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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他们去了公园,又去了淮河大堤,逛大街,下馆子。吃饭的时候,大家不要米尼付钱,米尼也不硬争,饭後却买来苹果分给大家吃。一天一夜之间,她已和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了。这一天里,她和阿康经常逗嘴,当他们逗嘴的时候,人们就很起劲地观战。他们言辞的机敏和幽默,使得他们又感慨又 慕,不由说:阿康这回是棋逢对手了。阿康听了没什么,米尼却一怔,失去了一个战机,终於败给了阿康。以後的时间里,她就变得有些沈寂,还有些走神。她有些躲避他似的,总是走在他远远的地方。阿康其实早已看出一些儿端倪,心里一明如水。而他并不起劲,因他觉得这个女生很平常,趋於中下,可是她是多么的聪敏。他承认与她说话很有劲,她甚至有激发想像力的作用。所以他也并不十分反对与她配合,扮演一个那样的角色。他便也沈寂下来。他们两人的沈寂,使大家有些扫兴,慢慢地就转移了注意,去说一些别的事情,这就到了上车的时间。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认识一个铁路员工,带他们提前进了站台。月亮升起了,站台上有不多的几个人,跺着脚取暖,等候火车,脚跺在坚硬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声。候车室里传来广播,报道他们这一次列车进站了。他们紧张起来,将行李背在肩上,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又转身朝後走了一段。只听天桥上铁门匡 一开,上车的人们如千军万马,轰然而下, 的脚步声顿时充满在空阔的站台。站台变得十分拥护。他们被人推推搡搡的,转眼间便挤散了,互相高声招呼着。这时候,一道雪亮的灯光划开了天幕,人们震惊地回过头去,安静了片刻,然後加倍地骚乱起来。火车一声长啸,裂帛一般,风驰电掣而来。人群好象骚乱的虫蚁,徒劳无益地在巨大的车身旁边奔忙。矮小的米尼几乎被人撞倒,肩上的旅行袋压得她直不起腰。她几次接近了车门,又被汹涌的人群推後。“我上不了车了!”她绝望地想到,她看见他们中间已经有几个人上了车。列车员攀在车门上,将吊在车门的人推下去,要关车门了。有个女孩大声地哭了起来,在这狂野的人群中,听起来就好像婴儿的哭声。就在这时候,米尼无比欣喜地看见,与她相隔了两重人墙的前边,阿康就像一个落水的人在挣扎。他的两只手在空中划动着,像要抓住什么可攀依的东西。米尼忽然不想上车了,她想:等下一次吧,蚌埠的车次是很多的。阿康又越过了一道人墙,接近车门了,他几乎就要够到车门的把手,米尼不由大叫了一声:阿康!阿康一怔。就这一怔,便被人从车门前挤开了,那人推开列车员阻碍的手臂,最後一个上了车,车门关了,铃声响了。
男生们终於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过道里聚集了起来,他们发现米尼和阿康没有上车。他们面面相觑,停了一会,有人说:两个最聪敏的人怎么没有上车?这句无心的话好像提醒了什么,他们发现事情有些奥妙,不由回想起这一天一夜之间,那两人的言行举止,渐渐就有些恍悟。他们开始为这女生担心,他们想,她才十七岁的年纪吧,要比他们小得多。怪我们,有人说道,别人都没有作声。他们想,我们这么多男生,却没有保护好一个女生。火车轰隆隆地朝前开着,在黑夜里行驶。很多年过去了,他们中间的两个,有一次聚在一起,谈论着以前的事情,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一个黑夜,他们说:也不知这女生後来怎么了。
阿康几乎是从人群中跌落下来,他恼怒地站稳身子,看见米尼站在他面前,很平静地微笑着。他想就是她的一声喊,使他走了神;再一想,火车都开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便也笑了笑,说道:“我们是半斤八两啊!”这话叫米尼觉得很中听,就说:“还是你有水平,你已经到达了车门口,我却还没进入阵地呢!”他说:“五十步和一百步罢了。”两人就走到天桥下边,将旅行包当板凳坐着,等待下一次从乌鲁木齐开来的快车。有一个也没挤上车的人过来向他借火,两个男人在寒冷的夜晚里对火的情景令她有些感动。她双手抱着膝盖,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想道:好了,现在,只有我和阿康了。
王安忆《米尼》
米尼的爸爸妈妈在六○年困难时期去了香港,那时米尼才八岁,在小学读两年级。有一天下午,放了学後,米尼和小朋友一起下楼,见楼梯口站着阿婆。她很奇怪,说:“阿婆,你怎么来了?”阿婆说:“我等你一道去看电影。”她便又惊又喜地拉了阿婆的手走了。电影是越剧《情探》,剧中鬼怪的出场使她很兴奋,而那鬼怪却又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就有些扫兴。走出电影院时,天已经傍晚。如同所有孩子在兴奋之後,都会出现情绪消沈,米尼忽然提不起劲了。她被阿婆牵着手,低头走在黄昏时分陡然拥挤起来的街道上。她穿了一条背带裤和一件粉红格子的衬衫,短发上斜挑了头路,用红毛线扎了一个小辫。她拖拖拉拉的,不肯迈开脚步似的。阿婆回头说:“走快点啊,你这个小孩!”她觉得阿婆的态度不够好,就更拖拉了脚步。阿婆将她的手往前一拽,她则把手往後一拽,阿婆就把她的手一摔,自己在前边走了,脚步急急的。她气坏了,可见阿婆动了怒,就不敢发作,也不敢被阿婆拉下得太远。
这时,路灯已经亮了,她的情绪落到了最低点。她垂着头,翻起眼睛瞪着几步前面的阿婆,心里骂道:“死阿婆,臭阿婆。”将进弄堂的时候,她忽然一昂头,气鼓鼓地走到阿婆前面去了,率先进了弄堂,把阿婆甩在後边。她走进後门,穿过厨房。正是烧晚饭的时候,她感觉到邻居们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在看她。“看什么看!”她在心里说,然後,走上了楼梯。她放重脚步,把楼梯踩得咯吱咯吱响,她想:妈妈就要出来骂她了,这才好呢!她心里有一股很痛苦的快感,使她振作了一点。可是并没有人出来骂她。她扫兴地进了二楼前客堂,见房间里没开灯,黑洞洞地坐了两个人影:哥哥和姐姐。这时候她才觉得,今天一整天的事情都有些异常。哥哥坐在靠窗的方桌前看书,鼻子快碰到书页了,姐姐坐在沙发上嘤嘤叽叽地哭。
这一年,哥哥十五岁,刚刚入团。爸爸妈妈是最早把去香港的决定告诉他的,这使他感到奇耻大辱。在他思想里,在那样的资本主义的地方,父母一旦进去就变成了资产阶级,成了人民的敌人。他的共产主义理想就在这一夜之间遭到了灭顶之灾。开始他哭,以他那套幼稚而教条的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理论去说服父母,甚至还向学校团支部汇报并取得支持,以加强自己的信心。当这一切都不能收到预期的效果时,他开始了绝食。母亲不得不将饭送到校长跟前。校长将学生找到办公室,令他吃饭,他只得吃了。他吃饭的时候,母亲就坐在他对面哭,他不由也落下了泪来。窗台上爬满了下课的孩子,默默地看着他们母子。他又羞又恼又绝望又伤心,心里恨死了母亲,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流,和了饭菜,一起咽下肚子。他在心里和父母划清了界限,他说:我再不做你们的孩子了,我横竖都是 的孩子了。可是,他也知道,他们是靠父母从香港寄来的钱生活。虽然阿婆不告诉他,汇款来的时候,就悄悄地拿了图章收下,再一个人跑到邮局兑钱。她想:你不肯吃父母的,就算吃我的,这总可以了吧!有一回,汇款来的时候,只他一个在家,邮递员在楼下一叠声地叫,把左邻右舍都叫了出来,告诉邮递员说,他们家似乎是有人的,大概睡着了。邮递员请邻居们代替签收,可他们说钱的东西是不大好代收的,假如是一封信的话,倒是可以的。邮递员只得又叫了一气,最终走了。他一个人躲在客堂里,紧张得牙齿打战。他从此变得非常自卑,觉得自己满身都是污点。是团组织挽救了他,一如既往地信任他,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做,学期终时,还被当选为班上的团小组长。他以赎罪的心情努力学习和努力工作,十九岁那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本市一所重点大学。他不晓得他的父母从阿婆信中知道这一消息时,高兴得涕泪交流,深觉得这一世为牛做马的受苦都有了报偿。他们初来香港时,是投靠母亲的弟弟,弟弟在北角开了一个杂货店。到这时,他们自己才有了一点生意,搬到了九龙。
哥哥上大学的那一年,米尼十二岁,姐姐十六岁。姐姐是一个性情极其平淡的人,平淡到了几乎使人怀疑其中必有什么深奥之处,其实什么也没有。在学校里,她的成绩没什么特别好的,也没什么特别糟的。同学之间,既没有要好的,也没有反目的。从没有一个专门的同学上门找她来玩,但在四个或五个人的游戏之中,总有她参加在其间。在家里,她并不讨大人喜欢,也不讨大人嫌。不像有的孩子,能使大人爱得要命,又能使大人恨得要命。三个孩子中间,哥哥是最被父母器重和喜爱的,米尼是受父母喝斥最多最烈的,她恰恰是处在中间。她长得也很平淡,叫人记不住,又常常会和别人混淆。可是,在文化革命开始,也就是她十七岁的时候,却突然地焕发起来。谁也没有料到,二楼客堂间里会成长出这样一个美人。她的单眼皮原来是丹凤眼,她的长脸型原来是鹅蛋脸,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样样都恰到好处。学校停课了,她就在家里,替代阿婆烧饭。阿婆老了,患有高血压和关节炎,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