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军队内部,却忽然开始了一场有关于是否忠贞的大清洗。
那么忠贞于理想的将军,那么战功赫赫的将军,没想到,却是在劫难逃。他耿直甚至于严苛的性格为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其实也有收到风声,他那时是将军的警卫员,跪下来在石板上拼命的叩头,求他逃走。
“明明,你知道吗?我求他,跪下来,叩头,求他带了夫人走。头叩出了鲜血,但将军他说,不走。”
黄叔已完全沉陷入回忆,那么壮烈的回忆,疗养院的红花绿草间,远远的有残阳如血。
“明明,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走么?因为他说,他宁肯以身殉了理想,也绝不被人视了叛徒。”
老人的声音忽有些哆嗦,却一字一字得斩钉截铁。
“夫人也不肯走,她要留下来陪将军一起死。那小子才出生不久,夫人交到我怀里,说从今以后,我就是他父亲。”
他的手,忽地哆嗦,哆嗦得整个身体都快要瘫软下去。
那小子,那个从那天起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子,那个陪他一起历尽千辛万苦逃出M国的小子,那个紧紧揪了他衣襟才肯睡觉的小子。那个气急败坏时会跳了脚叫“老黄、老黄”的臭小子。
臭小子,你他妈孬种,为什么跳到海里就他妈的不再给老子滚回来?
护工过来,不客气的。
“他不能再受太大的刺激了。”
她只紧紧地抓住那只颤抖的手:“黄叔,你放心,还有我。”重复了一遍,再一遍。
看着轮椅离去,然后,转过身来。正迎上赵见的目光。
“你就是那个被送到军队的长子?”
黄叔既然肯当他面讲这个故事,当然他会是故事的人物之一。
第一次就觉得他们有种很相似的地方,原来如此。
只是,相似不等于相同。相似的,永远只能相似而已。
一百一十一
他没回答。
她忽然想笑,笑得又美又狠:“他真笨,以为他的亲哥哥,跟父母一起,死于大清洗。”
子池,知道吗?你的哥哥,并没有如你邮件所说,死于大清洗。
你说过,我和你都是棋子,只是,身为小小的、卑微记者的你,却原来有个这么会下棋的哥哥。
他自然注意到她倏忽掠过的狠绝的笑容,映照了满天如血残阳。竟终于如罂粟花一般开放。
她直视他:“想必你应该很清楚,海边袭击他的人是谁?”
一桩一桩,她都需要搞个明白。
赵见也看了她:“车镜明,你终于肯想去知道更多的事情。”
语气淡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
她不理会,她只要她想知道的答案:“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老头子。”
三个字落入耳朵,呆得一呆:“为什么?”
“你不知道他在调查东方的毒品?”
浑身冰凉。
子池,子池,永远懒洋洋笑着的子池,原来我从未曾真正关注过你的生活。其实,你用了你最大的力气给我最单纯的温暖。
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只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胸口,象要揪出自己的灵魂。
赵见不看她,闲闲的望了远方:“黄叔的故事,很壮烈吧。黄叔就是有这种情结,才把那小子教成了这个样子。”
有尖锐的痛一下子划过,裂开鲜红的血肉:“他是什么样子,与你无关。”
他不为所动:“本来也是。只是,车镜明,你很想报仇吧?”
本来转身想走,却生生地停在那里。
他优雅地抬起自己的手,那手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没有实力的人,没资格谈正义与理想。你不要犯下,与那小子同样的错误。”
一句一句,都象是要将人鞭打进尘埃里去。
她僵直了地站在那里,低低的、深深地吸气,大脑开始清明,车镜明,再也不是玩性情的时代。
“赵见,他是你弟弟。”
沉默。然后,他忽然懒懒的微笑:“车镜明,你听的是黄叔的故事,不是我的。”
这微笑,懒懒的微笑。
心一痛,竟一阵恍惚。
她眼中刹那的恍惚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只是,他自然知道,她的恍惚为何而起。
于是,更懒洋洋的微笑:“车镜明,你不妨直说要我做什么?替岳子池报仇么?”
他完全看出她的心思。只是,用轻描淡写的神气粉碎了她残存的奢望。
唇抿得更紧,她低头,是他喜欢的微微沉呤的样子。
然后,抬头,步步为营地说出她想说的话:“你是东方的人,为什么那天晚上要来救我们?”
“去M国,也是你安排的吧?”
“知道东方要除掉他,为什么还要走漏风声呢?”
是清冷的微笑,有凛冽的香气绽开:“赵总,我不明白。估计老头子也不会明白。”
她在威胁他?
看着她,忽然走上前来,在她下意识地后退之前,已经捏紧了她的肩。
她脸色似乎惨白了一些,却仍只是抿紧了唇,直视着他。
黄昏的大海,风中已有了隐隐的寒意。
终于,有嘲弄的微笑淡淡浮起:“车镜明。我到海边,只是救你,与其他人无干。还有,你应该记得我的话,我们将会收购海纳。”顿得一顿:“这个我们,是我和英先生的英氏。东方,与我们无干。”
她一动不动:“你退出了东方。”
不管他落在她肩上的手,她只要答案。
慢慢地松开她:“是,”淡淡的:“车镜明,这个江湖需要重新拟定规则。”
她也看着他,静静的:“你们的规则,包括清洗掉不听话的小记者吗?”
她不会再提,那是他亲弟弟。
只是声音,忽然平平的的似乎完全麻木。偏偏耳朵,却仍然清醒着:
“定不了游戏规则的人,永远只能做一颗棋子。”声音忽然冰冷:“这是那个自以为以身殉了理想的将军,唯一教会我的东西。”
他永远不会叫他父亲。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线,终于隐去。有黑暗,翻滚着卷卷的上来。
沉寂。
然后他开口:“我送你回去。这地方很难叫到车了。”
忽地恍惚,这附近,应该是有个小酒馆的,可以去坐坐。
只是,一下子惊了般的清醒过来,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谁在说:“黑暗中的舞者,你知不知道你跳起舞来很魅惑。”
“你有非常性感的声音。我去天涯,只是为了听你的声音。”
仍是有了一波一波浪花的大海,它懂不懂得,什么叫物是人非。
一百一十二
黑夜。
还是海边。
她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开始有灯光亮起来,远远的,是别墅群的灯光吧。
想起他抱紧她:“明明,我们一块去非洲吧,亚马逊的热带雨林。”
不由就轻轻地回答了:“好啊。”
好啊,我们一块去吧。子池。原来这个世上其实是没有圣诞老人的,我们每个人,都从猴子变来,竭尽全力、竭嘶底力地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的可以淘汰掉别人就好。达尔文说得对,这个世界是物尽天择,强者才可以生存下去的。你说,诺亚方舟的洪水,是不是只是圣诞老人无可奈何的哭啊哭,哭下来的泪水流溃崩堤,造成的啊?
子池,我累了。
但我还有好多事、好多事要做的啊。
忽有人过来。
赵见?他竟然没有走。只不过,关她什么事?
“全智之找你。”
全智之?他怎么会打电话给赵见,又怎么知道他跟她在一起?她自己的电话,从游轮那天晚上回来,就关了机。
几乎是机械的接过来,放到耳边。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着,几乎听不出是智之的声音。
“明明,到底出了什么事?”
忽不知如何回答。
断断续续的哽咽:“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医院?一个激灵。
医院外。早有大批记者。
他们总是可以第一时间到达第一现场。
想起岳子池对她说过:“明明,我忽然很喜欢一句话。”旁若无人地看着她噙了微笑的脸:“良辰无惊、岁月静好。”
一旁的林向晚和全智之马上抱成一团,开始夸张的颤抖:“哎呀,娘子,如此良辰美景销魂夜,我们该做点什么好呢?”
全智之就天真地眨巴了眼睛:“做诗吧。”
林向晚长叹:“你这个不懂风骚的啊”
全智之大怒:“风骚乃是传统文化的精华部分,以念诗来表现正好。”
她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兴致盎然:“那好,你们就,做诗吧。”
那两人调戏不成,反被她将了一军。
岳子池赶紧的趁火打劫,朝那两人笑眯眯地举杯:“恭候大作。”
“作个屁。”林向晚回过神来:“你丫才一作人,真到了那时候,你丫就一失业游民。天下不乱,哪有新闻供你们这些苍蝇追逐?”
果然。
林向晚,你的确是这个天下的知音。
没什么良辰无惊,没什么岁月静好。天下总是喜欢乱糟糟着的。
下车。
还没来得反应,却有镁光灯一下子闪得晕眩。听到有人兴奋惊呼:“车镜明”然后是倒吸口气的声音:“赵见,天,真的是赵见。”
眼睛还来不及适应这强烈的光,早有人迫不及待的冲到面前:
“车镜明,请问你和赵总是什么关系?你们怎么会一起来看林总?”
林总,是林向晚出事了么?
她皱起眉,努力地想向前走。却举步维艰。
开口:“可不可以让我先进去?”
冷得让在场的人忽地一下收住了口。
可惜,只是一瞬,太让人激动的新闻了,怎么可能放过?呆得一呆,长长短短的采访机、话筒又凑了过来。
赵见很好涵养:“明明很想见林总,大家可不可以让她先进去?有什么问题,问我好了。”
明明?
大家开始会心地交流眼神,似乎忽然间恍然大悟:“噢,应该的应该的。”一壁让开,空气中,忽然多了几分暧昧在流荡。
他们喜欢的暧昧,关她什么事?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进去。转身对了灯光:“各位想问什么?”
“前几天有人拍到你和车小姐一块在码头的照片,请问是真的么?”
“你说照片是真的么?”非常的礼貌:“照片当然是真的。”
众人一片低语,连空气,都兴奋得象春情萌动。
“那赵总,恕我冒昧,你与车小姐的关系?”
仍然是礼貌得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