才朦胧入睡。我希望自己能与这一方神圣土地的睡眠同样安然。
但梦仍然造访了我。
太阳高悬在天上,以一种让人昏厥的灿烂照耀着全是金黄色尘土的高原。尘土覆盖着一切:山峦、河流、寺院、村庄、古城……像纱丽一样拂动。风在大地上的阳光中穿行,像从远古来的一般透明。风里有各种古老的声音:佛语,经幡的猎猎声,王臣的谈论,一声紧接一声的喟叹……
宇宙间似乎只有三重境界:上为光明,中为风,下为尘土。
突然,马蹄声骤起,但又转瞬远去。接着,尘土扬起,模糊的天地间出现了他们的背影。他们显然是在尘土飞扬时转过身去的。他们是衣着华丽的国王、王后、大臣,还有大小喇嘛,以及普通百姓。众多的神祗们裹在尘土里,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被尘土吞没。我想赶上他们,却怎么也赶不上。我呼喊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应答,也没有一个人回头。我站在那里,尘土把我的肺腑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