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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醒来,感觉头有些痛,浑身酸胀木然,好像自己真已成了土陶。我记起梦中那裹在自己身上的泥土有一种古老的、来自混沌之初的气息。
这就是札达这块土地的气息啊!
札达每时每刻在承受着阳光和风的侵蚀,阳光和风正在把它们变成尘土,在高原的天空弥漫。
我向四面望去,才发现札达在土林的环抱之中。它像是处在美的核心。的确是金色的尘土的颜色。朝阳给它们抹上了大贵大丽的色彩。一切显得如此明亮。只有那些先民凿壁而居的洞穴是黑色的,让你感觉到一种神秘的深度。
札达是座小城,长着珍贵的白杨树和高原柳。百多平方米的“市中区”繁华地段之外,大多是和泥土一个颜色的土坯房,不仔细看,不容易把它们从土地中分辨开来。很多房上在冒蓝烟。有放任自由惯了的犏牛、藏马、鸡、羊、狗在那些房屋间闲逛。土屋之外,则是气势不凡的托林寺的白塔红墙,紧邻世俗,却又超然于世俗之外,保持着自诞生之日起就具有的神圣和庄严。我没有看见古格。在县城后面的山上,有废弃的古堡塔寺的残垣断壁,诱惑着人们去探寻。一切都显现出一种远离尘世的静谧、温馨和古朴。
世界对这里的记忆已在三百年前一个充满悲剧气氛的时刻凝固,没有人能知道得更多。也许只有象泉河的记忆还是清晰的,它正将这里的一切带向远方。但谁又能读懂河流的语言啊。
在象泉河南岸的悬崖边,我俯看它从宽阔的河谷奔涌向前,心中怅然问道:“是否它所知道、所能追忆的这一切最终会全部被它带往大海,再无从寻觅了呢?”
二、云游者
我又来到象泉河边,水波在夕阳里升腾起一丝丝潮气,空气清凉而又润湿。余晖的颜色使这条河变得羞涩。桥栏上满是五彩经幡,在风里招展、飘扬,说着自己神圣的语言,向神传达人间的祈愿,向人间转达神的祝福。
夜色开始浓了,只留下了河水的鳞光。在夜色中,随着世界越来越安静,它的歌声也显得越来越嘹亮。自然,还留下了小镇的明亮,它笼罩在弧形的淡黄的光影里,像襁褓中孕育的生命一样吉祥、圣洁。
对我这个异乡人来说,似乎这一天应该结束了。我起步朝旅馆走去。
但就在我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我的灵魂被什么触动了。
是一个人。一个闪着亮光,稍微一动浑身就发出“丁丁哐哐”响声的人。
借着最后的晚光,我看见他银须耀眼,乱发飘扬,浑身褴褛,摇着转经筒,挂着大佛珠,口诵常念常新的六字真言:嗡玛尼呗咪哞,嗡玛尼呗咪哞。。。。。。
声音低沉,沙哑,略显苍老。
他的额头宽阔,双目始终半闭半合,脸跟生铁一样黑亮;赤着脚,脚大,亦黑,浑身散发着苦行者如艾蒿一样苦涩的气息。非常奇特的是,他浑身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易拉罐,那暮色中的亮光和响声就是由这些空罐子发出来的。
这种名为可乐的棕色饮料已风靡全球,它最先由美国人制造,在四十年代后期每天售出五千万罐,致使法国在打破柏林封锁的空运补给才刚结束,就对它进行了反击,巴黎的国民议会以366票对202票通过:“在法国、阿尔及利亚,以及法殖民帝国范围内禁止进口、制造和销售可口可乐”。
而札达正以啤酒代替青稞酒,以各种饮料代替酥油茶。他们容忍并接受了这些新奇的事物。
这个苦行者身上最早的易拉罐是一九八九年生产的健力宝。我正想着,他像挂满勋章的老战士一样挂着这些罐们前往偏远的牧区,到达各地的喇嘛庙,一定会获得荣誉和尊敬。不想他已停止了诵读真言,只摇着手中的转经筒,并开始打量我,像认识我似的。良久,他坐下来,然后,他成了主人,礼貌地示意我也坐下。
我这才觉得前面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在为他的出场作铺垫——甚至包括江河的流动,月份的运行以及这座高原的诞生和成长……
“想听我说话吗?”他说的竟是汉话,并带着川地口音!
我点点头,坐在沙地上。
它像是远古人类进化时最初的言语,它此起彼伏,撼天动地,摇荡神灵众生。
它,就是信仰的极致。
它既是已逝时光和此时的赞美诗,也是未知世界的祈祷词。
我恍然明白,那苦行者已明了了真言的真义。他无私而慷慨地用言语把他的感悟嫁接到了我的思想中。
“对于信仰者,他脚步所到的地方便是路,便是向上的台阶,一切都无法阻挡他前行的脚步,黑夜、大风、狂雪、猛兽,甚至死亡……”我对着夜色,喃喃自语。
三、词语的贫乏
札达县面积22500多平方公里,绝大多数面积被土林占据,与它壮阔而宏大的美相比,以狰狞险峻著称的美国西部大峡谷可能也会黯然失色。古格是阿里的文化和历史象征,但如果没有气势磅礴的土林的环护和衬托,它不知会逊色多少倍。
那天下午,我们决定到它的深处去。
走了没多久,景象慢慢神异起来。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古城池,巍峨高耸,拔地而起,用黄土筑成,呈富丽庄严的金色。其上有垛口、射孔、城楼和站立的武士等一切辉煌的城堡所具有的东西。
“那是座什么城啊?”我吃惊地问,这可是我所见到的最辉煌的城了。
同行的人笑了,说:“这就是土林。”
但它太像一座城了。我像走进了一个辉煌的梦中,走进了某个传说中的景象里。即使我离那“城”很近了,仍不相信它是自然形成。我一次次望它,一次次惊讶。待到了它的下面,才明白人难以创造这样的奇迹。
愈是前往,愈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神留下的宫殿吗?但它却比宫殿更美——这是神和人类集所有对美和对宏大事物的想象而创造的产物。
“多么奢华而又排场的绝美呀!”我忍不住大声说道。
它让我无法描述它,一进入阿里,我已感到了语言的贫乏。但此时我几乎是哑口无言,成了语言的白痴。我只能发出如上面那句无一点力量的赞叹。其实,此时最适宜的方式是缄口不言。但我又不能不描述它,哪怕我的语言苍白得没有一点力量——我只能描述这个梦幻的具体情节,其它诸如梦的底色,纷繁的画面,画面上令人难以暇接的切换等,均无力描述。谁能用笔还原神的想象和大梦境呢?这种绝望让我的内心顿时变得无比忧郁。
它是金色的基调。但金碧辉煌这个词语用在这里让人心虚。排比句是一种合适的方式,但令人汗颜——它们有的像驻守城池的披坚执锐的勇士,可闻号鸣箫咽之声;有的形如万马狂奔,可感觉它们疾如飓风掠过;有的则如千驼相聚,可望见流沙飞扬;而如神佛者更多,有宗喀巴大师、米拉热巴、双生莲花生,以及各种护法,相貌或慈或善,或怒或恶,或坐于莲花,或行于天际,无不形神兼具,栩栩如生;还有静坐修身的喇嘛,虔诚无比的朝佛者,婀娜妖艳的空行母……每一种景象,若稍微变换角度,则又是不同的奇景,似人非人,似物非物,似神非神,似幻非幻,巧夺天工,变幻莫测。
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地想象,并能够将俗世的一切忘却。屏息之下,似乎可感到这一切都在复活,可以听见佛语悠远,仙乐飘飘;十二丹玛女神正骑着白鹿从不远处走来,鹿鸣呦呦,铃声阵阵;还有其它神灵和云彩一起飘过的声音,以及鹰隼展翅的声音;还能听到女子的喁喁细语,裙裾索索;也可以听见江河的奔涌,清溪的流淌;可以听见乡间的犬吠鸡啼,山野的泉声鸟鸣,以及大海的涛声,天上的惊雷;还可以听见猛士的高歌,狂士的悲吟……峰峦叠聚,大柱兀立,雄伟奇拔,奇异多姿,环绕回旋,神秘莫测,再加之晚光初至,夕辉瑰丽,使整个景象明暗有致,层次深邃,浩浩然超凡脱俗,荡荡然鬼惊神叹,淼淼乎美景无边……
我的思绪一时间飞扬得很远,仿佛又感受到了这高原沧海桑田的巨变,仿佛又感受到了一千多年前象雄时代的灿烂辉煌和兴盛衰亡。
但它不是传说中神的赐予,而是大自然的造化。《西藏地貌》说这种地形是“由于水平岩层中垂直节理比较发达,而粉沙岩又具有良好的直立性,所以沟谷深邃,谷坡陡立,即使一条小沟,也可深达一两百米。较大的支沟谷底,两壁陡峭呈箱形谷。又由于不同岩石的差异侵蚀,水平岩层常常成为粉细砂岩和粘土岩的保护层,或平铺于岩壁的顶部,或突出于岩壁之上,与软岩层交互,组成雄伟挺拔,奇异多姿的古城墙和古城堡形态”。
也许任何景象一旦落实到科学的解释上,就会索然无味,我便不再去管它的形成,仍只沉湎于这宏大的景象之中。
但天色已越来越暗;大地上已有了水样的月色;这泥土的林莽暧昧各半;显得更加幽静深远。而天边的晚霞尚未褪尽,还有最瑰丽的一抹,它们还映照着最高处的风景,使那些风景以沉醉的状态呈现着,随着夜色飞升到最高处,没了依托,显得遥远,成了天空中的一个景色,并在夕阳完全消褪后,在夜色里长出翅膀,飞到更高远的地方。
由于专注于那土林的美中,我像经历了一场铭心刻骨的爱情,显得如此疲惫。当我在夕阳里回望它们时,我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进入那美景之中。
缓缓流淌的象泉河已看不分明,只隐隐可见波光的闪动,隐隐可闻流水声从浓浓的暮色中传出来,像在倾诉,又像是在哼唱一首古格古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