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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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尼-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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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切。这其实包含了对世事冷静的体察,需要相当深刻的世故,仅靠聪明还不够,甚至於需要一点儿智慧。这些他俩都具备了,他们联合起来,将目下的世事和他们自己的人生,抨击得体无完肤,而他们使用的又是那样简洁而轻松的态度和措辞。他们的同学们只知道笑,其间的深意只有他们两人明白。无形中,他俩结成了一个同盟,有时候,还会意地互相使着眼色。他们有些惊异地想到:仅仅是一小时之前,他们还不认识,彼此都是陌生人呢!而现在,他们又是多么了解啊!他们渐渐有些将观众忘了,只顾着自己说话。而其他的男生和女生,也已在那欢乐的气氛里各自稔熟起来,谈话开始分解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这是白面孔的话。米尼现在知道了,白面孔叫阿康,阿康和他的同学们全是上海一所中等机械专科学校的毕业生,这一届学生全分在了外地,阿康他们是在临淮关的农机厂里工作。米尼问他:“阿康,你们为什么不从临淮关上车呢?”阿康说:“我们要在蚌埠玩一天。”“蚌埠有什么好玩的!”米尼笑道。阿康说:“蚌埠是很好玩的。”後来的十几年里,前後加起来足有几十次,米尼这样问阿康:阿康,你们为什么不从临淮关上车呢?阿康也同样地回答了有前後几十次。每一次问答都是同样的句子,一字不多,一字不少,虽然场景不尽相同,心情也不尽相同。有时候,米尼觉得阿康不从临淮关上车是一桩幸事;有时候,米尼觉得阿康不从临淮关上车是一桩不幸的事。觉得幸和觉得不幸的时候是一样多的。
  米尼又问:“阿康,你们到蚌埠打算做什么呢?”阿康说:“当然我们先是要吃一顿,吃过以後看电影,明天上午去公园划划船。”“那么晚上睡在什么地方呢?”阿康从米尼的话里,听出她想与他们合夥的意思,他先说:“我们在火车站睡一夜。”然後又加了一句:“住旅馆也可以,不过是五毛钱的事情。”米尼也从阿康的话里,听出他鼓励她参加的意思,就不再说什么。这样说着话,船就到了蚌埠。
  到蚌埠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太阳照耀在西方的天空,工厂的烟囱慢慢地吐出黑色的烟雾。男生们帮助女生们提着东西,只有米尼,依然一前一後地背着她的旅行袋,甚至手里还提着一个阿康的网线袋,就这样走过跳板,上了岸。他们中间,没有谁提出什么建议,自然就走在了一起,向火车站走去。後来,阿康提议叫一辆三轮车,拉着他们的行李,大家就可以省力了。这只需要有一个人押车。大家就说:当然是阿康你押车了,这不就是你真正的目的吗?然後,就叫来了三轮车,堆上行李,阿康坐了上去,像检阅似的微笑着挥手致意,走到大家前头去了。女生们说:这个白面孔阿康实在有劲。男生们忽然沈默了一下。这沈默的片刻是米尼过後很久才注意到的。
  阿康坐在三轮车上,走远了,有时在路口遇到红灯,就停着,待他们刚走近,绿灯却亮了。这时,阿康就回过头,微笑着向大家点头。当他又一次远去的时候,米尼忽然有些怨恨似的想:他应当下来同大家一起走的,她觉得他这样做是扫兴的。後来,他们在火车站汇合了。正当阿康下了车,付了钱,去往车上搬第一件行李的时候,他们也赶到了,便七手八脚地去搬行李,阿康顿时被挤了出来,脸上流露出遗憾的表情。最终,连他自己的行李也是被别人搬下来的。这时候,米尼忽然对她的同学们说:我们明天走吧,同他们在蚌埠玩一天。开始,大家不说话,都有些愕然。米尼又说:早一天,晚一天,总归要回上海,不如在蚌埠玩一天。同学们不由地想到,虽然在蚌埠换车换船地来回了多次,可是却从来没有想到在这里玩一玩。蚌埠究竟有什么玩头?既不是杭州,也不是苏州,它会有玩头吗?先有一个同学很冲动地说:好啊!接着却又有一个同学说:不好。先说“好啊”的那一个便缩了回去。同学们说:还是回上海吧,早就盼望着回上海的这一天,为什么又要推迟一天呢?米尼却说:那我一个人留下来。大家便说:米尼,你是吃错药了吗?他们男生晚上可以睡火车站,你怎么办呢?米尼说:跟了这么多男生,我才不怕呢!她忽然兴奋起来,她想,她和这些女生在一起过日子,早已过腻了。女生们在一起,早早晚晚都是什么毛线啊、衣服啊的琐碎事情,哪有和男生们在一起有意思啊!女生们很怀疑地看着她,再一次地劝说:米尼,我们和他们才刚刚认识,互相都很不了解的呀。米尼已经下定决心,谁也动摇不了。同学们心想:米尼今天真的吃错药了,变得多么两样,她向来是最冷静和最谨慎的啊!米尼和她的同学们在车站售票处分了手,因为她们再不愿意和男生们一起活动了。米尼的决定激起了她们的反感,这反感一直蔓延到男生们的身上,她们忽然以一种严厉审慎的态度看待他们,使他们很茫然。而米尼却浑然不觉,这更使她们生气了。直到她们分手的那一刻,她们才稍稍缓和了态度,对米尼说:要不要给你家打一个传呼电话,说你过一天回家。米尼说:不要了,他们本来也不晓得我哪一天到家。趁着时机,她又向一位同学借了五块钱,说好到了上海就还。然後,她们互相道了再见。同学们看见米尼背了两个旅行袋,站在一群陌生的男生里面,那样矮小和邋遢的样子,忽然就有些可怜她,并且为她感到忧心忡忡,不由共同地说道:米尼,你要当心。此时此刻,米尼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她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突然的分手,使她心里生起一种不安。她笑着说:不要紧的,一到上海我就找你们玩。她们说着“再见,再见”地慢慢分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终於,彼此走得看不见了。暮色降临了,黄昏的天光照耀着石块嵌拼的街道,又逐渐暗淡下去。男生们说着他们自己的事情,使米尼意识到自己是局外人。她有些孤单地走在他们旁边,有一霎那,她甚至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留下来?可是她紧接着鼓励自己,她应当积极起来,掌握主动。她渐渐镇定下来,跟随他们走进一个饭馆,在角落里占了一张方桌。为了表示自己不是那种吃男生白食的女生,她率先建议道:我们每人出一块钱合起来付帐,多退少补吧。男生们则说:不要你插队的妹妹出钱,阿哥我们请你。听了这话,她知道他们还是欢迎她的,心中不由十分欣喜,思路也开阔起来,渐渐参加了他们的谈话。她耐心地听着他们说他们的事,又将她知道的事告诉他们。她描述某件事情生动与诙谐的口吻,叫他们很喜欢。他们觉得这个女生,虽然不漂亮,可却很有劲。她有一种制造气氛的本能,使得人人都很高兴。阿康由於和他们太过稔熟,不那么新奇,削弱了魅力,便被冷落了。而米尼见自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又因没有别的稔熟的女生在场,起到监督的作用,便更加自由开放,无拘无束,发挥得越来越好。他们吃过了饭,又去看一场《列宁在一九一八》。男生们抽烟,米尼吃瓜子,哔哔剥剥的,心里觉得异常快乐,却又隐隐地有一点不足,有什么不足的呢?电影院里洋溢了一股挟带着葱蒜味的烟味,水泥地湿漉漉的,沾着瓜子皮。阿康坐在另一边,与她隔了一条走廊。由於喝了酒,白皙的脸庞变红了,龙虾似的。他默默地抽着一支香烟,後来,电影开场了。
  晚上,他们在车站附近一家“人民浴室”过宿,男生们住男浴室,米尼住女浴室。她睡在躺椅上,听里面淋浴的龙头,滴滴嗒嗒漏了一夜的水。浴室里通夜开着灯,夜半还有人住进来,又有人起来出去。米尼迷迷糊糊的,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她一会儿以为是到了家,一会儿又到了火车站,天漆漆黑的,车灯雪亮地驶进了站,汽笛长鸣。一列火车过去,房子微微震颤起来,铁轨当当地响。有一会儿,她以为自己发了寒热,昏沈沈的,嗓子里乾得冒火。她头顶嗒嗒的滴水声,使她急得没办法。多年以後,她还会来到这家“人民浴室”,那时候,她简直认不出这个破烂不堪的浴室了。那是一个冬天,她穿着一件一九八七年的上海很流行的裘皮大衣,长过膝的。她站在一片泥泞 脏的湿地上,因为是一个化雪的午後。人们洗完了澡,红着脸膛蹑着手脚,踩着水洼里几块砖头走出门来。朽烂的墙脚下,堆了煤炭,风一吹过,就扬起黑色的尘屑。只有当一列火车经过,路面被微微震颤的时候,她才依稀辨认出了一点这一个夜晚的遗迹。这一个夜晚很漫长,灯光彻夜照耀,屋顶下飘浮着永不消散的水汽。忽然一阵铃声,有粗壮的女人裸着小腿进来,叫着:起来了,起来了!米尼揉揉眼睛,坐起来,女人冲了她说:起来,起来,澡堂要营业了。她赶紧穿衣下床,匆匆梳洗完毕,拿了自己的东西走出了澡堂。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男生们早已聚集在门口,问她怎么睡得这样晚,澡堂里的觉有什么好睡的,不如回上海去睡了。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有些笨嘴笨舌的,她想:这是几点锺了?懵懵懂懂地跟随了他们去吃早饭。他们走在蚌埠的大街上,两边的商店还没开门,他们辛酸地笑道:他们现在变成乡下人啦!阿康便鼓舞道:这叫作英雄落难啊!大约昨天睡好了,阿康精神很饱满,脸色更白皙了。米尼也渐渐地清醒过来,只是呵欠不断。大家越笑,她的呵欠越厉害,阿康就说:她是装的,她装得多么像啊!她扼制不住呵欠,又要笑,结果弄得满眼是泪,乾脆趁势就哭了起来。阿康小声说:她哭得多么像啊!大家越发笑得高兴。她一边哭,一边快活地想:我这是怎么了,多么异样啊!她哭着,一边用脚去踢阿康,正好踢在他小腿骨上,阿康不由叫唤起来:“不痛!不痛!”米尼便抹去了眼泪,笑道:他装痛装得多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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