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所以现在他们的爱情才会这么美满。
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周大哥并没有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现出人们想象的那种欣喜若狂,甚至他都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按照以往周大哥的表现判断,听到周嫂生产后,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内赶回家。这次周大哥怎么啦,难道是高兴得傻了吗?送信儿的人再次提醒周大哥,说周嫂给他生个儿子,现在他终于有儿子了。可是,依然不见周大哥特别高兴的样子。于是就有人忍不住问周大哥,就是他不至于欣喜若狂,总也该像以往一样快点赶回去看看周嫂吧?周大哥一笑,这样解释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着急回家:
记忆与想象——男孩偏好的生成“逻辑”(3)
周大哥的逻辑是:当他没有儿子时,别人会对他另眼看待,也会对周嫂另眼看待,所以为了不给自己压力,更为了不给周嫂压力,他一定要摆出一副生男生女无所谓的样子来,使周嫂不因为自己生了女儿而感到丈夫对自己冷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一定要刻意地把周嫂地位抬高,第一时间赶到妻子跟前,主动给周嫂洗衣做饭,千方百计地哄周嫂开心。而现在,他终于有了儿子,已经用不着刻意做什么。这时候,周嫂已经自然地对自己充满自信,而且周围的人已经把周嫂的地位抬上去了。此时周大哥对周嫂的安慰就远没有生育了女孩时来得重要了。所以周大哥才那样气定神闲。
关于周大哥听到周嫂生了男孩后当时的反应,也有多种版本,一种是我们前面说的那种,也是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另外一种代表性的说法是:周大哥一边急急忙忙往家里赶,一边有人问他:每次周嫂生了丫头,你都对她那么好,这次生了儿子,你还不举着她上房呀。周大哥回答:这次用不着我举她,她自己就会蹦上去。从单纯男孩偏好的研究角度看,这两种说法,哪种是真实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两种说法都明显地显示出了周大哥、周嫂以及故事讲述者的心态,那就是男孩偏好,生了男孩,母亲的地位自然而然地会提高,生不了男孩,那就会受到影响。虽然现在的情况可能与二十年前有了很大不同,但是这种母随子贵的封建余痕却没有能随着岁月的延展在农民的心中轻易地抹去。
二、故事背后的故事
(一)社会记忆中的故事
这个故事虽然发生在二十年前,故事的内容可能也几经演绎,有不少添枝加叶的成分。为此,我们问过事件的当事人周嫂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她哈哈一笑,说都是人们编的。但我们相信故事的基本内容还是真实的,不仅因为几乎每一个和周大哥相同年纪的L村的妇女都知道这件事,而且它符合乡村社会的生活逻辑。虽然从真人真事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故事其实是不全的,或者说有不少事情没有交代清楚。比如说,既然是真人真事,当时事发的时候到底谁在现场,是谁看到了周大哥的具体表情,周大嫂的第一反应又是谁第一言说的等等,对于这些问题村民都语焉不详,我们也无法考证了。但是,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他们为何要这样记忆他们的历史。我们通常认为记忆是个体行为,但有些学者相信存在着一种集体记忆。
法国学者哈布瓦奇在学界率先提出了“集体记忆”的概念,他指出社会记忆关注的是人们的想法怎样在社会中整合在一起,不是简单的协商和调解,而是受到社会安排的结构性限制。人类记忆所依赖的语言、逻辑和概念都是在社会交往中实现的。哈布瓦奇的集体记忆理论特别强调记忆的当下性,即人们头脑中的“过去”并不是客观实在的,而是一种社会性的建构。回忆永远是在回忆的对象成为过去之后。不同时代、时期的人们不可能对同一段“过去”形成同样的想法。如果按照社会记忆理论重新对这个故事进行分析,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关注如下几点:
首先,社会记忆理论认为社会记忆的内容往往并不是对于原有社会现实的忠实再现,而是通过一种折射作用,会对现实造成一定的转化或者歪曲。这正如保罗·康纳顿所说的:“现在的因素可能会影响——有人会说是歪曲——我们对过去的记忆,也因为过去的因素可能会影响或歪曲我们对现在的体验。”按照这样的逻辑,农民现在的性别偏好虽然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有关过去的知识,但是却并不是忠实地再现过去。这个特点具体体现在这个故事当中就是人们过分“夸大化”了男孩对于周大哥的价值和意义。根据我们的研究和分析,也完全可以说正是有了这种对男孩意义的人为夸大,并且这种夸大在一定范围的人群内获得了集体共识,形成了一种集体的社会记忆,才最终使得这个圈子内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周大哥进行这样的行为选择。也就是说,从社会记忆的折射性角度看,现在的性别偏好很可能会是对于生育男孩意义的“膨胀化”或“夸大化”之后的社会记忆,会是一种不同于现实的折射反映。
记忆与想象——男孩偏好的生成“逻辑”(4)
其次,社会记忆中的性别偏好的仪式性。按照社会记忆理论的说法,社会记忆是通过(或多或少是仪式性的)操演来传达和维持的,对于特定的符号或者规则程序的过分强调和追求是仪式的主要标志。在这个故事中有一个细节几乎是所有的讲述者都要强调和不能忽视的。那就是周嫂生下孩子后,再三询问别人自己生的是不是男孩的细节。人们都强调这个细节至少反映了人们在仪式当中的一个普遍心理:对于一种特殊符号或者规则程序的重视。那么在这个故事当中,讲述者不厌其烦地突出强调男性生殖器这个特殊符号,便在一定程度上扮演着性别偏好这个社会记忆操演仪式中的角色。因为人们不仅在生育过程当中需要记住性别偏好这个基本的规则,而且需要有关突出强调男性生殖器这类的符号内容来强化或者说操演这种规则的记忆。
第三,社会记忆内容的差异性。因为我们拥有不同的可以追溯的过去,所以,可能在社会记忆的具体内容方面会有所差别。具体到我们要研究的这个故事当中,周大哥听到周嫂生了男孩后当时的反应,也就有了多种相去甚远的记忆版本,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我们前面说的那两种,第一种在当地妇女中流传较广,持第二种说法的以一些男性居多。从社会记忆具有的延展性特点看,这两种说法明显地显示出了社会记忆内容的差异性特点。也就是说,社会记忆的具体内容可能会随着当事人所处社会位置的不同和时代氛围的变化而相互之间有很大出入,甚至在一些方面会相互抵牾。
第四,社会记忆的传承和延展。如果我们对这个故事进行深入分析,就不难看出,这个故事延展的逻辑与当地农民性别偏好的社会记忆之间是有着某种契合的。这种契合正是这类故事赖以传承的“营养基”,有了“营养基”,性别偏好的社会记忆才能经久不衰。甚至说,只要我国农村地区的性别偏好仍然成为农民的一种社会记忆,我们就有理由相信类似“周大哥的故事”还会经久不衰地讲下去。同样,只要我国农村地区类似这样的故事还经久不衰地讲下去,我们就有理由相信性别偏好还将长期存在,性别偏好作为一种社会记忆还将长期流传。
第五,在人们对这件事情的记忆和叙说过程中,对生育男孩价值的认可不但使农民关于自己生育惯习中的“男孩偏好”被保留下来,而且,生育惯习当中这种对“男孩”的价值的突出,实际上也是一种性别偏好的“再创造”和“再强调”的过程。以前人们总在强调男孩对于农民来说多么重要,所以农民才偏好男孩。可是从生育惯习形成的视角看,我们更相信,在把男孩对于农村家庭的意义无限夸大的过程中,性别偏好形成了。
(二)故事为什么会传下来
对于我们来说,首先引起注意的问题就是在故事当中,为什么农民自己会把一些本来没有事件化的普遍情形给事件化了,即把本来生活当中一个很可能经常会发生的“平常事”当作了一个街谈巷议的“大新闻”,并编排成故事。另外,引起我们注意的问题还有,为什么这个平常生活事件当中的一些内容会在故事当中被演绎、被放大,而另外一些内容则相对没有呢?退一万步说,就是这个故事全是虚构的,也是有研究价值的,只不过我们要追问的重点会放在人们为什么会编出这样的故事呢?这样的故事又为什么能够传承下来呢?。 最好的txt下载网
记忆与想象——男孩偏好的生成“逻辑”(5)
这个故事之所以如此典型和生动,很大程度上还归因于当地的农民们在传述它的过程中,不断地添枝加叶,不断将一些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故事也“融入其中”。这样一来,许多不同人身上发生的故事内容并成一炉,真实记忆与集体想象交揉在一起。一定程度上,仅拿原创标准衡量,这个故事已经逐渐失去了它最初的真实性。不过,即使这个故事有虚构的成分,我们仍然能从这些增添的“枝叶”中,发现故事编撰者的心态和观念。因为,许多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的具体情节或者人物都有可能是虚构的,但是它们所表现出来的历史情景与创作者和传播者以及改编者的心态与观念却是真实存在的,而我们所要关注和研究的正是这种社会记忆得以存在、流传的历史情境。
同时,我们透过这个集体记忆中的故事,可以观察到一种生育观念和文化生成的全部信息源。由于人生活在具体的时空坐落中,所以这个故事不仅是社会时空坐落的一部分,而且较为人性和生动地体现了人与社会、人与文化、文化与社会之间的互动。因此,整个流传下来的故事的发展过程或者说故事本身更多的是村里的一些讲故事的人依据其掌握的“资源”所进行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