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绮因为同情心太盛,离开茶集城之时偷带了红帛,还被丹荑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幸亏不是我训斥的,正好让那个孩子去客串个角色,就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让他好好学俩曲子。
当剑在凤朝一侧被称为百刃山,山势陡峭险峻,多悬崖峭壁,只琼山一处多缓坡,故此皇帝的行宫美泉宫就建造在琼山的半山腰上。因为皇帝每年来此秋狩一月有余,狩猎的时候照例处理政务、颁布政令,理朝的一切职能机关都要一起搬到此处,所以在美泉宫之下,又有很多房屋殿堂依山而建,以为大臣们办公宿营之场所,一到秋天,这座琼山行宫便成了临时政治中心。
琼山多温泉,这也是皇家在此地建造行宫的原因。琼山周围多树木,且因着温泉与山势生长着不同季节的植物,使得这地方成了一块宝地:夏日因茂密的林木而清凉,秋冬因温泉而不寒,所以王宫大臣多有在此建造别庄的;因为要避忌皇家建筑,大都建在琼山脚下或低矮些的山坡上,日久天长,山下便逐渐热闹起来,终于形成小城琼山县。
琼山县近日有一则传言沸沸扬扬,先是有来县城卖野味的猎人说在琼山东边的飞絮湖见到了仙人,一个极美的少年,背生彩色羽翼,展开如仙鹤晾翅,一身红衣坐在湖边吹笛子;几天后又有卖碳的证实了这个消息——这回的传言是那个少年一身白衣飘飘,于飞絮湖畔舞剑,身姿婆娑,翩然欲飞;不过所有传言都有一点,这少年极为怕生,一见生人立刻就三转两转不见了;不对,有自称见过这少年的便纠正,不对,我见到那次他没转,我走得近了些,他就飞了;不过那脸面可是让我看清楚了,别提多美了,说不定不是神仙,许是什么精怪那。
这消息越传越邪呼,过不几日县城里有些自命风流的女人,便结伴往飞絮湖,寻找仙人去也。
这飞絮湖在琼山的东边,一面临着悬崖峭壁,周边亦多山石嶙峋,更有树木环绕,多为荻竹与白杉,只悬崖对面一条小路通到外边。若是夏季水大的时候,水线都能漫到崖边,但在秋季水少的时候,那崖下便会露出一片干地。
飞絮湖之名得于湖岸的树木,春季白杉开花,淡粉色絮状漫天飞舞,看着是好看,可实在并不招人喜欢,因为那飞絮老往人鼻子里钻,痒痒的别提多难受了;到了秋天又是荻竹谢花时,那花瓣又是白色的飞絮,还是徒有其表,还是让人难受,所以这飞絮湖,虽然名字好听,平时并没多少人来。
且说那些女子都是本地士子,一向自命风流的,听到这么个故事自然兴趣盎然;想想吧,仙人啊,得多好看啊,他既然来到这个地面上,保不得就是思凡了呢;那要是什么精怪呢?飞絮湖边上除了荻竹就是白杉,要真是个荻竹精也不错啊,那身子一定是香的,就跟荻竹花似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白杉精,那红衣就是白杉絮变的也说不定。
一众女人于是按照那些传言所说的,带了吃喝携了文房用具箫笛之类,于傍晚来到了飞絮湖,命跟着服侍的仆从铺开席子毡子一类的,就在湖边吟诗唱赋酸文假醋起来,还有一二人物,抚琴鼓瑟引笛弄箫,非要把那仙人逗出来不可。
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那仙人也没出现,众士子酒也喝了诗也做了笙箫管弦也玩够了,太阳也完全落山了,月亮也爬上个影子了;真是无聊啊,那男仙今日不来了。几个清醒的唤了仆从下山往回走,有两三个喝多些的就倒在毡席上一边醒酒一边还等,等了会儿便有些犯困要冲盹,正朦胧间听得一声笛音,飘渺着,袅袅着,幽远得如同来自云端,虽然不十分清晰,但那曲子确是绝对不曾听过的。
几个人都精神一振,抬头四顾,渐渐地那笛声越来越近,似是从对面半空中传来,众人头抬头紧盯着,就见对面一少年自半空徐徐下落,极缓极慢;那少年穿月白衣裳彩色腰带,大袖宽衫衣袂飘飘,身后张开雪白的羽翼,又有两根极长的彩带在他自他背后随着夜风呼啦啦抖动着直翻飞上那黑黢黢的山崖。远远隔了湖面,那少年眉目并不十分清晰,但这传说已经让众女子早在心中按照自己的愿望幻想过仙人的容颜;如今朦胧之间越发觉得那仙人正是自己期盼的面貌;且更婉约精致几分。
终于等来了仙人,且在隐约模糊间竟觉得比传说中还美上十分,这边几个冲盹迷糊的女子便连两三个跟着伺候的仆从都不由的起身往湖边而去;对面那少年本来正横笛唇前吹奏,于半空中见到湖对面这些女子,怔了一怔,停了吹奏,低低叫了一声:“呀,好多人啊。”声音清越娇柔,几个女子便觉得心尖子被谁挠了一挠;那少年却一笑,又横了笛吹奏起来,与刚才的曲子不同,笛声舒缓如诉,淡淡地弥漫着忧郁,几个女子听着听着竟觉得无限哀伤,却不敢开口,生怕惊了他。那少年缓缓落地,犹豫着向湖边走了几步,轻飘飘舞蹈一般,让对岸几人错不开眼睛。
一股香气飘来,几个人都委顿在地。
第 160 章
几个人都委顿在地,那对岸的少年拽了拽那直飞上悬崖的彩带,两跟粗大的皮锁很快自悬崖上垂落,皮锁上带着几个结死的环,他将双腿双臂套上那几个环,又拉了拉彩带,他背后那两根宽大的彩带依然随风飘舞着,里面包裹着的牛皮绳却与那两根皮锁迅速拉起,慢慢上升,他面对悬崖坐在皮锁上,不时用脚轻轻蹬一下,或者用笛子点到山石上撑一下,不让自己的身体与峭壁接触。
皮锁上到崖顶,两只手伸出来拉他,待他上了崖一落地,便有两个男子上来帮他卸了身后翅膀并皮锁彩带等等,一边轻声问:“这回磕到没?”
少年一弯嘴角:“一点没磕到,我现在避的好着呢。”
两男子笑笑便带着他迅速离去,后面四个女子收拾了一众物事也跟着跑走。
又过了片刻,崖下林间闪出一个猎人来,肩上背着弓箭,腰里别着大刀,手上是几只兔子。若是琼山县有心人到此,必会发现那最早提供了男仙消息的就是这个人。
这人行至湖边,用皮囊装了水,打量着湖边几人,喝了一口对着一人脸上喷去,转身走了;再一会儿,那女子醒了。
那才醒过来的女子迷迷糊糊坐起来,停了一会儿四下张望一下,看向对岸;月色下,一片朦胧,看不清楚,仙人不见,笛声不闻,就如月下一梦,但她很明白,那不是梦。
几天之后,凤朝皇帝秋狩的队伍浩荡而来,人喊马嘶好不热闹。皇上凤飞宵天性喜欢热闹,也不觉得腻烦,下了御辇一路笑呵呵进了恒园,叫人备了沐浴用具,先去了洗碧池泡温泉,又让人去唤最宠的贵侍雪映璧,结果她进了池子等了半晌,那雪映璧贵侍才一路嬉笑着来了。
这位雪映璧贵侍这一年才二十二岁,在凤朝后宫众多美人中算不上最漂亮的,但性情却是最对皇帝脾胃的。这位贵侍出身武将之家,从小活泼好动,专喜欢跟在几个姐姐后面纵马舞刀;他上面六个姐姐没有兄弟,全家便又对他多了一层宠爱,养得他性格极单纯,也可以说没什么心眼,一天到晚只在玩乐上下功夫,举凡女子追逐的游戏,必要插上一脚。他十六岁那年装扮成女子溜进母亲侍驾的队伍里来美泉宫狩猎,又不肯花功夫遮掩,便露了行踪,他母亲领了他去皇上那里求罪,他第一次见皇帝居然不知道怕,还四处打量满脸好奇,竟让皇上一眼看中,留在身边先封了侍奉,一月之后进了御侍,此后一路的升品,到十九岁产了一子便封贵侍。按说他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在那后宫不定被多少人算计,能活下来就不易,偏他傻人傻福,他那儿子一周岁生日的时候,当着一众后宫,皇上随口说了一句:过两年朕再给你个女儿让你称心。不想他张嘴就来:“还生啊,陛下您不知道生孩子多疼呢,别让臣侍生了成不?”也因此,没人费心算计他,皇帝又觉得这孩子不好权势最心诚,更格外偏爱他。
且说这贵侍雪映璧一路嘻嘻哈哈着进了洗碧池,皇上凤飞宵一见就问:“映璧又疯哪儿去了?把朕一人干晾在这儿?”
雪映璧乐呵呵一路踢着水花往皇帝身边趟水而来,一边眉飞色舞:“臣侍听到个好玩的事,臣侍打听清楚了才来,陛下怎么赏赐臣侍?”
凤飞宵也是个爱玩爱热闹的,当下就问:“什么好玩的说说?”
雪映璧便坐皇帝旁边把才在那些终年留守美泉宫的内侍们那里听来的故事说了一遍:“……陛下咱们去把那仙人收了吧,臣侍也多一个兄弟,哎,仙人那,得多好看那,还有老大的翅膀呢,到时候让他带着也飞天上去,想着就好玩;不过——”他咬着手指头眨巴眨巴眼:“——得先说好喽,陛下不能光宠他就把臣侍丢一边去。”
那凤飞宵听他说的有趣便刮着他鼻子笑说:“山野草民胡乱瞎说你也信,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不定是妖怪也未可知呢。”
“妖怪?怎么能呢?皇上净骗人!妖怪都是大斗脑袋小眼睛,血盆大嘴呲着獠牙的,哪儿有那么好看的妖怪?”雪映璧说这话的时候瞪圆了眼睛比画着,一派孩子般的纯然天真,绝没有一般后宫男子的恭谨柔宛,凤飞宵却最喜欢他这个样子,当下要让他高兴,就搂过来亲:“好,好,映璧说什么朕就信什么,可成?”
“呵呵,真的么?那哪天咱们去收了他来好不好?让他跟臣侍玩。”
“好,都依你。”
然而第二日狩猎一开始,皇帝凤飞宵便忘了此事,她纵马驰骋弯弓射箭跟狩猎场一众畜生开战,日日皆有斩获,兴奋得连国事都忘了更别提本来就不相信的什么仙人了。贵侍雪映璧也骑了匹驯熟了的公马跟在后面,虽然他顶多也就射个兔子草鸡什么的,可皇上射中了什么也由着他性子挑,倒让他玩得不亦乐乎,第四天清晨